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三十四章 漸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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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持清的眼神,像在看她,卻又不似在看她。

仿佛透過她,看見了很久之前那些幾乎快要被時間氤氳開來的往事。

“我夢見你,穿著大紅的衣衫,坐在我的面前,就像是夜裏的一團火。在你身後是一片黑暗,我靠近你的身邊,然後……吻了你。”

林妙香的笑容,一分一分地消失。

“你還夢見了什麽?”

鳳持清的聲音低緩,像在講述一個曲曲折折的故事。

“你穿著白色的衣衫站在城墻上面,笑得很是溫柔,也很無奈。城樓下是整裝待發的萬千士兵,然後忽然間城下的士兵廝殺起來,你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對我說,你已是一身罪孽,日後恐怕會有所報應。”

“說完之後,城下慘烈的廝殺便消失了,我站在屍體中,看著遠處的你,只覺得你離我太遠太遠。”

林妙香的僵硬的表情漸漸松馳下來,眼中的光芒也漸漸柔和。“還有什麽?”

“雪。漫天漫地的白雪,雪中是一場無邊無際的大火。”鳳持清平靜沈穩的語調突然一下子變了,變得有些刺耳,“我看見你站在火中,渾身是血,拿著劍不停地往自己身上刺去。我在一旁彈琴,一邊彈,身上一邊流著無盡的鮮血,染紅了那場大火。”

“我記得火光很耀眼,對了,在你身邊還站了一個人,他的樣子有些模糊,但眉間的朱砂痣像血一樣。我不認識他。”

林妙香沈默地註視著他,慢慢道,“這只不過是個夢。夢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鳳持清的頭落到雙手裏,低沈而壓抑的聲音模糊地傳了出來,“是嗎?夢境也會如此真實?夢裏我為何會恐懼?無來由的恐懼?”

林妙香的唇邊,又凝住了那個笑容。

“你只是累了。等你記起來一切,就不會覺得恐懼了。”

“為什麽?”鳳持清有些訝異,他擡起頭來,不明所以地打量著林妙香。只見月光下的她面色溫柔,可細細看去,又覺得那溫柔的下面是冰一樣的漠然。

林妙香從床上走了下來,她穿著中衣,徑自走至了鳳持清的身前,擡起腳尖,揉亂了他的發,“因為,夢裏讓你恐懼的人已經無法再傷害你。持清,我會保護你。”

鳳持清半張了嘴。訥訥地別過臉去,“我是不是愛過你?”

林妙香的手頓了頓,半晌,她收回了手,轉過了身去。就在鳳持清以為她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她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不要愛上我,過去愛了,現在還有機會改正。”

林妙香回過頭來,揚起了唇角,“鳳持清,愛我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

“這麽說,我還是不要恢覆記憶得好。”鳳持清緊緊盯著林妙香臉上的笑容,只覺得背上一陣冰涼。一股難以言表的恐懼從體內冒了出來。

林妙香搖搖頭,輕聲說道,“不,你是老趙。怎麽可以不記得我。你一定要記起一切,我決不允許你忘記我。”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決。鳳持清不由後退半步,楞楞地看著她,“不能忘記你。卻又不能愛你,你好自私。”

“你不是早就習慣我的自私了麽?”一陣風過,吹得外面的樹葉沙沙作響,淹沒了林妙香輕柔的聲音。

鳳持清只看得見她臉上的笑容越發高深,俯低身追問道,“你說什麽,香香?”

“再叫我一遍。”林妙香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覺得有些陌生,忽然心中一動,突兀地開口道。

鳳持清覺得怪異,縮回了身子,平靜地喚道,“香香。”

林妙香笑了開來,她本就極為美麗,一笑之下,連月色都羞得躲進了雲後,她看著鳳持清,緩緩開口,“我喜歡你這樣叫我,持清,再叫一遍。”

鳳持清猶豫了一會兒,想起主人臨行前讓他凡事都要聽從林妙香的安排,這才不甘願地再次開口,“香香。”

林妙香看著他的表情,哪會不知道他的腦袋裏想了些什麽。臉上的笑意倏然收了回去,她轉過了頭面色陰沈地朝著床邊走去,懨懨地揮了揮手,“我累了,你回房吧。”

“好。”鳳持清雖然覺得怪異,不知林妙香這突然的變化是為哪般,但還是點點頭,拿著酒杯,退出了房門。

也許今夜,又會做那些奇怪的夢。

只是,真的不願再夢見了。夢裏的自己總是皺著眉,滿臉溫柔的後面全是千瘡百孔的無奈與疲憊,明知只是一場夢,可醒來的時候,仍舊會滿心勞累。

總覺得自己是經歷過了那些動蕩的場景,身心俱疲。

鳳持清走後,林妙香緩緩睜開了輕閉的雙眼,一雙瞳孔在夜色裏熠熠發光,黑曜石一般,顯得格外醒目。

清晨,陽光極其幽微。

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相連,綠成了連綿的一片。剪水飛花,臨池軟柳。春日景致如詩如畫,淡淡地籠罩了整個天地。

