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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命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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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南風一點頭,已是將林妙香拉了回來。他可不敢如沈千山那樣將林妙香抱在懷裏,所以只得將她雙手反拎到身後,不讓她亂動。

見林妙香掙紮了幾次都沒有成功,趙相夷這才轉過了頭。剛要說話,便是一陣咳嗽,傷口痛得猶如針刺火燒一般,胸膛處不斷地滲出溫熱的鮮血,流在琴上。

他不在意地伸手將鮮血擦盡,笑意不改,“不知究竟是何曲子,令你念念不忘至今?”

沈千山退了幾步,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雙手輕輕敲打著石桌,略略思索片刻,平靜地說道,“破陣子。”

聞言,林妙香臉色更白,她猛地擡頭瞪著沈千山,“你瘋了!”

她知道廣陵散,曲風甚是高亢激昂,氣勢磅礴,深具殺伐之意,旋律抑揚頓挫,饒是平時,一曲下來,十指也是痛不堪言,更別說此時趙相夷的手本就受了傷。

沈千山毫不在意林妙香的目光,他還是笑,笑容裏冷得讓人心驚,“從你離開那日,我便瘋了。妙香,你是我的。”

林妙香一怔,彎下腰大笑出聲,“七王爺倒真會享受齊人之福,左手流景,右手林妙香,真是……哈哈……真是……”

林妙香說不出來了,她身子一僵,猛地咳了幾聲,竟是發不出聲了,只得急促地喘著。趙相夷暗道不妙,他知道,這是同心蠱發作前的征兆,當下不在猶豫。食指一曲,破碎的音符便從琴間流瀉而出。

只這麽一個簡短的音節,十根手指上,就像是有無數的刀子像挖上面的肉,痛入骨髓。

沈千山笑道,“本王要聽的是破陣子,可不是什麽醉夢吟。以你現在這幅身子,是控制不了本王心神的。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的,免得本王聽得心裏不痛快,忍不住拿妙香來出氣。”

趙相夷深吸了口氣,一咬牙,直覺眼前一片漆黑,過了好一陣才看得見東西。他面色已像個死人,整個人在發抖,卻還是沒有吭聲,只是低著頭。挑起了琴弦。

輕弄慢撚,聲聲淒壯。

錚錚琴音,如杜鵑啼血。落在了林妙香的心裏。

趙相夷手上傷痕本深。這一曲彈來,更是鮮血飛濺。手指痛得不聽使喚,就連琴聲也有些散亂。

沈千山輕輕一笑,半俯了身子,“怎麽,你可是不願為本王彈奏?”

趙相夷本來頭腦一陣發昏。聽得這話,猛然一驚。他垂下了頭,“方才只是試音罷了。”

說完,他死命地一抓琴弦,這一抓的力道之大。毫無周轉的餘地,鮮血順著他的手掌成串成串地流下。可趙相夷並未松手。反而抓得更緊。

手心的疼痛讓自己腦海清明不少,他深吸一口氣,琴音再次響起。

林妙香迷迷糊糊中聽得這琴聲與對話,雖然看不見趙相夷的臉,可是,她知道,此刻的他定是忍受著非人的折磨。

趙相夷雙目早已失神,只有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個堅定不移的信念。他白皙的雙手已經一片血紅,翻飛的血肉看得南風都是心中一顫。

每一個音節落下,便是鮮血四濺,琴弦早已染紅,順著琴溝,潺潺地流到雪地上面。浸濕了趙相夷紫色的衣擺。

林妙香低著頭,耳邊是綿綿琴聲,錚錚不絕。可卻是幽冥鬼神般的淒絕,悲絕,壯絕!

她死死地盯著緩緩朝著自己蔓延過來的鮮血,緊緊咬住了下唇,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體內可以有這麽多的血可以流。

“老趙!”林妙香無助地喊著那人的名字。趙相夷空洞地的雙目一閃,像是恢覆了幾分清明,他艱難地擡頭望向沈千山,“破陣子已過半曲,不知可否能先走一人?”

“當然。”沈千山一怔,半晌才恢覆了笑容,心中也是忍不住暗暗驚嘆,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了趙相夷此時的狀況,他手指動處,便是一股鮮血射出,只是這看似流暢的動作中已多了幾分僵硬,想來他已是強弩之末。

沈千山意不在留下林妙香,他只是見不得這兩人在自己面前的眉來眼去。

看著趙相夷這般不顧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心裏莫名湧出來的怒氣,是否便是嫉妒。嫉妒他的隨心所欲,嫉妒他的真愛摯情。

趙相夷微微笑了笑,他回過頭來,對著林妙香一展顏,溫柔地道,“香香,你先行一步,我隨後便來。”

