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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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妙香取下頭上的長安木簪,把它輕輕地擱在了桌上。那個愛穿紫色衣服的男子那張笑容邪魅的臉又浮現在她眼前。

關於他,林妙香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了。

他是不小心遇上自己的人。是一路上都保護著自己的人。是為了自己努力學習變得成熟的人。是給自己歡笑陪自己度過艱苦時日的人。

卻,不是自己愛的人。

林妙香撫上自己應該有心的位置,不久前,它空了。它被灌滿了歉疚留在了趙相夷身上。而現在,它的空缺上填滿了東西。填滿了,仇恨。

桃木的桌上,安靜地躺著一枝木簪,還有,一柄長劍。林妙香收起了木簪,收起了曾經被給予的溫暖,執起了長劍。

劍柄上刻了兩個字,無情。上面,是冷冰冰的死亡的氣息。

滄瀾閣近日的氣氛很怪異。

在滄瀾閣的入口處,一直站著一個白發的絕色女子。她像是一座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地面對著山腳下的來路。

無論月缺月圓,日升日落,她都沒有離開半步。來來去去的人都會忍不住望上幾眼。

記性好的,還會覺得這個人和先前江玉案帶回來的人有幾分像。但沒有人敢說她們是同一個人。因為她們的身上截然不同的氣息。

沒有人知道這個女子在等待什麽,她仿佛只是站在那裏不想挪動而已。直到另一個人的出現。夜重回來的時候已是日薄西山。

自從登上皇位之後,他回滄瀾山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今天好不容易把繁重的公務做完,頂著月色回滄瀾山準備好好歇上一晚。不料卻看見了一個意外的人。

“我等你很久了。”林妙香攔在了驚訝地望了她一眼後就要離開的夜重身上。

“讓開。”忙碌了好幾天的夜重被擋下了去路。頓時皺起了眉。

“你聽我說。”林妙香毫不畏懼地望進夜重的眼裏,“我只說一句。”

夜重不答話,停下腳步俯視著她。

銀白的長發被風打了個結,林妙香瞇起了眼。“我要報仇,幫我。”

如今的游信早已貴為國君,要想替父母報仇,憑她自己的話,無疑連雞蛋都算不上。她認識的人中,恐怕也只有夜重才有能力使她達到自己的目的。

“一句話已經說完了。那麽,”夜重微微停頓,薄唇輕啟,吐出了後面的句子,“你可以滾了。”

林妙香沒有動靜,她固執地站在夜重面前。冷笑一聲,夜重一掌打在了林妙香身上。沒有武功底子的她就這樣被打飛到一旁。她死咬著下唇,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看也沒看林妙香一眼,夜重踏上了通往滄瀾閣的臺階。

不能就這樣放棄。林妙香掙紮著站起身來。沖夜重的背影大喊到,“我什麽都願意做,只要你肯幫我,我什麽都答應你!”

此時的林妙香已經顧不得其他,不停地許諾著。夜重停了下來,他轉過了身。臉上的面具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聲音似乎在笑。帶著明顯的嘲弄,他平靜地諷刺到,“我對你,不感興趣。更何況,現在的你,早就一無所有,有什麽資格同我談條件。”

“林妙香,認清你現在的地位。你已經不是什麽王妃了,你也不再是趙相夷捧在手心的寶,”看著林妙香愈加蒼白的臉色。夜重冷漠地又加了一句,“你現在,只是一個被你摯愛的沈千山所背叛的人罷了。”

在沈千山前面加上了摯愛兩個字,無疑是對如今的林妙香最大的嘲諷。

正是她摯愛的沈千山,親手。把她推進了地獄。

夜重已經走遠了,林妙香卻待在原地。她的雙腿軟得已經挪不開步伐。

夜重就像是一個透視人心的惡魔,總是毫不留情地把人最脆弱最不願觸及的地方給攤出來。

那些你忌諱的逃避的想要視而不見的傷害,就這樣被他一眼看穿。

林妙香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但她一直不願意正視。每面對一次,心就會劇痛一次。

“你放棄吧。”江玉案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林妙香回過頭,眼裏的破碎已經被冷漠所代替,“我不可能會放棄。”

