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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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幹啥?”木安源覺得心砰砰直跳,總有股不好的預感。

“叔公,義父走了,您老就是我最親的人。”木淵跪的筆直,他知道這一關遲早是要過的,“我也不瞞你,我幫忙還債不僅僅是為了報恩,還因為我喜歡清遠,很早很早的時候就喜歡,我要和清遠結契兄弟,我想養他一輩子……”

“啪!”

木淵沒說完木安源就一巴掌扇過去,整個人都氣的發抖。

契兄弟!契兄弟那是沒錢人家萬不得已才會幹的事情!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斷子絕孫的事啊!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木安源看著跪在眼前的木淵,恨鐵不成鋼道,“你又不是娶不起媳婦,就是你娶不起媳婦,我砸鍋賣鐵也會幫你娶個……”

“叔公,我沒有說氣話,我是認真的,清遠變成現在這樣,我不可能放著他不管。”木淵道,“從小到大,除了義父,就是您待我最好,我希望您能成全。”

“成全?我要是成全了你,我拿什麽臉去見你義父!”木安源想起老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有臉提木老怪,你是不是想你義父在地下也得不到安寧?我告訴你,你心裏要是還有你義父,有我這個叔公,你就趕緊娶房媳婦,否則,否則……”

“叔公!”木淵閉了眼,他見不得這個關心自己的人難過,但是……

木淵看著嚇得驚慌失措的木清遠,很明白,他不能失去他,而現在的清遠也離不開他。

而且木淵相信這個世上,除了自己,再沒有比他更愛清遠的人了!

“你……你,你成不成親?成不成?”木安源看著一臉堅決的木淵,更氣了,你這是要逼死我啊!

說著抄起拐杖就去打木淵。

木淵本來端端正正的跪著,但怕傷到旁邊的木清遠,便整個人都趴在木清遠的背上。

拐杖打在身上,木淵只是輕哼,這不疼,但是他的心裏空落落的。

如果打他能讓這個老人消氣的話,就打吧!反正他皮糙肉厚,打不壞。

木淵苦笑著對大哭的清遠搖搖頭,他想說,別哭,但又說不出口。他的腦子有些發昏,心裏卻從未有過的明白,這個老人是真的生氣了,他可能會被逐出去。

被自己最後的親人逐出去。

“哥哥……不要打我哥哥……不要打我哥哥……”看著一直哭嚎的木清遠,木淵不後悔。

如果愛上清遠是他的錯,那就讓他——一錯再錯吧!

“我再問你一次,”木安源舉著拐杖再次問道,“你是要這個傻子,還是要我這個叔公,要那個到死都還惦記著你的木老怪!”

“叔公……”木淵看著這個發須都被歲月染白的老人,不禁想起當年離開時,他年輕的面龐,殷切的叮囑。

時光荏苒,他長大了,這個人也老了。平時慈眉善目的人,這時暴怒,木淵知道他不是因為憎惡,而是因為長輩對晚輩的恨鐵不成鋼。

他知道他該粉飾太平,讓這個老人不那麽傷心,但是欺瞞的話卻始終說不出口,再多的言語也只化為一句嘆息,“叔公……”

“我不是你叔公!”木安源一棍子打在木淵背上,皮、肉脆響,看得剛出竈屋的木任氏嚇了一跳:“老頭子,你這是幹啥呀!”

見著跪在一起的木淵和木清遠,木任氏當場也哭成了淚人,“老頭子,你這是幹嘛呀……”

“你什麽都不知道,閉嘴!”木安源吼道。

“我不知道?對,我不知道,我只曉得阿淵好不容易活著回來,你又要打死他!”木任氏哭道,“我可憐的孩子啊……”

“叔公爺爺不要打我哥哥,不要打我哥哥……壞人,壞人……”木清遠抱著木淵哭,木任氏看著跪在地上一聲不吭的木淵,也哭的更大聲了,“老頭子,阿淵好不容易才活著回來了,你這是要打死他嗎?……你咋這麽狠的心啦……”

“好不容易才回來!”木安源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整個人都楞住了。

高高大大的個子,長得也結結實實,其實誰曉得這個孩子當年瘦的跟個猴似得。

也不曉得在那個吃人的戰場,這孩子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活下來的。

“冤孽啊!冤孽!”當年沒能力阻止他上戰場,他現在哪還有臉讓他這樣那樣。

木淵十歲的時候,一個人大冬天的在雪地裏凍得差點就死了,要不是木老怪恰好路過,木淵根本活不過那個冬天。木老怪看他可憐,想收養他,被木癩子敲了五兩銀子的竹杠。

好友能想開收養個孩子,木安源也挺欣慰的,誰曉得,木癩子那個渾人,竟然……竟然……

戰爭突如其來,朝廷大肆征兵,每家每戶都得出一個人。聽到這個消息,全村都慌了。戰場就是屠宰場,沒人願意去,但是不去就得交錢,一個人頭十五兩銀子,你讓他們這些老實巴交的人去哪兒找這麽多錢去?這不是逼著他們去死嗎?