女子穿著單薄的衣裳站在空曠的院落中,臉頰有些奇異地消瘦,下巴尖瘦得如同劍鋒,齊腰的白發失去光澤般匍匐在她的肩頭。

她手中握著細長鋒利的劍,在庭院中練功。身姿飄渺,劍氣如虹,似乎只要有一陣風吹來,一朵雲飄過就可以將她拖起,成為一只翩躚飛舞的蝴蝶。

梅影參差,花木扶疏,小徑上,一白衣男子安靜地看著她,眼裏閃過幾分極為迷茫的色彩。約莫半個時辰,女子棄了劍,微皺著眉朝她走來。

“怎麽了,香香,一大早便不開心。”樹下的男子臉白得嚇人,整個人帶著一股沈沈的死氣,他將手裏的毛巾遞了過去。

林妙香接過來擦了擦額上的汗,微仰起頭,有花落在她的眉間,恰好蓋住了那小小地隆起,“沒了無情劍,再好的劍法也使不出來。”

說完,她低下頭,那落花打了個轉,簌簌落下。

“我還是去找他要回那柄劍。”

“是找劍,還是找他?”鳳持清忽然開口,細長的眼微微瞇了起來,眸子裏泛過幾分極為隱晦的冷意。

林妙香擦汗的動作一滯,“你說什麽?”

“我說,你是去找劍,還是,”鳳持清拖長了聲音,一字一頓地重覆道,“去找夜重。”

話音剛落,鳳持清便覺得頭頂忽然一黑,他伸出手去,將林妙香仍在自己頭上的毛巾扯了下來,定眼一看,只見林妙香依舊朝著院口走了過去,握緊了拳,“回答我。”

林妙香頓住腳步,轉過身來,一動不動地看著鳳持清,扯了扯嘴角,“別鬧了,我去拿劍,自然是要見他。”

“是你要見他,才想要去拿劍吧。”鳳持清不甘示弱地瞪著她。

林妙香一楞,走了回來,伸出手去想要揉他的發,“持清,你今天怎麽了,一點也不像你。”

鳳持清一掌揮開了林妙香的手,“我沒有怎麽樣。我是趙相夷,難道不該這樣麽,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去找別的男人?”

“你……你想起來了?”林妙香眼裏閃過一絲喜意。

鳳持清側著頭,全然沒有註意到,只是冷下了聲音,“昨晚又夢見你了而已。”

林妙香嘆了口氣,知道這種事不可以勉強,不過好在給鳳持清服藥過後,他的記憶終於逐漸恢覆了,至少,他不再面無表情,開始有了和趙相夷一樣的情感。

“我很快回來,你乖乖在這裏等我。”說完,林妙香便又轉過了身。

“香香!”鳳持清的聲音在她身後猛然響起,她無可奈何地回過頭去,只見鳳持清垂了下唇,像是極為委屈的樣子。

這樣的鳳持清,是她從未見過的。

看慣了他的面無表情,此時乍一看之下,林妙香倒是嚇了一跳,也忘了再邁出步子。

“香香,我才是趙相夷,是你最愛的人,不是麽?”

鳳持清攥緊了手裏的毛巾,下唇咬得愈發慘白。林妙香看著他,忽然一笑,意味不明地反問道,“誰說趙相夷是我最愛的人?”

她笑起來說不出的好看,眼底卻是聚齊了淡淡的冷意。

鳳持清不語,只是固執地看著她,半晌,喃喃道,“是你帶我回來的,你又不要我了嗎?”

“你可以走。”鳳持清的窮追不舍讓林妙香心裏沒來由地一陣煩躁,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沖他吼道。話一出口卻後了悔,見鳳持清訥訥地望著她,有些別扭地放軟了語調,“持清,我不想和你吵。”

鳳持清憋過嘴,眼裏隱約有了濕氣,“我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自從夢見那些奇奇怪怪的往事後,我變得連我自己都開始陌生,我好怕,香香,我真的好怕,我究竟是趙相夷,還是鳳持清,我怕我到了最後,什麽都不是。”

林妙香看著他,眼裏的冷意漸漸散了開去,她伸出手來揉向鳳持清的發,這一次,鳳持清沒有躲開。

“持清,不要怕,我說過會保護你,你變得懦弱也好,蠻不講理也好,都沒有關系。”林妙香的聲音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讓人不禁平靜下來。

晨風細細,又是幾許落花簌簌。

鳳持清眨眨眼,臉色被桃花映襯,也顯出了幾分淡淡的紅暈,“嗯,不管怎樣,我都依然愛你。”

林妙香目光一凝,收回了手,她知道,這樣的鳳持清是因為趙相夷的記憶漸漸回來的緣故,他將記起她,也會繼續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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