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來日方長(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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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銘扔了垃圾, 看了眼劉潔, 笑著說:“怎麽蔫兒吧了?”

劉潔正要說話,盧隊回來了, 看見她說道:“怎麽在這兒?偷懶呢?正好, 別回去了,叫幾個人,劉峰現在不在家,咱們去他家裏搜一趟。秘密行動, 不要張揚。”

“哪兒還有閑人啊。”劉潔說,“外勤都讓你撒出去了。”

盧隊:“叫回來啊!把盯著尚博的那批調回來吧, 搜集了證據就把人當場逮住, 我要他有用。”

“你在家待著吧,”盧隊看著關銘, “好好看家啊。”

關銘說:“得嘞, 放心去。”

案子過於龐雜,線索糾纏在一起,關銘也沒法閑著,只能梳理一下當前的局勢。從六條人命開始,牽扯到了有軍游戲公司和範大成的裝潢公司,又扯到了綠貿的開發商, 但源頭到底是在哪, 大家都不知道, 也不敢猜。

盡管關銘一直是順著殺人案的線索去查, 但是到最後, 牽扯出了很多事情之後,反而和這個殺人案斷開了,找不到連接點。

這其中肯定有哪個環節不對,或者是被他忽視了。

“關隊,”李琪有些無語,坐在審訊室說道,“我該說的都說了。”

關銘皺著眉頭說:“你覺得張喻這個人怎麽樣?”

李琪說:“我覺得,還行吧,不是說很好,我倆一個戰隊的,他挺不會為人處世的,要不然我們也不會想搶他。”

關銘:“具體不好?”

“就是感覺,”李琪說,“我很難形容啊,你知道吧,他這人還挺傲的,他玩得久,裝備好,有時候挺看不起人的。”

關銘:“那他有仇家嗎?”

李琪:“我們網絡世界沒那麽可怕,仇家真不至於的,頂多就是有摩擦,這種游戲就是要打架啊。”

關銘有些煩躁地點了根煙,又遞給他一根,李琪說:“哥,還找不著兇手啊,人都抓了一大堆了。”

“沒,”關銘先是說,然後又反應過來,“你怎麽知道抓了一大堆?你不是一直在看守所?”

李琪:“我們這麽多人不都落網了,還不多啊。”

關銘不吃這套,坐起來說:“誰給你說的,抓了人。”

“我聽民警說的,”李琪只好說,“他告訴我的啊,說是又提了不少人。”

關銘有些累得揉了揉眼睛,說:“哪個民警?”

他掏出手機給盧隊打電話,盧隊在那邊正搜查呢,接起來說:“咋了啊關兒。”

“上次去調看守所的監控,調了嗎?誰跟那個司機透露的消息?”

盧隊說:“調了,沒看著,當時和那個司機接觸的民警有好幾個,我們還在篩查中。”

“別篩了,”關銘說,“直接抓吧。”

“現在啊,”盧隊,“忙著呢,一會兒吧,再耽誤一會兒劉峰回來了。”

關銘說:“現在的,我又把李琪提過來了,他可能會跑。”

李琪說:“警察同志,你們還有臥底啊。”

“他為什麽告訴你這件事?”關銘端詳著他,有些不解,“他還給你說了什麽?”

“其實也沒說啥,”李琪說,“就送飯時隨便聊聊,哦,說我們其實如果嘴巴硬一點,完全沒必要進這裏,你們找不到證據,我不認的話就得放了我。”

關銘湊近了一點,看著他:“你那覺得呢?”

李琪:“我從小心理素質就不好,你問啥我招啥啊,我上次是不是招得可快了?嗨,我這人就沒出息。”

“他害怕你說出什麽,所以才告訴你這些,”關銘說,“所以你肯定知道些什麽東西。”

李琪:“知道啥啊。”

關銘又坐回去:“你問我?”

這個晚上九江分局的專案組可以說是徹夜未眠。

盧隊等人摸著黑去搜了劉峰的家,沒有搜到東西,派出所一位民警這晚又失蹤了,找了一夜也沒找著。

鄭餘餘熬得眼冒金星,天剛亮的時候才回來,看見關銘窩在椅子上睡覺,身上披了件外套。

“你醒醒,”鄭餘餘叫醒他,“去休息室睡。”

關銘醒過來,問:“幾點了?”

