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下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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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目的達到,夜重也不願久留。他站起身來,低頭看著林妙香,“我們走。”

林妙香橫了他一眼,沒有起身。

夜重眼裏閃過一絲戾氣,一手抓住了林妙香的手腕,食指搭在了她的命脈之上,重覆了一遍,“走。”

林妙香沒有再反抗。

她站起身,隨著夜重走出了酒肆。換做以前,她鐵定不將夜重的威脅放在眼裏,哪怕是他拿著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可是現在,她不敢了。

眼角的灼痛提醒著她,這個人,是真的想要殺了自己。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日頭已經高掛在了半空,散發著暖黃的光芒。林妙香甩開了夜重的手,沈下聲來,“你走這麽快做什麽,那家店肯定有問題,為什麽不讓我問出個所以然來。”

“有問題的是那個店小二,但他早就趁亂離開了。”夜重停下腳步,黑色的衣衫被路人帶起,飛在半空,然後落了下來。

像是一只蝴蝶。

林妙香皺起了眉,“也許是那個老板也說不定。”

夜重看著她,林妙香不甘示弱地回瞪過去,“你是在怕什麽,怕我從那老板口中問出什麽不該知道的事情麽?”

林妙香的聲音有些高,有路過的人望了過來。

夜重的臉越發陰沈,轉過身去,“不可理喻。”

“不是我不可理喻,是你心裏有鬼。”

夜重猛地回過頭來,眼裏兇狠的光芒像是要殺了林妙香一樣,然後變成了古井一樣的深沈,深到林妙香再也看不清楚裏面的波瀾。

“這一路你究竟在懷疑些什麽?”就在林妙香以為夜重就要撲過來掐死自己的時候,他卻是嘆了口氣。

嘴裏像是還殘留著冰糖葫蘆的味道。

她舔了舔幹澀的唇角,深吸一口氣,恢覆了之前的冷靜。“我沒有懷疑你,只是覺得,小心一點並不為過。”

夜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他已經看出她心中所想。

就像是曾有那麽一時片刻。她以為,他的心裏,是有她的。

入秋了,幾只寒鴉尖著嗓子從頭頂飛過。絲絲涼意從腳下的青石板路傳來,林妙香看著周圍的人來人往,忽然開口,“今天是幾月幾日?”

“七月初七。”

林妙香眨了眨眼,雙瞳中雙光盈盈,街邊的人都在往一個方向湧去,她彎起了唇。“以前在府中的時候常聽人說起這安寧村的山上有一古寺,每逢七夕佳節,便有無數人上山拜佛,以求美好姻緣。正巧今日無事,我們不如去這山上走一遭。”

她的白發在肩上懶懶地躺著。看不到該有的生機與活力。

從她身旁走過的人皆是好奇地一望,繼而又想到什麽似的,驚恐地退了大半步,所以街上雖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但林妙香身邊卻空蕩蕩的。

林妙香不禁習慣性地皺起了眉。

夜重的大手忽然伸了過來,按在她的眉間。她不明所以地擡起眼簾。夜重卻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在她眉間揉著。

力道有些大,林妙香吃疼,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些什麽,眉頭皺得越發地緊。夜重揉著她眉間的力道也隨之越來越大。

看著夜重面無表情地眼,林妙香驀然醒悟般。松開了自己的眉頭。那只一直用力按著的大手瞬間離開。

“走吧。”夜重的手垂在了身側,仿佛剛才沒有動一般。

林妙香本想瞪回去,但一想到這樣做毫無意義時,又只好不了了之。

看著夜重轉過去隨著人群而走的背影,她沖他故意皺緊了眉。臉都擠做了一團。夜重忽然回過頭來,毫無準備的林妙香擠眉弄眼的表情瞬間就僵在了臉上。

夜重又將頭轉了過去。

沿街一直往前走,蜿蜒小路沿山腳不斷盤踞到山頂。人潮一波一波地湧來,山路本就狹窄,擁擠之下幾乎讓人站立不穩。

到了半山便看見了一座古寺。寺外,兩根巨大的石柱相對而立,其後的古寺香霧繚繞,乍看之下,這兩根石柱猶如通常天宮的大門。

再往上,石柱間橫臥一大石塊,不知被何方高人雕成了匾額狀。要知這大石堅硬無比,在這上面鑿出痕跡都難,更別提將它制成匾額了。

隔著香火悠然的霧氣,隱約能看見匾額上寫的兩個大字——情義。

夜重擡頭看著那兩個蒼勁的大字,不知為何,心裏忽然生出一種粘稠的情緒。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只是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了高山之巔,雖登高,卻也不勝寒冷。

林妙香見他神色有異,也擡頭看了一眼,但見那匾額之上除了刻有“情義”二字,別無他物。也不知夜重究竟因何走神,想不通,也不願問,林妙香收回了視線。

忽聽得前方古寺傳來簽筒搖晃的聲音,頓時笑了出來,“我去抽簽,你也去麽?”

