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來的措手不及, 以至於除了自己狂亂得幾乎要飛出胸腔的心跳聲, 顧野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聲響。

直到六個人有驚無險地錯身而過, 面前的電腦發出定位程序啟動的嘀嘀聲，顧野才倏然驚醒一般，“騰”地起身, 快步進到洗漱間裏。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 顧野看著鏡子中頭發濕漉漉，眼眶發紅的自己，突然捂著臉, 咧開嘴，喉嚨裏發出沙啞的笑聲, 笑著笑著，卻又慢慢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三年了，他總是在午夜夢回, 看到自己親手握著匕首刺入那個人的胸膛。

那天的雨是冰涼的，噴濺在臉上手上的鮮血卻滾燙得幾乎將他灼傷。

他總是止不住地恐慌著, 他怕他真的就這樣躺在緬星森冷潮濕的雨林裏一睡不起, 又不斷地欺騙自己他一定在某個地方活著。

所有人都說野火大隊的隊長頂著個滾燙的名字，卻是一塊能凍傷人的堅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溫度，都留在了三年前那個滲透著血腥味兒的雨林裏。

他親手將匕首紮進樓濯玉胸口的時候沒哭, 後來在戰爭中被子彈打碎了膝蓋險些再也站不起來也沒哭, 直到今天。

時隔三年, 他在頭盔與面具之下再次看到了熟悉的眉眼，所有的情感都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只一瞬間便沖垮了他所有的心防與偽裝，然後一路滾滾灼燒到了心臟的位置，隨著心臟的律動震顫著。

顧野整理好情緒從洗漱間出來的時候，林戰三人正好回到房間，半無剛才醉熏熏的模樣。

“真險啊，差一點就讓他把槍掏出來了。”林戰抹了把臉，脫下酒氣彌漫的外衣：“頭兒，辦妥了。”

“嗯。”顧野點點頭，看到林戰的目光落在他濕漉漉的頭發和衣領上，輕咳一聲：“困了，洗把臉清醒一下。”

“……哦。”

雖然不知道頭兒為什麽突然解釋這件事情，但是他發誓他只是覺得濕著頭發的頭兒很性感而已。

“準備一下，十分鐘後出發。”

“是！”

另一邊，在紅蠍看不到的褲腳裏側，一只米粒大小的機械螞蟻晃動著觸角，小小的眼睛散發著一絲幾乎微不可見紅芒。

……

穿過高樓林立的維多利亞街區，很快就能看到高聳的城墻。

巨大的城墻將狂風暴雪阻隔在外，墻外便是一望無盡的潔白雪原，被當地人叫做閃光平原。

沒有人能夠在不搭乘城際列車的情況下，在風雪肆虐的冬季活著從閃光平原裏活著出來。

那是連大型穿梭機都會被狂暴的風撕扯得難以控制方向的死地，更何況還有著被風暴卷起的堪比巖石一般堅硬的巨大冰塊——一旦將這些冰塊卷入到發動機裏，迫降後的生命只有死路一條。

今天的風雪比前幾日更大了，哪怕待在城裏，呼嘯的雪片打在頭盔上依舊發出了“乒乒乓乓”的聲響。

那幾乎不能夠稱之為雪花，而應該是冰粒。

連同樣是冰雪星球梅爾斯星出身的玉兔都穿上了防護服。

顧野帶領著隊員正朝著車站走，定位儀器顯示，紅蠍自酒店出來一路直奔車站，而後在早上七點四十分出城，向北而去。

根據麻雀查詢到的列車班次，七點四十分發車的被北向列車，只能開往卡梅爾要塞，八點十分會再次發車。

顧野率隊登上列車，在列車轟轟的聲音中望著窗外陰沈的天空和呼嘯的風雪。

雪原中沒有參照物，滿目都是沈悶的灰和白，看得人莫名焦躁。

直到前方的雪原中突兀地出現了一個黑點，像是一滴墨滴落在潔白得宣紙上，及其醒目。

但乘客們似乎見怪不怪，沒有一絲感興趣的樣子，好像早就知道了那是什麽。

列車漸漸駛近，顧野終於看清了那個黑點的全貌。

是一架黑色的小型艦艇的殘骸，淒淒慘慘地倒伏在雪地裏，半邊艦身已經被風雪掩埋，另外半邊也殘破不堪，像是被什麽撞破又撕裂了一般。

再靠近一點，顧野看到了蜷縮在艦艇內側的身影，厚重的防護服上堆滿了冰雪，頭盔破了拳頭大小的一個洞。

他死了。

要不了多久，閃光平原肆虐的風便會帶來冰雪將這裏徹底掩埋起來，除了一個略微突起的雪包，什麽也剩不下。

“啊，又是一個。”有乘客平靜地感嘆了一句，便再也沒了下文。

顧野側頭看著漸漸遠去的黑色，垂下了眼眸。

那個沈睡在風雪裏的人，肩頭繡著鮮紅的旗，屬於藍星軍人的旗。

沒有人能夠在閃光平原的冬季帶他回家，只有等到來年夏天，風雪變小的時候，他才能榮歸故裏。

星聯邦治外的喀桑當然會有戰亂，但這裏豐富的稀有珍貴礦藏依舊讓很多人趨之若鶩。

這裏也有著很多星球文明的駐軍。

顧野此次的任務便是將紅蠍緝拿歸案，以及將倉庫位置報給駐喀桑的藍星軍隊，去搗毀那裏。

——開玩笑，僅憑借這十二個人，當然不可能將防守嚴密的整個倉庫毀掉。

更何況，顧野不知道的是，他們即將面臨的不僅僅是一個倉庫，而是一個盤踞在這裏多年的秘密基地。

“頭兒！紅蠍不動了！”麻雀面色有些凝重地盯著電腦屏幕，沈聲道。

“多久了。”

