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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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盧克對我咧嘴而笑,對朱特怒目而視。

“多嘴問一句,你跑哪兒去了?”他問。

“混沌王庭,”我回答,“薩沃駕崩,我被召回去了。現在葬禮正在舉行。在得知卡洛兒有危險後,我們偷偷溜出來了。”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盧克說,“她不見了。應該是綁架。”

“什麽時候的事?”

“據我判斷,是前天晚上。你們都知道些什麽?”

我瞥了一眼朱特。“時間差。”他說。

“在試煉陣與洛格魯斯之間正如火如荼的爭鬥當中,”我解釋道,“她代表著一個迎頭趕上的機會。所以,混沌的代理人才會派人來抓她。不過,他們不會傷害她的,她應該沒事。”

“他們到底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麽?”

“他們似乎覺得她特別適合做瑟爾斑的王後,因為那塊仲裁石,就長在她身上。”

“新國王會是誰?”

我臉上突然一熱。

“哦,抓她那些人,想讓我來幹這活。”我回答。

“嘿,恭喜啊!”他說,“現在,能體驗這樂趣的,可不止我一個了。”

“什麽意思?”

“這頂王冠狗屁都不是,哥們兒。我真希望自己從一開始就和這事無關。每個人都能占用你一段時間,等到他們都走了,又出來一個人,時刻盯著你。”

“呵,你才剛剛登基呢。給自己一個機會適應一下。”

“剛剛?已經一個多月了!”

“時間差。”朱特重覆道。

“來吧,我請你們喝杯咖啡。”盧克說。

“你在這兒也有咖啡?”

“是我主動要求的,哥們兒。這邊。”他領著我們出了房門,左轉,沿著一段樓梯向下走去。

“我突然有了一個有趣的想法,”他說,“就你剛剛說你會成為國王,而卡洛兒則是他們心儀的王後這事。我可以立刻宣布我和她的婚姻無效,畢竟這地方還是由我做主。現在你想讓她做你的王後,而我想要那份同安珀的《黃金圈條約》,這不兩全其美嗎?”

“這事遠比那要覆雜得多,盧克。我並不想要那個王位,而且要是我在王庭的親戚把卡洛兒當成人質,那咱倆就糟了。我最近聽說的事情可是不少。”

“比如呢?”盧克說著,打開一道後門,領著我們上了宮殿後面的一條通道。

我回頭瞥了一眼朱特。

“他也被嚇壞了,”我說,“所以我們的關系這幾天才會好上那麽一點。”

朱特點了點頭。

“很有可能布蘭德便是王庭陰謀的其中一個受害者,”他說,“而那個陰謀,此刻有死灰覆燃的跡象。”

“咱們還是去吃頓早飯吧,”盧克說,“繞到後面,去廚房吃。”

我們跟著他,沿著園中的一條小道,向下走去。

於是,我們一邊吃一邊聊,一邊看著天色漸漸變亮。盧克一再堅持,讓我再用卡洛兒的主牌試試。我照做了,但結果依然一樣。隨後,他罵了一句,點點頭,說道:“你們來的時機實際上很不錯。據報,抓走她的那些家夥,沿著黑暗之路去了西方。”

“想來也是這樣。”我說。

“我覺得他們應該還沒回到王庭。”

“哦?”

“就我理解,你們這些家夥所用的這種黑色通道,對外人來說非常兇險,”他評價道,“不過這次這條,我還可以領你去看。它現在實際上已經變成了一條黑色的小道。我想跟過去,但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此外,有辦法保護我不受那路的傷害嗎?”

“只要有我們在,你跟我們一起走就沒事。”朱特說。

我站起身來。那名廚子和兩名洗碗雜役朝我們這邊頻頻張望。

“有個人想讓你見見,盧克,”我告訴他,“就現在。”

“沒問題呀,”他說著,站起身來,“在哪兒呢?”

