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2)

關燈
把你那玩意兒給弄出來?”

“我沒有那樣說。我只是想解釋一下,這東西是按一些假設條件來設計的,一種非同尋常的條件。”

“哦,換句話說,要是咱們在其他世界當中找到了一個那樣的地方,便能實現了?”

“唔,對。”

“你真是一個怪人,默爾。你知道嗎?”

“嗯哼。”

“又是空歡喜一場。哦,好吧……嗯,它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可以適應這兒和現在的條件?”

“沒有。它在這兒根本就不起任何作用。”

“可是,什麽功能這麽特別啊?”

“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理論上的,牽涉到時空問題,還有就是埃弗雷特[11]和惠勒[12]這兩個家夥的一些概念。不過是對某個數學理論的一些改良罷了。”

“你確定?”

“不過這又有什麽區別呢?我又沒有產品,咱們也沒有公司。對不起。告訴馬丁內茨,這條路是死胡同。”

“嗯?誰是馬丁內茨?”

“你的科雷·雷納德有限公司的潛在投資人之一啊,”我說,“丹·馬丁內茨,中年,略矮,人模狗樣,缺了一塊門牙……”

他的眉頭擰到一起:“默爾,我真他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在酒吧等你的時候,他湊過來問我問題,似乎對你知道得不少。現在我才明白過來,原來他問的就是你剛剛說的那件事。說得就像是你已經在找他拉投資一樣。”

“嗯哼,”他說,“我不認識他。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被你打斷了,而且你說吃飯時不談生意。再說,似乎也沒什麽要緊的。他甚至還暗示我可以告訴你他正在調查你。”

“他究竟想知道什麽?”

“問你能否把電腦產品順利搞出來,並保證投資人不上法庭。我是這麽理解的。”

他拍了拍方向盤。“這根本就沒什麽道理嘛,”他說,“真的沒有。”

“我倒覺得,也許是那些你曾向他們提及過此事的人,雇他來進行調查的——或者只是敲山震虎,想讓你老實一些。”

“默爾,你覺得我真的那麽笨?笨到還沒弄明白產品到底存不存在就去找人砸錢的地步嗎?除了你,我從沒跟其他人提過這事,而且以後更不會。你覺得他會是誰?他到底想要什麽?”

我搖了搖頭,但那句塔瑞話,依然在耳邊回響。

幹嗎不說出來呢?

“他還問我,有沒有聽你提到過一個叫作安珀的地方。”

我說這話時,他正註視著後視鏡,隨即猛地一打方向盤,轉過了一道彎。

“安珀?你在開玩笑。”

“沒有。”

“怪事。肯定是巧合。”

“什麽?”

“上周我剛聽人提及過,說有一個夢幻一般的地方,名字也叫作安珀。不過我從沒在人前提起過。那不過是酒後的醉話罷了。”

“誰?誰說的?”

“一名相識的畫家。一個典型的瘋子,但確實有幾分天賦。叫梅爾曼。我倒是有點喜歡他的作品,還買了幾幅畫。上次經過市中心時,我還順便去看他有沒有新東西來著。他沒有,不過我倒是在那兒待到很晚,聊天、喝酒以及抽他的煙來著。一會兒之後,他便喝高了,開始談論魔法。並不是紙牌把戲。真正的玩意兒,你懂嗎?”

“懂。”

“嗯,過了一會兒,他便開始演示。若不是我也喝高了,事後肯定會深信不疑的。他淩空懸浮了起來,還召喚來了火,變出了一群怪獸,然後又趕走了。他給我的東西裏邊應該放了迷幻藥。不過見鬼!看起來好真實。”

“嗯哼。”

“不過,”他接著說道,“他知道一種城市,是所有城市的原型。我記不清究竟叫什麽名字了,聽起來像是索多瑪、蛾摩拉[13]或是卡默洛特[14]什麽的,反正他是這麽形容的。他把那個地方叫作安珀,說由一個半瘋不癲的家族掌管,裏面住著他們的黨羽和爪牙,都是幾百年前被他們從其他地方擄過去的那些人的後代。這個家族和那座城市的影子,在許多傳說什麽的當中都曾出現過,總之就是這些。我拿不準他到底是在影射什麽,還是真有那樣一個地方。不過,我就是在他那兒聽說的這個地方。”

“有意思,”我說,“梅爾曼已經死了。幾天前他住的地方被燒成了一片廢墟。”

“不,這事我不知道。”他再次瞟了一眼後視鏡,“你認識他?”