也許在夜重身邊待得越久,自己的心就會越加強大。在一次次被迫的面對前麻木,直到可以對過往淡漠處之。只是不知,傷口這種東西,是不是能被另一種傷口所代替。

江玉案不再言語,他知道,要放棄殺父之仇,何其困難。

“我剛得到一些關於北冥帝國發生的事,你要聽嗎?”江玉案換了話題,他不喜歡可能會引起爭執的話。

林妙香不置可否地望著他,即不同意,也不否認。江玉案也沈得住氣,一直在等她的回答。

半晌,林妙香緩緩地轉過了身。

江玉案沖她的背影大聲吼到,“聽說那個人又娶了一個妃子。”

林妙香的腳步一凝,她沒有看見身後江玉案那意味不明的笑意。江玉案幽幽地說到,“還聽說,那個新妃,長得和罪臣林震天的女兒,一模一樣。”

林妙香沒有轉身。她聽人說過,人的肩上是有一盞燈的。它的光亮能驅散人身邊聚集的陰魂。

所以林妙香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肩上的燈就被自己吹滅了。那些不散的陰魂就會無所顧忌地將她吞噬。

她已經回不了頭了。也不能回頭。

滄瀾閣通往閣內的入口是數不清的石階。不知道為什麽,林妙香總覺得今天的石階像是沒有盡頭一般。

她一個人爬在這無窮無盡地道路上,身邊再沒有那麽一個男子肯笑著告訴她,我陪你。

鋪天蓋地的疲勞侵襲而來。林妙香閉上了眼,享受著黑暗將她包裹的每一瞬間。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聽到了許多嘈雜的聲音。

江玉案那家夥似乎很著急的樣子。如果還有力氣,她一定會說上那麽一句,急什麽,我還沒有死吶。可是,她渾身酸軟得連眼皮都擡不起來。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刻,她苦笑到,就這樣從這臺階上摔下去,自己還有機會活下來嗎?

江玉案看見林妙香在高高的臺階上搖搖晃晃似乎快要暈倒的樣子,被嚇了一跳。饒是他輕功再好,如此遠的距離,他也沒有把握能夠趕在林妙香滾下石階以前接住她。

江玉案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不過好在運氣很好地趕上了。江玉案心有餘悸地望了望下面一直蔓延下去的石路,長出了一口氣。

找賽華陀為林妙香看過之後,才知道沒什麽大礙。不過。江玉案的眼光晦暗不清,他望向了還沒有蘇醒過來的林妙香。

“真是個傻瓜。”江玉案輕輕的聲音淡得不可捉摸。

林妙香,你究竟是為了什麽,在山莊外站了這麽久,直到體力不支暈了過去。真的,只是殺父之仇嗎?還是說,你也怨恨著沈千山殺了趙相夷。

入夜,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滄瀾閣內的一間房內。

天淡夜涼,月光滿地。門前碧草春心,孜孜蔓延。

房內孤燈映壁,冷冷清清。夜重靠在床邊,月光籠罩在他的身上,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他半斜著頭,藏在面具後的眼熠熠生輝,“深夜造訪,還不肯死心麽?”

“殺父之仇,滅門之恨,怎能死心?”林妙香的臉漸漸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她不緊不慢地走至夜重身前一丈處站定,一襲白衣無風自動。

夜重毫不在意地轉過了臉,“林妙香,你已經沒有籌碼與我談條件了。”

“我並非一無所有,”林妙香臉色有些蒼白,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細看之下,還有幾分茫然,“公子,既然你活著,趙相夷也不會死去。畢竟,你們是雙魂一體。”

話音剛落,林妙香只覺得眼前一陣冷風襲過,原本站在窗邊的夜重竟然一瞬間就移到了自己身前,他望向自己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感情,就像是看著一個已死之人一般冷漠。

“看來我有必要讓你明白,有時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夜重俯下身子,黝黑的眼睛裏陡然亮起妖冶的紅光,裏面盡是殺伐之意。

林妙香打了個寒顫,卻沒有絲毫退縮,“我知先前我一無所有時你助我是為了趁機奪取這具身子的主導權,毀滅趙相夷的意識,而今你如願了,我卻依舊一無所有,但是,我也可以幫你拿下北王朝,從此南北王朝皆為你所掌控,天下間為你獨大!”

夜重冷哼一聲,意味深長地開口,“你怎知我想到的究竟是什麽?”

“公子武功蓋世,雄才大略,想必也不會甘心只擁半壁江山。”林妙香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夜重,像是要透過那陰森的面具,望向裏面的那個人。

夜重也不避開,低垂的發絲淩亂地散在他的耳側,細長凝眸間流轉著不見天日的黑暗,“你當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雖死不悔。”林妙香沒有絲毫猶豫,鎮定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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