“咱們得走上一段。”我說。

“可以。”

我們起身,朝仆役所用的那扇門走了過去。

“這麽說,不管我母親是幫兇還是一枚迫不得已的魔法定時炸彈,她都有可能在慫恿我父親奪取安珀王權最終改變世界這事上,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盧克說。

“哦,我覺得他找她時,兩手也不幹凈。”我說。

“沒錯,不過我還是有些好奇,很想知道他的原始計劃到底有多精彩,”盧克沈吟道,“這是一個多月來,我聽到的最叫人興奮的事了。”

我們出了那門,到了宮殿側面那條人煙稀少的小道上。盧克停下來,四處看了看。

“他在哪兒?”他問。

“不在這兒,”我說,“我只是想找一個借口,把你叫出來,好綁架一位國王而已。”

“咱們去哪兒,梅林?”當我從斯拜卡正中引出一股旋轉的力量,開始從十六個不同的能量源中吸取能量時,朱特問道。

“好主意。把我綁走吧。”當他和朱特已經被那能量罩住時,只聽盧克如此說道。

我用上了當初從安珀前來卡什法的法子,通過意念而非視覺,明確了目的地。只是這一次,一起送過去的是三個人。

“我有一筆買賣要介紹給你。”我說。

就像是走進了一只萬花筒中一般,又像是正以一百二十度角穿越一次立體解構和重組,我們出現在了一棵參天大樹下。只見它的樹冠隱藏在濃霧當中,旁邊是一輛白色的1957年雪佛蘭,收音機裏正播放著蘭伯恩的《九個姑娘》。

盧克的幽靈,從前排座位上下來,盯著他的原型看了起來。盧克也一樣盯著對方。

“嗨,”我說,“來認識一下吧。不過,你們倆應該用不著介紹了,共同點太多了。”

朱特盯著那試煉陣在看。

“那便是我父親的版本。”我說。

“我應該早就想到了的,”朱特告訴我,“可咱們來這兒幹嗎?”

“臨時起意。不過,我以為科溫在這兒,可以和他探討一下呢。”

“他回來了,不過又走了。”本地盧克聽到我這話,說道。

“他有沒有說他去哪兒,或是什麽時候回來?”

“沒。”

“糟糕!你看,咱們剛剛所說的一些事情讓我突然想到,你們兩個盧克,可能想要暫時互換一下位置,如果能夠說服試煉陣讚同此事的話。”

盧克突然間明白了過來。我決定在他的幽靈在場的時候,還是叫他盧克,而他的那位覆制品,則叫裏納爾多,以示區分。

“這可是一段常人根本不可能會有的經歷呀。”盧克說。

“那你幹嗎還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呀?”裏納爾多答道。

“去幫默爾找卡洛兒呀,”盧克說,“她被綁架了。”

“真的?誰幹的?”

“混沌的代理。”

“嗯。”裏納爾多開始踱起了步,“好吧,這事你知道的比我多,”他最後說道,“如果科溫能及時回來,而試煉陣又準我的假,我會盡一切努力幫你們的。”

“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盧克說道。

“你不明白,”裏納爾多說,“我在這兒有活兒要幹,不能就這麽走,即便是去某個地方當國王。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要重要得多。”

盧克看了我一眼。

“他說得沒錯,”我說,“他是試煉陣的護衛。換句話說,也沒人會傷害卡洛兒。我和朱特何不再跳回王庭一會兒,看看葬禮進行得怎麽樣了呢?等到我們完事後,科溫想必也該回來了。我敢肯定,你們倆能找到共同話題的。”

“去吧。”盧克告訴我。

“對,”裏納爾多說,“我也想了解一下咱們到底在幹什麽。”

我看了看朱特,他點了點頭。我走到了他身旁。

“這次該你了。”我說。

“馬上回來。”當我們消失在第一次跳躍中時,我脫口說道。

……於是,我們再次出現在了薩沃道,換回了我們的猩紅服裝。在朱特將我們送回葬禮前,我還刻意改變了面部形狀,以盡可能不那麽引人註目。

事實證明,瑟爾斑已是空無一人。然而,在迅速查看了一圈外面之後,我們看到了送葬隊伍——大約已走完了廣場四分之一左右路程,此刻正停在那兒,場面一片混亂。

“噢喔,”朱特詫異道,“咱們該怎麽做?”