鄭餘餘看了眼手表:“六點。”

“早上六點?”關銘有些睡蒙了。

鄭餘餘說“是”,又說:“你還能睡一會兒,一會兒任局來了,就要開會。”

“劉峰誰在盯?”關銘問。

“小趙他們,”鄭餘餘疲憊得要命,“四小時換一崗,晚上輪到我。”

現在還能稍微休息,倆人擠在休息室裏睡了不到兩個小時,早上八點鐘的時候那個民警在一家便利店裏被抓到了。

任局親自進去審訊,不到兩個小時就出來了,那人全部招供了,是奉了劉峰的命做的事,其餘一概不知。現在的證據已經可以直接逮捕劉峰,專案組開了個會,決定放長線釣大魚,看看劉峰還能咬出什麽人。

一晚上把大家累得仿佛死人,趴在桌上睡得呼嚕震天,關銘又補了一覺,被手機鬧鐘吵醒,鄭餘餘就睡在他旁邊,聽也沒聽見。

關銘踹了他一下:“起來,幹活了。”

“幹什麽活兒?”鄭餘餘眼睛也睜不開,迷迷瞪瞪地說。

關銘:“看漫展。”

鄭餘餘:“……”

他躺在床上清醒了一會兒,坐起來,頭發仿佛雞窩,問道:“這都幾點了?”

關銘說:“十點半。”

“好吧,”鄭餘餘認命了,揉了揉腦袋坐起來,起來穿鞋陪他去看漫展,“上輩子殺人,這輩子抓人,這都是我的報應。”

“我晚上還要去盯梢啊!”鄭餘餘坐上出租車還在崩潰,“我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啊。”

關銘說:“你現在閉嘴,還能睡一會兒。”

“到底為啥要來看這個東西,”鄭餘餘掏出濕紙巾擦了擦臉,就當是洗臉了,“你又是知道什麽消息了?”

關銘說:“沒有消息,來看看。這幾個死者之間的關聯現在也沒找到,就算是你把葉局都抓了也沒用,他不認,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鄭餘餘不敢在出租車上討論案情,就沒搭話,一直到下了車才問:“你覺得這個連環殺人案和葉局有關?”

“我不知道,”關銘也有些煩躁了,“別問我。”

鄭餘餘:“你是不是更年期啊你。”

關銘一把鎖住他脖子,一個腦蹦兒彈了過去,把鄭餘餘眼淚都彈出來了,他失笑著掙開了,說:“有病。”

鄭餘餘還是平生第一次來漫展,精神上還是有點震撼的,挺多人穿著動漫服裝在那裏擺拍,他還在想,這是拍啥呢?

關銘說:“別走丟了。”

鄭餘餘白了他一眼。

這漫展對於他倆來說根本沒什麽可看的,什麽東西都不想買,那些人扮演的什麽角色他們倆也統統不認識,倆人甚至全程都沒拿出手機拍點什麽,看著非常突兀。

“這位帥哥,”一個穿著短裙的小女孩舉著相機忽然沖到了他倆面前,說道,“能拍張照嗎?”

關銘瞬間僵硬了一下,鄭餘餘看了他一眼,還沒等說話,小女孩已經狂按快門了。

“能留個微信嗎?”小女孩放下相機,笑著對他倆說。

這回鄭餘餘也尷尬了,不知如何拒絕。

“鄭——餘餘?”忽然有個男的在旁邊叫了他一聲。

鄭餘餘想了一下他叫什麽:“你是,崔奕?”

是工大的那個助教。

“哥,”小女孩說,“你們認識?”

崔奕對鄭餘餘說:“這是我學妹。我來陪她逛逛。”

鄭餘餘說:“真是好巧啊。”

“你們案子結了?”崔奕問。

“沒有,”鄭餘餘說,“今天稍微有空,我帶關隊出來轉轉。”

崔奕對著鄭餘餘倒是很親切,指著小女孩說道:“剛才她就說看見了倆帥哥,要拍照,我一開始還沒認出你們呢。”

關銘不想寒暄,四處張望,鄭餘餘就想趕緊結束對話,就隨口應了兩句。

小女孩又問:“真不能加個微信嗎?只加你的也可以。”

鄭餘餘心想我是什麽賠錢貨嗎?什麽叫只加我的也可以,他正要說話,崔奕就掐著小女孩的後脖頸說:“你給我矜持點!”

鄭餘餘笑了,崔奕說:“咱倆加一下吧,她有什麽話我替她轉達。”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鄭餘餘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就掏出手機說:“我掃你吧。”

崔奕說:“你們這看完了要去哪兒?”

怎麽這麽熱情!鄭餘餘有些崩潰,說道:“我們回局裏了,這還是翹班出來的呢。”

崔奕說道:“好吧,我還想沒事兒的話一起吃個飯。”

鄭餘餘還想著,關銘的腿不能久站,就說:“要不然你們先慢慢逛,我倆再看看,就得走了。”

崔奕說:“好好,那不打擾你們了。”

兩邊這便分手,鄭餘餘看著這邊的好友請求,剛點了同意,關銘就湊過來說:“叫什麽?崔奕?”

“你的筆記本就是他還的,”鄭餘餘說,“筆記本陰謀夭折在他手裏。”

關銘說:“他對你有意思?”

鄭餘餘:“?”