林妙香搖搖頭,她猛地一用力,竟然是掙脫了南風的束縛,南風一楞,再望向林妙香的身影時,眼裏閃過了一絲明悟,繼而是莫大的震驚。

她竟然是拼著被自己折斷了手臂也要掙脫自己。

林妙香對南風的目光置若罔視,就連手臂折斷的痛苦似乎也沒有察覺到,她的眼裏,只剩下了趙相夷滿是鮮血的雙手,難受得快要呼吸不過來。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趙相夷身前,想要制止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擡不起來,她頹然地跌了下來,楞楞地跪坐在趙相夷身前。

“老趙,夠了,不要再彈了。”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現在心裏在想些什麽了,明明是不愛的,可看見他為自己這般不顧一切,卻是比愛更痛。

“好。”趙相夷一笑,竟似有星光墜眼,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他擡起頭對林妙香一笑,紫衣飄飄,英俊非凡,“只要你走,我便不彈。你若不走,我便一直彈下去,不只破陣子,還有將軍令,你不走,我不停。”

林妙香怔住了,她沒有料到趙相夷竟然用這一招來逼迫自己走。一時間進退兩難,觸目皆是刺目的紅,和那雙已經失了焦距的眼睛。

琴聲隱隱轟轟,戈矛縱橫,隱有風雷之聲。

趙相夷手上的血越流越多,連著胸口那一劍刺中的傷口,染紅了身下的雪地。林妙香又驚又痛,心都仿佛要裂開,叫道,“趙相夷,你不要彈了……”

“只要你走,我便不彈。你若不走,我便一直彈下去,不只破陣子,還有將軍令,你不走,我不停。”趙相夷雙眸失神,幾乎是機械性地重覆著這一句話。

林妙香知道趙相夷的性子,只要她在這裏多呆一分鐘,趙相夷便會多受一分鐘的罪。像到這裏,林妙香一咬牙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推門而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蒼茫夜色之中。沒有人阻止她的離開,只有琴聲錚錚,似不舍,又似欣然,隨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飄蕩在北城寂寥的天頂。

絕望,悲壯。隱隱潛伏著毀天滅地的濃情熾愛。

驀然間,琴音驟然斷絕,趙相夷整個人倒了下去。

如蒼天崩落,山水竭枯竭。

沈千山眼望他倒下,沒有動,臉上神色覆雜難言。

林妙香搖搖晃晃地沖到了街上,耳邊琴聲仍然雷鳴似地在響。她想自己大概馬上就要瘋了,眼前只有兩樣東西在晃動。

一樣是趙相夷那雙血淋淋的手,一樣就是他那雙滿是情義的眼睛。

琴聲在耳邊轟轟作響。那雙手已被鮮血浸透,十指連心,錐心刺骨,究竟是怎樣一種痛法?

為什麽,為什麽要為我犧牲到如此地步?

趙相夷,值嗎,你覺得值嗎?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麽才讓你這般維護?連叫我離開的時候,也還是在笑,你為什麽還笑得出來,這樣,真的值得麽?

長街盡頭,沈千山幽幽起身,白袍水一般拖在地上,與周圍的白雪融在了一起,整個人唯有那眉間朱砂,才是唯一的色彩。

他走到趙相夷的面前,居高臨下地凝望著他,語氣平平,似是不解,“值麽?”

趙相夷扯了扯嘴角,他的手已經和琴弦凝在了一起,肉包著弦,弦掛著骨,光是看著,都覺得痛不欲生,可是趙相夷依舊在笑,“沈千山啊沈千山,你聰明一生,卻也糊塗了一生。你道我為何做到這般,你要的是她手中萬裏江山,我要的,卻是她。”

“我要她生生世世,每分每秒都記得我趙相夷為她付出的一切,我要她無論愛誰無論與誰執手,每晚的夢裏也擺脫不了我趙相夷的臉。我得不到她的愛,那麽我便讓她對我愧疚一輩子。愛會枯萎,會衰老,但是對一個人的虧欠,卻是永遠也償還不了。”

趙相夷說得激烈,只覺體內一陣氣血翻湧,曲身猛咳了幾聲,吐出血來。

眼裏卻是瘋狂的執著。沈千山一震,覺得自己像是明白了什麽,可仔細一想,什麽都沒有。夜已過半,頭頂是一團沒有盡頭的黑。

看不見希望,也辨不清方向。

突然間,一道驚雷從天際滾滾而來,帶著無可匹敵的威勢,劃破了夜的靜謐。

林妙香一震,忽然轉過了身,卻見身後猩紅的火光照亮了整片漆黑的蒼穹。熊熊的大火燃燒起來,映紅了林妙香秋水一般的明眸,瞳孔中是無盡的火焰,黢黑與暗紅交錯在一起,仿佛已燃燒了無數年月。

林妙香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她真傻,怎麽會在這個時候離開趙相夷。她一走,他哪有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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