“送咱們去那兒。”我告訴他。

片刻過後,我們便來到了那群人的外圍。薩沃那火紅的棺槨已被放到了地上,一名侍衛正守在那兒。右側大約二十步開外,一群人圍在那兒,我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有人在喊,地上似乎躺著什麽東西,兩個鬼魅般的身影,正被其他人牢牢按住。見那兩人正是我和朱特的替身,我心裏不由得一緊。此時,只見他們倆似乎正在辯駁著什麽。

我一邊擠上前去,一邊撤下了咒語,讓那兩人恢覆了真身。一見如此,更多的喊叫聲又傳了出來,包括一句從左近傳來的“早告訴你們了!”。而對這話的回答,則是一句“沒錯,正是他們!”。我突然意識到,說這句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曼多。此時,他正站在他們以及地上那東西之間。

“中計了!”曼多說道,“聲東擊西!放了他們!”

我決定在此刻撤去我和朱特身上的隱身咒。亂得可真是時候!

少頃,曼多便看到了我,示意我過去。朱特,站在我右手邊,同一位相識之人說話。

“梅林!”我剛一走進,他便問道,“這事你都知道些什麽?”

“我什麽也不知道啊,”我說,“我一直在後面,跟朱特在一起。我都不知道出什麽事了呢。”

“有人將兩名侍衛變成了你和朱特的樣子,明顯是想造成混亂,好下手進行刺殺。他們倆上前來,聲稱自己是侍衛。可樣子又明明不是。高啊!尤其是,你和朱特正好在他們的護衛名單上。”

“我明白了。”我一邊附和,一邊在想自己是不是無意間幫了那名刺客,讓他趁亂逃了,“誰遇刺了?”

“蒂姆爾,幹得非常專業。”他一邊解釋,一邊抽了抽左眼皮。一次不動聲色的眨眼?什麽意思?“一刀斃命。”

四名送葬人員,已經用披風做了一副擔架,將地上那具屍體擡了起來。等他們走了幾步過後,我在他們前面又看到了一群人。

註意到我臉上的迷惑表情,曼多收回了目光。

“加強安保,”他說,“他們已將塔伯圍得跟鐵桶似的。我想我應該命他暫時離開此地了。你和朱特也是。你們可以晚點再回神廟。我會讓那兒的警衛,比這兒還要周密的。”

“好吧,”我說,“黛拉在這兒嗎?”

他四處看了一圈。

“我一直沒看到她,現在也沒有。你們最好馬上走。”

我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在右側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高挑的個子,黑色的雙眸,身子正從一卷五彩的明珠,變成一朵搖曳的鮮花,而且她也正註視著我。我先前便試著回想了一下她的名字,但失敗了。此刻再次見到她,倒讓我想起來了。我走上前去。

“我得離開一會兒,”我說,“不過還是想過來跟你打聲招呼,姬愛瓦。”

“你果真記得,我一直在想你還記不記得呢。”

“當然記得。”

“你還好嗎,梅林?”

我嘆了一口氣。她莞爾一笑,變成了半人半獸的毛茸茸身形,穩定了下來。

“我也一樣,”她說,“等到一切風平浪靜之後,我會高興的。”

“對。你聽我說,我想見你一面,原因很多。你什麽時候方便?”

“嗯,葬禮過後,什麽時候都行。怎麽了?”

“現在沒時間細說,曼多已經在瞪我了。晚點見。”

“好。回頭見,梅林。”

我匆匆回到朱特身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肘。

“咱們受命離開,”我說,“安全原因。”

“好吧,”他轉身對同他說話那人說道,“多謝。回頭見。”他告訴他。

整個世界都溜了開去,一個全新的所在迎面而來。朱特的公寓內,我們的衣服散落四處。

“咱們算是趕上了好時候,蒂姆爾就不是了。”他說道。

“沒錯。”

“成為老二的感覺怎麽樣?”我們再次換回衣服和形狀時,他問道。

“你不也一樣嗎?”我說。

“我覺得他是因為你而死的,哥,不是我。”

“但願不是。”我說。

他笑出了聲來。

“現在就只剩下塔伯和你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早已經死了,”我說,“就算你說得對,也是薩沃和凱尼卡特之間的事。”

“你說會不會很好笑,梅林,如果我說跟你在一起只是因為你身邊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他問,“我敢肯定咱們的護衛和殺手都比凱尼卡特的要強得多。萬一我只是在等,等塔伯自動消失呢?然後,等你相信我之後,等轉過身去之後——我加冕!”