關銘點了點頭,說:“我說怎麽上趕著給你還本子,我還給王洪留了聯系方式,也沒找我。”

鄭餘餘:“……”

他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了。說什麽都感覺很暧昧。

關銘卻沒有這個自覺,他買了一把火影忍者裏的苦無,然後在手裏頭晃蕩,說道:“中午吃什麽?”

“不回去?”鄭餘餘說,“我挨罵你也不會給我說情。”

關銘:“你這個階段就是要挨罵,不挨罵的小兵沒前途。”

“那我要回去,”鄭餘餘不吃這套,“你自己去吃吧。”

關銘“嘖”了一聲,說道:“我跟你們盧隊說,行了吧?”

鄭餘餘笑了起來,沒搭茬。

倆人出了漫展,也沒什麽收獲,本來想去吃海底撈,但是正好趕上了飯點兒,又沒吃上,只好轉去吃旁邊的拉面。

關銘去買了兩杯奶茶回來,把吸管給他插/進去,遞給了他。

鄭餘餘說:“你到底是為啥要來漫展?”

關銘說道:“我一直覺得,他們有線下活動。”

“就是有啊,”鄭餘餘說,“李琪他們不是說了嗎,他就是在線下聚會上看出張喻有錢的。”

“不,”關銘說,“李琪說了,他沒見過其他的五個死者。”

“會不會是記錯了?”鄭餘餘說,“再說,如果說是他們有別的聚會,李琪沒參與呢?”

關銘說:“我也是這個意思。如果是他們戰隊官方組織的聚會,李琪等人幾乎都參與了,但是就沒見過其他的幾個死者,那就只能說,還有別的我們不知道的聚會。”

鄭餘餘:“然後你就想到漫展了?”

“我看了下,”關銘說,“挺多漂亮小姑娘的啊,但是男的少啊。”

“這有點像那個什麽來著,”鄭餘餘想了想說,“幸存者偏差。”

“死了六個都是男的,但是漫展男生又比較少,你就覺得不是漫展,但說不定,是那幾個男的都死了呢。”

關銘說:“得了吧,我告訴你啥叫幸存者偏差。”

鄭餘餘洗耳恭聽。

關銘說:“老師的孩子學習好,大家都這樣覺得吧?那是因為學習不好的孩子,他的家長不好意思跟大家說。同理來說,大家都覺得我厲害,說什麽天生就是幹這個的,他們覺得是因為從小就沒了父母,老天爺覺得對不起我,補償我的。覺得像我這種從小命不好的,都能有出息,那是因為沒出息的他們沒看見。”

“有沒有研究機構研究一下,沒有爹媽管的孩子到底是都去幹什麽了?”關銘說,“我曾經是那個幸存者,只不過後來我不是了。”

鄭餘餘隱約意識到了他想要說什麽,攥著筷子的手心在出汗。

關銘說:“所以我有時候想,這可能真是報應。從來都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也不該貪求。”

“你怎麽知道那不屬於你?”鄭餘餘冷靜地說。

關銘笑了:“因為它給我的都是痛苦。”

兩年後,他倆終於有了這樣的機會,坐在一起冷靜地聊這件事。

關銘說:“如果你一開始,就沒有聽過太多的好聽的話,沒那麽多人奉承你,說你是那個幸存者,那失敗也不至於那麽讓人難以接受,是吧?我有時候也在想,一個平庸的隊長,一直工作到退休,也不會讓手底下的隊員因為這樣的失誤犧牲。這麽看來,其實我還不如別人。”

鄭餘餘說:“但張智障的死並不都是你的錯。所有人都有責任。”

“沒有,”關銘說,“因為我一直不聽別人的意見,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所以你們沒辦法左右局面,事實上,就該是我來負責。”

鄭餘餘想起張智障,無可抑制地一陣難受襲來,甚至有些惡心,他甚至有一段時間在收網行動面對嫌疑人時陣陣顫抖,仿佛那人下一秒就要從懷中掏出一把槍。

“你和劉潔一樣,”鄭餘餘看著餐桌上的白色桌布,上面帶著蕾絲花紋,他有些慢地說,“你們欲望太重了,想要的太多,遇到失敗總是歸因於自己。”

鄭餘餘說:“你其實應該早告訴我這些,我就不會誤會你。”

“我不想解釋,”關銘想點煙,但意識到這裏是無煙區,只好在手裏把玩著一根煙,說道,“這很像是在向別人分攤責任。我其實覺得,我不應該被安慰,讓我不好受著,是最好的。”

“所以幹脆,讓我幹脆成一個壞人,”關銘說,“你們都站在我的對立面,我自己一個人痛苦著,其實是我覺得贖罪的辦法。”

但是人心總是偏的,總是自欺欺人的,關銘就算是刻意地想要遭人恨,卻也沒料到自己接受不了鄭餘餘的恨意。他私心裏還是希望鄭餘餘能拉他一把,但是鄭餘餘沒有。

鄭餘餘難掩的眼眶通紅,扶額低下了頭。

他不是因為覺得愧疚,他是想起了關銘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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