“我見過他,就在你上次離開之後。金斯基告訴我說茱莉亞一直在同他見面,所以我去找那個家夥,想要問問她的事情。你看,嗯,茱莉亞死了。”

“怎麽可能?我上周還見到她來著。”

“死得非常蹊蹺。被一只奇怪的動物殺死的。”

“老天!”

他突然踩下了剎車,駛離路面,開進左側的一處空地之上。前方,是一片蔥蘢的林木。越過樹頂,城市的煙火,星星點點地映入了眼簾。

他熄了火,關了頭燈,從兜裏抽出來一張達勒姆紙,開始卷起了煙。我註意到他又瞥了一眼上方和前方。

“你好像總是在看後視鏡。”

“對,”他回答道,“我幾乎可以肯定,從希爾頓的停車場一出來,便有一輛車一直尾隨著咱們。最遠時,離咱們不過是幾道彎的距離。現在似乎消失了。”

他點起煙,開了車門。

“咱們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吧。”

我跟著他,兩人並排站在那兒,凝視著浩瀚的夜空。朦朧的月光下,樹影婆娑,依稀可辨。他扔下香煙,踩滅。

“狗屎!”他說,“這事也他媽太覆雜了!我知道茱莉亞正在和梅爾曼見面。當天晚上,我見了他之後也去見她了。我甚至還幫他給她帶去了一小包東西,好吧?”

“紙牌。”我說。

他點了點頭。

我將他們從口袋裏掏出來,遞給他看。他只是借著昏暗的光線瞥了一眼,卻再次點了點頭。

“就是這些紙牌。”他說完,接著又道,“你還喜歡她,對不對?”

“對,我想應該是。”

“噢,見鬼,”他嘆了一口氣,“那好吧。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你,老夥計。並不完全都是好事。給我一分鐘整理一下。你扔給了我一個大難題,或者是我自己給自己出的,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他踢了一塊碎石一腳,山坡下立刻傳來一連串的山石碰撞聲。

“好吧,”他說,“首先,把那些紙牌給我。”

“為什麽?”

“我得把它們給撕個粉碎。”

“你渾蛋。為什麽?”

“它們太危險。”

“我已經知道了。我得留著。”

“你不明白。”

“所以你告訴我啊。”

“沒那麽簡單。我得先弄清楚什麽可以跟你說,什麽不可以。”

“幹嗎不一股腦兒全都告訴我?”

“我不能。相信我——”

第一聲槍聲剛響,我便撲倒在了地上。槍聲是從右側的山頭上傳來的。盧克並沒有臥倒,而是朝我左側的一片樹林,呈之字形奔了過去。隨即,那兒又傳來了幾聲槍響。他手中多了一件東西,舉了起來。

盧克開了三槍,襲擊者又放了一槍。盧克的第二聲槍響過後,我聽到有人慘呼了一聲。此時,我已站起身來,手握一塊石頭,朝他奔了過去。在他第三聲槍響過後,我聽到了有人倒地的聲響。

我跑到時,他剛好將一具屍體翻了過來,我碰巧看到那人缺了一塊的牙齒間隱約噴出一片迷霧,呈藍色或灰色,正慢慢消散。

“那到底是什麽?”等到那霧氣飄走之後,盧克問。

“你也看到了?我不知道。”

他俯視著那具軟塌塌的屍體,只見對方胸前的一片血漬正在迅速擴散,右手之中,依然抓著一把點三八手槍。

“我不知道你還帶了槍。”我說。

“你要是跟我一樣經常出遠門,你也會的,”他回道,“我每到一座城市,都會買上一把全新的,離開時再把它賣掉。機場安檢的問題。我想這一把是不會賣的了。我從沒見過這個人。默爾,你呢?”

我點了點頭。

“就是那個丹·馬丁內茨,我剛剛跟你說的那個人。”

“噢,天,”他說,“越來越覆雜了。或許我真應該找一處寺廟,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過是虛妄。我——”

突然間,他擡起左手,扶向了額頭。

“哎呀,”他隨即說道,“默爾,鑰匙還插在車上。上車,立刻開回酒店去。別管我,快!”

“到底怎麽了?怎麽——”

他擡起手中的武器,一支翹鼻自動手槍指向了我。

“快!閉嘴,走!”

“可——”

他槍口一沈,一發子彈立刻射進我雙腳間的泥土中。接著,槍口又筆直地指向我的胸腹。

“梅林,科溫之子,”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要是再不跑,我就立刻叫你變成死人!”