我註視著他。他一臉的笑容,但似乎也在註視著我。

我原本打算開玩笑說:“沒問題,你大可以放心大膽地去幹。”但隨即又轉念一想,即便是開玩笑,在我和他之間,也依然還有選擇的餘地……我突然覺得,若真只剩下了我們兩個,說不定反而會迫使我不得不接受王位。我決心讓他繼續懷疑下去,先不給出明確的答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從他提出和解以來,一直非常合作,但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只能信任他這麽多。

“去和洛格魯斯說吧。”我說。

先是一抹恐懼的神色現了出來——睜大了的眼睛,垂下去的目光,稍微緊了一緊的雙肩——隨即,他問:“你和他真的達成了協議,不是嗎?”

“似乎是有協議的,不過是單方協議。”我說。

“什麽意思?”

“我不打算幫助任何一方來毀掉我們的世界。”

“聽起來你這是打算對洛格魯斯陽奉陰違了。”

我將一根指頭舉到了唇邊。

“肯定和你的安珀血統有關,”他說,“我可是聽說那邊的人都有點瘋狂。”

“也許吧。”我說。

“聽起來像是你父親的行事風格。”

“他的事你都知道些什麽?”

“你知道的,每一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安珀神話。”

“這附近沒人跟我說過這個。”

“當然不會。情有可原。”

“就因為我的血統不純?”我問。

他聳了聳肩,說道:“哦,可能吧。”

我套上了靴子。

“現在不管你對那新試煉陣做什麽,”他說,“可能都會惹老試煉陣不高興。”

“這一點毫無疑問。”我讚同道。

“所以,萬一洛格魯斯要對付你,是不能指望它能幫你的。”

“我猜是這樣。”

“而且萬一它們倆一起對付你,新試煉陣恐怕也難以抗衡。”

“你覺得它們有可能在某件事上聯手嗎?”

“難說。反正你在玩一場瘋狂的游戲,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也一樣,”我說著,站起身來,“該我了。”

我將斯拜卡釋放到我從未試過的水平,只一跳,便到了那兒。

盧克和裏納爾多依然在說話。從他們的衣著上,我便能將他們分辨出來。科溫還是不見人影。

一見我們現身,兩人都揮了揮手。

“王庭情況怎麽樣?”盧克問。

“一塌糊塗,”朱特回答道,“我們離開多久了?”

“六個小時,應該是。”裏納爾多回答道。

“還沒見科溫的人?”我問。

“沒有,”盧克說,“不過趁這段時間,我們倒是相互了解了不少。裏納爾多已經和這兒的試煉陣聯系過了。它會放了他,等到科溫回來後再繼續維持它的存在。”

“若真是這樣……”朱特說。

“怎麽了?”裏納爾多問。

“你們去找那個玻璃眼姑娘這段時間裏,我就留下來頂替裏納爾多的職位好了。”

“為什麽?”裏納爾多問。

“因為你們在一起做事要順手得多,而我,則覺得這兒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我還得問問它的意見。”裏納爾多說。

“去吧。”朱特說。

他走向了試煉陣。我搜尋著霧氣當中的各個方向,希望能看到父親回來的身影。朱特註視著車子,收音機中現在播放的,變成了布魯斯·鄧拉普的《動物狂歡節》。

“要是你父親回來放了我,”朱特說,“我便回葬禮,為你的缺席找個理由。如果你回來了而我不在那兒,也一樣。好嗎?”

“好,”說話間,一絲青煙一般的霧氣,已從我們當中升起,“還有,不管我們誰先騰出手來又有話要說的話……”

“對,”他讚同道,“要是你不來找我,我會去找你的。”

“你們這次回王庭,沒有順便把我父親的劍拿來吧?”盧克問。

“沒抽出空來。”朱特回答。

“下次回去,我希望你能抽出點時間來。”

“我會的,會的。”朱特說。

裏納爾多離開試煉陣,回到了我們身邊。

“你被聘用了,”他對朱特說道,“跟我來吧。這兒有一條山泉,我想指給你,還有食物和一些武器。”

盧克轉過身來,看著他倆走向了左側。

“抱歉,”他輕聲說道,“可我還是不相信他。”