“二十分鐘。”

顧野蹙起眉頭。

“追蹤蟻被發現了？”林戰道。

白鶴搖頭：“現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如果追蹤蟻被發現，應該已經被銷毀失去信號了才對。”

“……如果他們想要守株待兔呢？”麻雀忽然擡起頭。

“別著急，先到卡梅爾要塞，再做計劃。”顧野很冷靜，手指有規律地敲擊在桌上：“或許只是暫時停靠。”

很快，列車便到達了目的地。

卡梅爾要塞是整個喀桑為數不多的靠山城池之一，背靠卡梅爾山，有大山作為屏障，要塞內的環境要比哈麗亞好得多。

至少顧野在下車以後發現這裏的雪花雖然依舊很大，但終於還算正常，不至於把頭盔砸得砰砰響。

通過定位，顧野找到了紅蠍——或者說追蹤蟻的落腳點。

一家酒吧。

循著紅蠍的行動軌跡，在他停留在這裏之前，去的最後一個地方，也是下車之後他徑直過去的地方——卡梅爾山口，要塞進山的唯一安全通道。

山中地形覆雜，冰巖嶙峋，大型飛行器稍不留意便會被困，這裏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堅冰幾乎可以將部分薄弱的艦體撞穿。

至於小型飛行器，稍高一點海拔的山間颶風就足以將其吹飛，所以要想上山，只能走陸路。

聯系從昨晚到今天突發的暴風雪，顧野想他大概猜到了答案。

大雪封山。

所以紅蠍才不得不暫時滯留在要塞裏，等待守衛倉庫的人前來接應，或者等待被封的道路被清理出來。

雖然以紅蠍見到接應的人後連夜出發，到達要塞後又馬不停蹄直奔山口的著急程度來看，後一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清理道路至少需要一到兩周時間，他等不了了。

“頭兒，上山的路被大雪封了，山腳一部分路段遭遇了雪崩和滑坡，被埋了。”雲豹打探消息回來，果不出顧野所料。

他們所處的位置是在那間名為“Back”的地下酒吧樓上，一家娛樂會所的三樓包房，打開南邊最左邊的窗戶向左下方看，剛好可以看到酒吧的大門。

“我去一趟酒吧，麻雀，隨時匯報追蹤器的位置。”顧野換了一身輕薄的防護服，想了想，又將一把匕首帶在了身上。

“頭兒，我們和你一起去。”林戰和白鶴站起身，卻見顧野搖了搖頭。

“不，你們留在這裏。”他去酒吧，除了確定紅蠍的行蹤，還有其他的事情：“服從命令。”

“……是。”

…………

酒吧裏很吵。

這是顧野進去之後的第一印象。

舞臺上衣不蔽體的女郎們扭動著身軀，閃爍的彩色燈光晃得人眼暈，酒精、果汁的味道混雜著濃烈的香水味道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氣味直沖鼻腔，顧野不得不暫時關閉了頭盔的空氣交互系統，頓時覺得輕松起來。

舞池很擁擠，顧野裝作與其他人一樣沈醉其中的樣子，在人群中蹦跳，舉起手與臺上唱跳的歌手互動，身體卻不著痕跡地朝某個方向慢慢靠過去。

根據麻雀所提供的位置，實在舞池外西南角的一間包房。

正當他終於來到了舞池邊緣，盯住了一名酒吧侍者打算打昏他，換上他的衣服時，耳麥裏卻突然傳來了麻雀急切的聲音。

“頭兒！情況有變！”

“目標正在向你靠近！！！”

“請迅速撤離！！”

顧野心頭一驚，當下便改變了主意，重新鉆入到人群裏想要借著人群的掩護撤離。

“他停下了，回到了原來地位置。”耳麥裏傳來麻雀松了一口氣的聲音。

小心翼翼地穿過舞池，眼看大門近在眼前，身後也並沒有發現異常，顧野也終於悄悄松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意外突然發生！

一只手扣住了顧野的手腕，一條手臂勒住顧野的脖頸，瞬間便將顧野拉離了人群。

那人控著顧野撞開旁邊一間空著的包房的門，一把扯下了他的頭盔，“砰”地一聲將他壓在了冰涼的門上。

“哢嚓。”

是通訊耳麥被毀的聲音。

“頭兒！頭兒！”

麻雀的呼叫沒有得到回應，耳麥信號顯示離線，冷汗頓時冒了出來。

另一邊，被壓在門板上的顧野感覺到背後的人哢嚓一聲反鎖了門，扣著他脖頸的手也松開了力道。

他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

“顧野……”

自己的名字從背後傳來，像是已經在那人舌尖流連了百轉千回，終於吐露出來，沙啞得像是一聲嘆息。

“……”

顧野張了張嘴，只覺得喉頭像是有什麽東西堵著塞著，讓他呼吸困難。

他慢慢轉過身，摘下那個人的頭盔，然後顫抖著雙手，拉下了黑色的面罩。

無數次午夜夢回的熟悉眉眼就這樣一點一點從夢裏剝離出來，化作了眼前這個真真切切的人。

“樓濯玉……”

“嗯。”

“樓濯玉。”

“我在。”

“樓濯玉！”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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