我聽了他的話。車子揚起一陣沙礫,一個U形轉彎,在馬路上留下一片輪胎印記之後,朝著山下呼嘯而去,一個側滑,拐入了右側彎道。隨後,在接下來的左拐彎前,我踩下剎車,開始減速。

我駛下車道,開向了左側。前方,一片峭壁聳立,附近點綴著一些灌木。我熄了火,關了車燈,拉起手剎,悄悄地打開車門,溜出來時,特意虛掩著車門。在這種地方,任何聲響都會傳得很遠。

我在陰影中潛行,沿著右側的公路,返回上面。四下裏一片死寂。拐過第一道彎,前方又是一道彎。什麽東西正在樹叢上方飛翔著。興許是一只貓頭鷹,我暗想。接近第二道拐彎處時,我盡量控制著自己的動作,慢慢前行,以免發出聲響。

繞過四道彎中的最後一道,我找了幾塊巖石和樹叢作為掩護,然後停下腳步,細細查看起了我們先前所待的地方。什麽也沒有。我慢慢靠了過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做好了一切準備,一旦情勢需要,隨時能站定、撲倒或是突然發力,撲向前去。

除了夜風入林的颯颯聲響,萬籟俱靜。目力所及,也不見有任何人影。

我蹲起身來,繼續往前移動,動作依然緩慢,身形也依然隱藏在樹石之間。

不在那兒。他已經轉移了陣地。我又靠近了一些,在最後時刻,再次停下腳步,凝神細聽。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我穿過馬丁內茨先前倒地的位置。屍體不翼而飛。我在那兒走了幾個來回,沒有任何線索,看不出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內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想喊上幾聲,但又找不到萬全之策,所以只好閉嘴。

我一路平安地走回車子旁,鉆了進去,朝鎮子的方向開去。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到底都出了什麽事。

回到酒店,我將車子停在先前所停的位置附近,然後進了酒店,找到盧克的房間,敲了敲房門。我並未指望能有人前來應門,但我覺得這是破門而入前的基本準備工作。

用力去擰那門把手時,我做得很是小心,只擰壞了門鎖,並未傷到門板和門框,因為那位布拉茲達先生,似乎是一個不錯的夥計。這著實花了一點時間,但好在四處無人。進屋後,我打開燈,雙眼快速地掃了一遍之後,飛快地溜了進去。接著,我站在原地凝神細聽了一會兒,但沒有聽到客廳中傳來任何動靜。

整潔有序。箱子放在行李架上,空空如也。衣物掛在衣櫥之中,口袋裏除了兩盒火柴、一支鋼筆和一支鉛筆,再無其他。一個抽屜裏擺放著幾件內衣和外套,沒有別的。洗漱用品擺放在剃須包中,或是整齊地排列在臺子上,沒什麽特別的。一冊B.H.李德爾·哈特的《戰略》,正擺放在床頭櫃上,一張書簽,插在四分之三左右的地方。

他的舊衣服扔在一張椅子上,滿是塵土的靴子立在旁邊,一邊放著短襪。靴子裏除了兩條綁腿,什麽也沒有。我查看了一下襯衫口袋,空的,但我的指尖在其中一個口袋中摸到了幾顆白色的小紙球。我滿腹狐疑,將其中幾個展了開來。密語記錄?沒有……毫無頭緒之下,一張紙上的幾個棕色小點回答了我的疑問。是煙草。這不過是幾張卷煙用的紙。很顯然,他在野外遠足的時候,把自己的煙頭也給撿回來了。我回想了一下過去同他出去遠足時的情形,他並不總是這麽講究。

我試了試褲子,其中一個後兜裏有一條潮乎乎的大手帕,另外一個裝的則是一把梳子。前面右側口袋中什麽也沒有,左側有一顆子彈。我心念一動,將它裝了起來,隨即檢查了一下床墊下面和抽屜底下,甚至還看了看廁所的水箱。沒有,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解釋他今晚的蹊蹺行為。

我將車鑰匙放到床頭櫃上,出了門,回到自己的房間。我並不在意他知道我闖進了他的房間。實際上,我很喜歡這個點子。他在我設計“鬼輪”的那些圖紙當中亂翻,原本就讓我有些惱火。還有就是,關於今晚他在山頂上的所作所為,他還欠我一個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解釋。

我脫下衣服,洗了一個澡,上床,關燈。若不是不想留下任何證據,而且心底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感覺他不會再回來了,我說不定還會給他留一張紙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