“用不著抱歉,我也一樣。我認識他的時間太久太久了。不過,現在是我們最有可能相信彼此的時候。”

“我在想,讓他知道這個試煉陣的位置,現在又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兒,到底明不明智。”

“我篤定試煉陣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而且它有照顧自己的能力。”

他擡起兩根指頭,交叉在了一起。

“若不是因為我需要我那個覆制品,”他說,“我會反對此事的。”

他倆剛一回來,一名主持人的男中音便從收音機中傳了出來,說:“一切都將揭曉,時間便是一切。路況良好,正是旅行的好日子。”接著,是一曲鼓曲獨奏。我發誓,我確曾聽到蘭登演奏過這首曲子。

“你現在就開始上班吧。”裏納爾多對朱特說道。他轉向我們,點了點頭:“隨時可以開始。”

我用斯拜卡將我們裹住,眨眼間便回到了卡什法,回到了基德拉什的薄暮微光中,出現在了我和我親弟弟剛才享受過的那片居高臨下的城墻之上。

“終於到了。”裏納爾多說著,眺望了一下城郭。

“對,”盧克回答道,“都是你的了,暫時。”隨後,他說,“默爾,去我住處怎麽樣?”

我面西而立,層雲盡皆被染成了橘紅色,擡頭看天,只見幾處地方,已掛出了紫色。

“在這之前,盧克,”我說,“我想趁天還沒黑,去看一眼那條黑暗通道。”

他點了點頭。

“好主意,那就送我們去那兒吧。”

他朝著西南方一處層巒疊嶂的地方指了指。我再次用上了斯拜卡,一陣震顫過後,我不由得也有打一個寒戰的沖動。這便是混沌的力量。

我們跟著盧克來到一座小山頂上,又從另外一頭走了下去。

“就在那邊。”他說。

長長的影子四處橫陳,但其中的昏暗,同來自王庭的那條黑線,還是有區別的。

“就在這兒。”來到兩塊巨石之間,盧克終於說道。

我走上前去,卻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

“你確定就是這個地方?”我問。

“對。”

我又往前走了十步,二十步。

“如果真是這兒,那現在也已經不見了,”我告訴他,“當然……我在想我們到底走了多久了?”

盧克打了一個響指。

“時間,”他說道,“送我們回我的住處。”

我們同這一天吻別,切開黑暗,走進了我和卡洛兒先前待過的那個地方。

“夠近了嗎?”我說,“我有點拿不準你的房間到底在哪兒。”

“來吧,”他拉著我們出門,左轉,下了樓梯,“是時候請教本地專家了。默爾,給這夥計換一身行頭。別太好,以免惹人註意。”

這倒是簡單,而且這也是我平生頭一遭,把一個人打扮得像是老家的奧伯龍畫像一樣。

盧克進屋前敲了敲門。裏邊,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喚他的名字。

“我帶了朋友。”他說。

“帶他們進來吧。”對方回答。

他打開門,帶我們進去。

“你們倆和妮妲都認識,”盧克說道,“妮妲,這是我的影子,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就叫他裏納爾多,叫我盧克吧。我和默爾要去找你妹妹,他在這兒臨時頂替我一段時間。”

見她一臉迷惑,我將裏納爾多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她穿一條黑色的長褲,外加一件翡翠色罩衫,頭發用一塊綠色的頭巾縛在腦後,很是相宜。她淺淺一笑,寒暄了幾句,看我時,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雙唇,似乎很是自然。我立刻點了點頭。

“相信你已經從安珀的不幸遭遇當中恢覆過來了,”我說,“當然,在那兒你確實度過了一段艱難時光。”

“確實,”她回答道,“已經完全康覆了,謝謝你的關心。還要謝謝你最近的關照。我猜,這兩天是你把盧克勾走了?”

“真有那麽久了嗎?”我說。

“有,先生。”

“很抱歉,親愛的。”盧克說著,捏了捏她的手,註視著她的雙眼。

“難怪那條路不見了。”我說。

裏納爾多牽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優雅地鞠了一躬。

“女大十八變,你不是我當初認識的那個小女孩啦。”他說。

“噢?”