“好。”

“我以為你本不信這些。”林妙香嘴角的笑意更甚。

“為何?”夜重低下頭來,深邃的眼眸深得像是要將人的魂魄都吸入其中。

林妙香別過了臉,朝著古寺裏面走去,“這世間,看似有太多人求神拜佛,但真正信鬼神之說的,少之又少。你可知,為什麽如此多的人明明不信有鬼神,卻依然要來這香火之地麽?”

“不知。”夜重跟在她身後,視線不斷地在周圍的人中掃過,今早上醒來之時,他眼皮就直跳,這讓他不由心生警惕。

“人年輕的時候,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也相信人定勝天,可漸漸地,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多,內心那種大無畏的勇氣也漸漸不知所蹤。一個人一旦有了想要珍惜的東西,就會害怕失去,不安之下,便將希望寄托在這飄渺的鬼神身上。”

夜重一雙漆黑無波的眸子向她掃了過來。

“這麽說。你有不想失去的東西?”

“不是東西,是人。”

“誰?”

“趙相夷,或者說,鳳持清。”

夜重的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向前。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周圍熱鬧異常,這一片沈默顯得格外突兀。

進了古寺的大殿,林妙香徑自走到中間的草蒲上跪了下來。

一旁的僧人將簽筒遞給了她。

轉過頭見夜重臉色冰冷地立在林妙香身後,那僧人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顫顫地開口,“施主,你可要求上一簽?”

“不必。”夜重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雖然低沈但卻異常好聽,“我沒有什麽不想失去的。”

林妙香感覺到有一束意味深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的雙手一抖。胡亂地拿著簽筒搖了幾下,一支簽便從簽筒裏面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林妙香伸手撿了起來,定眼一看,臉色卻是一沈。竟然是一支下下簽。

一朝春盡揚花殘,曉風冷月枕夢寒。紅顏易老恩易斷,哪得三載齊眉伴。

夜重見她面色蒼白,便湊上前來,俯身朝她手裏的竹簽看去,冷笑出聲,“鬼神之說。不可盡信。”

眼角有些發痛。

林妙香不知道是不是血衣毒性又加重了的關系。她站起身來,幽幽然望著夜重,“我信。”

“夜重,若我真有一天橫遭不測,三生石旁,奈何橋上。我定會讓孟婆給我三碗湯。一碗忘記沈千山,一碗忘記趙相夷,最後一碗,用來忘記你。”

“胡說什麽。”夜重的聲音愈加冰冷。

“人事無常,蕓蕓眾生。皆逃不過生離死別一途。我不願在奈何橋畔孤零零地飄上三生三世,所以,所以……”

林妙香說不下去了,因為夜重的手伸了過來,覆蓋在了她眼角的紅斑上。

他的手在顫抖,但他的聲音卻依舊沈穩,“林妙香,奈何橋頭,你一定要記得,將第三碗孟婆湯換作竹葉青,等我來,與你同醉。”

林妙香的腳步晃了晃,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她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心跳驟然停了下來。

眼前的男子英俊得無人可比,卻總能讓人像個傻子一樣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從不吝嗇付出感情來交換他人的真心,但對於他自己的真情,總是死死地握在手裏。

如此一來,在你溫情脈脈的夢裏,所有的悲喜歡愁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他始終是聰明的,他知道,要想得到一個人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得到她的心。

夜重的手很冷,林妙香只覺得一陣陣的寒意直竄上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可以這樣殘酷又薄情。

對自己下毒的人是他,說著意味不明的話的人也是他。

林妙香一把推開了他,穿過大殿,往古寺後面走去。夜重眼光閃了閃,緩緩跟了上去。

“林妙香。”他變戲法似地從懷裏拿出一串冰糖葫蘆,在林妙香面前轉了轉,“生氣的話,不給你吃了。”

鮮紅的糖葫蘆散發著甜膩的氣味。

夜重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樣,林妙香本來緊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可一想到自己居然這麽容易就被夜重所影響,心裏暗生警惕。

努力維持著臉上的表情,林妙香扭過頭去,“我就要生氣。”

耳後,一陣低沈而愉悅的聲音像是在笑。林妙香懊惱地轉回去,夜重的眼彎成了細細的月牙,“我喜歡你這樣生氣。”

林妙香只覺得自己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

紅到她幾乎沒有聽清楚夜重後面的那幾個字,滿腦袋裏都是他彎著的眼,我喜歡你。

嘴裏傳來甜膩的氣息。林妙香猛然驚醒過來,看著將糖葫蘆塞到自己嘴裏的夜重,心慢慢又沈了下來。真的是,沒用。

為什麽明明知道是假的,還如此貪戀。

她咬緊了下唇,糖葫蘆的味道,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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