木安源做為裏正多多少少還存了點,但是村裏其他人家就慘了,大多數認了命,哭哭啼啼的上了戰場。

木癩子那時剛生了二小子沒多久,正高興呢,誰曉得晴天霹靂——家裏凡是有兩個男人的都得上戰場。

看著手裏的孩子,木癩子當場就想把他摔死,王倩倩拼死護著,大聲嚎道:“你想幹嘛?摔死了我的兒子你是不是還想把那狗雜種接回來!……我的命好苦呀!……狗雜種……當家的,你去把那狗雜種接回來,你就不用去參軍了!”

木癩子回過神,雙目一亮,“那狗雜種,好歹養他那麽多年,現在就是他報答我的時候了。”

“放你媽的狗屁!”木癩子去找木淵時,木安源正好在,聽到他來的目的,頓時罵道,“你當初收錢的時候怎麽不說他是你兒子,現在要人上戰場想起來了,我告訴你沒門!”

“裏正,這狗雜種是我兒子,這是天生的,只要我不死,他就一直是我兒子!”木癩子急紅了眼,當兵的已經來家裏催了,他不想死,他也不能死,“兒子孝敬老子,天經地義!何況木老怪已經死了,木淵就只是我一個人的兒子,老子讓他去戰場,他就必須去!”

“你……你……”木安源這幾天本來就因為征兵的事,忙的腳不沾地,已經有一天都沒睡覺了,再加上好友突然病逝,在好友靈前,還有人來找好友兒子的麻煩,木安源簡直又氣又急,“滾,滾出去!”

“大狗!大狗,你不能不管你爹啊!”木癩子急了,王倩倩更急,牽著才幾歲的二虎,抱著剛出生的三豹就在木老怪的靈堂前開哭,“大狗,你不管你爹,我和你弟該怎麽活啊!……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吧……老三不能剛出生就沒有爹啊!”

木二虎見娘哭,也放聲大哭。一時間,哭聲大作,隔了幾裏都能聽見。

木淵站在木老怪的棺材旁,看看棺材又看看臺下哭的聲嘶竭力的一家人。他們是真的一家人,而他一開始就像是個笑話。

“可憐你,誰又來可憐我呢?”木安源記得當時木淵的臉色,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可你畢竟是我爹啊,奶奶也不希望這樣吧。”

木淵的神色太淡,木安源下意識的就要趕木癩子他們走:“不要在這兒胡攪蠻纏,木淵過繼給了木老怪,他就是木老怪的兒子……”

木安源沒說完,王倩倩就尖聲問道,“你說過繼就過繼,過繼書呢?拿出來啊!況且過繼了就不是我家的人了,不管你木安源怎麽說,李大狗他身上流的是我當家的血,他就是我當家的兒子,兒子不管老子,他就不怕天打五雷轟嗎!”

“對,對!”木癩子道,“大狗你不能不幫我,好歹我是你爹啊!”

“要我去也行,你得寫一份斷親書!”木淵話剛落,木安源臉色一白,木癩子大喜,“好,好,好,你說寫啥就寫啥?”

木淵動作堅決的扯掉自己下擺上的一截布,咬破手指寫了一份斷親書。

斷親書,斷絕父子關系。從此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相逢仍是陌生人。

木癩子不會寫字,蓋手印咬破手指時,痛的差點發抖。

“若我還能回來,木癩子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你我之間父子情誼,恩斷義絕!”看著一臉堅毅的木淵,木安源梗在喉嚨裏的話,翻了又翻,轉了又轉,終究只化為一聲空嘆。

木安源記得木淵走的時候也是這樣大雪紛飛的季節,他站在山坡上看這個單薄稚嫩的孩子跪倒在地,三拜已經逝去的木老怪,心裏五味雜陳。

這麽多年,半夜時分想起這個孩子,都是一種悵惘,看著老友長滿雜草的墳頭,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麽,到頭來終究是他辜負了老友的囑托。

現在看著面前的孩子,早已不是當年青澀的模樣,他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就像老婆子說的,能回來都是走大運的事情了,還計較那麽多幹啥呢?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兒孫自有兒孫福,也許這才是對他最好的方式。

“你真的想好了嗎?清遠現在這個樣子幫不了你,還會成為你的負擔,而且你們終其一生都不會有孩子?”木安源問道,“你真的……想好了麽?”

“老頭子,你在……在說啥?”木任氏聽著雲裏霧裏的。

木淵不敢置信的擡頭看著這個老人。

背著光的老人,靜默的站著,光影在他身上重合,似乎還有另一個影子也透過那雙歷經滄桑的眸子,註視著自己。

木淵鄭重的許下諾言:“我發誓,我會照顧清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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