“我不光和盧克擁有同樣的樣貌,還分享著相同的記憶。”他解釋道。

“我能感覺到你身上某些地方確實不大像常人,”她評價道,“我看到了一個身體中流淌著火的男人。”

“你怎麽能看到這個?”他追問道。

“她有她自己的法子,”盧克說,“雖然我曾經以為這不過是同她妹妹的一種心靈感應。很顯然,不止這麽簡單。”

她點了點頭。

“說到這個,我希望你能用它來幫助我們追蹤她,”他繼續說道,“現在那條路不見了,她不知是服了藥還是中了咒語,不能用主牌連接,我們需要幫忙。”

“好,”她回答,“不過她目前並沒有危險。”

“很好,”他說,“既然這樣,那我這就命人給咱們做飯,然後給這位帥氣的夥計介紹一下卡什法的近況。”

“盧克,”我說,“聽起來,現在似乎是我返回王庭參加完葬禮的理想時刻。”

“你得去多久,默爾?”

“我不知道。”我回答。

“天明回來,我想?”

“我也希望能在那之前回來。可萬一我回不來呢?”

“那我也得自己去找。”

“好,不過提前聯系一下我。”

“當然。晚點見。”

我將披風一兜,將卡什法抖落在了後面。當我再次敞開披風時,已回到了朱特在薩沃的住處。

我伸了一個懶腰,打了一個哈欠,飛快搜尋了房間一遍,確保屋內只有我一人。然後,我卸下披風,將它拋到了床上,一邊走,一邊解開襯衫。

停。這是什麽?還有,在哪兒?

我後退了幾步。我這位弟弟的房間,我平時很少來,但我不應該有這種異樣感的。

墻面和一個像是烏木做成的大衣櫥,形成了一個夾角,當中擺放著一桌一椅。我跪在那張椅子上,將手探過桌子,就能夠感覺它。像是一條通道,但要過去並非難事。所以……

我移向右側,拉開了衣櫥。當然,肯定就在裏邊。我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弄出來這樣一個地方。此外,我還略微覺得有些好笑,就這樣在他的住處東翻西翻。不過,這是他欠我的,誰叫我的許多不幸和不便都與他有關呢?一些信任和一點合作,很難讓往事就這樣翻篇。我還沒學會如何信任他呢,更何況,他說不定對我還別有用心。禮尚往來,我決定了,這也算是禮尚往來吧。

我將衣服推向一側,為那種感覺清出了一條道路。依然非常強烈。我將衣服最後推了一把,飛快地上前一步,進了它的中心,任由它將我吸了過去。

當我一個趔趄往前沖時,我身後那些衣服的壓力又小小助推了我一把。再加上這位影子大師(朱特自己?)的活計實在不怎麽專業,裏面的地面高低不平,當我成功抵達目的地時,是一副四仰八叉的姿勢。

好在我落身之處,並不是一個插滿了尖利木樁或是盛滿毒液的大坑,也不見任何被餓得半死的猛獸,都沒有,有的只是一片光滑的碧綠色地板,而且落下來時,我還穩住了身形。從身旁那些搖曳的亮光來看,我猜這地方想必點了不少蠟燭。

還沒擡頭我就知道,它們肯定都是綠色的。

果不其然。這地方的布置,同父親的祭壇頗有些相似,頂棚呈穹廬狀,當中的光源比燭光要強烈得多。只是這個祭壇之上並沒有畫像,而是換成了一扇裝有染色玻璃的窗戶——大片的綠,夾雜著些許的紅。

供奉的,不是別人,正是布蘭德。

我起身走上前去。只見上面擺放的正是威爾維多,出鞘寸許。

我伸出手去,將它拿在手中,第一個念頭,便是讓它完璧歸趙,還給盧克。不過,我接著就猶豫起來。這並不是能夠帶到葬禮上去的東西。若是現在就把它拿走,還得找地方藏起來,而它在這兒藏得很好。不過,我一邊思忖,一邊將手放到了上面。只覺得它上面有著一種同格雷斯萬迪爾很像的力量,只是稍微明快一些,沒那麽陰郁和陰森。真是諷刺。這似乎是一柄理想的英雄之劍。

我四處看了看,只見左側的一條凳子上擺放著一本書,身後的地板上則是一顆五芒星,發著綠色的幽光,形狀變幻不定。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新燒過的木頭的味道。百無聊賴之下,我暗想,如果在墻上砸出一個洞,又會發現什麽?這個祭堂到底坐落於山頂,湖底,地下,還是懸浮在半空中?

這代表著什麽?看起來很有宗教色彩。我所知道的,有本尼迪克特、科溫和布蘭德這三位。難道他們正在被我的同胞或是親戚所敬仰?還是這些隱秘的祭堂,原本就暗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將手從威爾維多上面拿開,來到了那顆五芒星旁。

洛格魯斯視覺並未找出任何兇險,但用斯拜卡查看了一番之後,我卻發現了古舊的魔法殘餘。不過,痕跡實在太過老舊,沒法判斷究竟是怎樣一種魔法。若是再深入一些,我應該能夠查清它的本來面目,但此刻,我實在是沒時間來完成這樣的工作了。

我極不情願地退了出來。這些地方,莫非是用來蠱惑牽涉到其中的人的心智用的?

我搖了搖頭。又是一件我改天非弄明白不可的事情。我找出路徑,將自己交給了它。

回來時,同樣也是一個趔趄。

我用一只手抓住衣櫥門框,抓住兩件衣裳,起身,直起腰,走了出來。隨後,我將那些衣裳移回先前的位置,關上衣櫥門。

我飛快地變出相宜的形狀,再次把自己塞進喪服之中。突然,斯拜卡上有了動靜,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了它從眾多能量線中吸取能量,變幻自己的大小,以適應我指頭粗細的過程。雖然這還是我頭一遭留意到這一過程,但很顯然它之前已如此做過多次。真是有趣,這說明這件裝備完全可以脫離我的意志獨立行事。

我確實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麽,以及它究竟出自何處。之所以把它留下,是因為它代表著一種可觀的能量源,一種可接受的洛格魯斯替代品。而我此刻最怕的,莫過於洛格魯斯。不過,見它就這樣變幻形狀,來貼合我變了形的手指,我不由得有些好奇。萬一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它突然變成了一個陷阱,那該如何是好?

我將它在指頭上轉了兩圈,將意念探進其中。不過,我知道這不過是種徒勞的嘗試罷了。若想循著它所有的能量線走一圈,探明一路上所隱藏的那些咒語,估計得花上我好幾年的時間,就像是在一塊定制的瑞士手表中走上一圈。光其精巧繁覆的設計和攝人心魄的美已經讓我嘆為觀止,更別提其中涉及的繁瑣工序了。更何況,當中隱藏的某些機關,很有可能只有在某種特定的狀態之下才會激活。不過——

不過,它現在還沒對我做出任何不利的事情。而且,它所取代的正是洛格魯斯,而後者對我來說,遠比能想到的任何魔鬼都要令我不寒而栗。

我無奈地哼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衫,將意念集中到聖蟒神廟之上,命斯拜卡將我送到最近的一個入口。它的動作溫柔而流暢,就像我從未懷疑、猜忌過它一般。

於是,有那麽一會兒,我就那樣呆呆地站在聖蟒神廟那冰凍火焰一般的大門外,看著它是如何盤踞在這世界盡頭的廣場邊緣處,正對天坑。若是換個好天氣,在此地也許可以看到宇宙如何被創造,或是被終結。頭頂,繁星點點,在浩瀚的天際中往來游弋。而那片天空,則猶如花蕾一般,不斷地打開、合攏。世事無常,思緒翻飛,我恍若又回到了加利福尼亞,回到了學校,回到了和盧克、蓋爾、茱莉亞一起乘著星暴遠航,在戰爭結束前同父親坐在一起暢談,與薇塔·巴利並肩穿過安珀東方的酒鄉的日子,回到了那個同卡洛兒在鎮上度過的悠長輕松的午後,再次見到了那些詭異的不速之客。我轉過身來,擡起布滿鱗片的手,目光越過了瑟爾斑的屋脊,腦海中浮現出一句話:“狼煙遍地,從東到西,鐵蹄踏過我的胸膛。”多久,多久了?真是諷刺,一如既往,不論何時,只要動了情,便是萬劫不覆。

我再次回過身來,走了進去,去瞻仰上一任混沌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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