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八點歐煦陽都沒有回家，打電話也不接，卞驍俊真是越等越覺得不對勁，況且家裏小妹每隔個幾分鐘就會問句“陽陽哥哥呢”這也讓他很煩躁。電話打給歐媽媽，歐媽媽卻驚訝地說煦陽上午就離開醫院了，隨即擔心異常脫口而出：“那孩子不會真跑去什麽地方了吧！”

卞驍俊聽不明白急忙細問，歐媽媽支吾了兩句這才把上午的爭執說了，可是語境不詳，卞驍俊只好追問：“媽，你說他要跑去哪兒啊？”

歐媽媽嘆口氣，她本不想說可是又擔心自己兒子，所以總覺得該讓卞驍俊了解了解好去找他，於是才說：“他說要去找些來錢快的工作，但是這些話都是他著急時候說出來的不作數的，可我就是擔心——”

“媽，你別擔心，我找他去，有了消息就給你電話。”卞驍俊說著摁了電話，雙腳一踩鞋就沖出家門。

電話打了十幾個一個不接，卞驍俊心急火燎地走在街頭漫無目的，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通通都跑了出來，一個又一個不好猜測的盤旋不去，但他試圖引導自己的思維走向，他在想歐煦陽這麽晚不回家肯定也不是去找了什麽工作，一定是去了某個地方，那是會去哪裏呢？哪個地方可以讓他待著？哪個地方是他會想去的？因為他心情不好，他有可能會跑過去一個人靜坐的地方……

似乎有些眉目、但又不敢確定。卞驍俊先攔了車到了歐煦陽家樓下，從樓底看上去家中並沒有燈光，此時正好有住戶回家，他也就趁此進了樓底鎖著的大門。歐煦陽家門緊閉，門口鞋櫃那裏也沒有鞋，正好鄰居敞著門在乘涼，他就打了招呼詢問，鄰居聽了搖搖頭，“沒看見過這家的兒子回來，沒看見過。”

看來並沒有回家。卞驍俊離開歐家租房的小區，這麽晚不回自己家又能去哪裏？忽然，他意識到了什麽——家……家？！

歐煦陽坐在籃球場旁邊的長椅上，看著球場上的一群少年打著夜球、身邊遛狗的人們來來回回去了好幾撥。

天暗下來後暑氣也消散了不少，就是蚊蟲太多坐在這裏太擾人，歐煦陽覺得自己腿上又被咬了一個包，可是卻不敢碰只好站起來換到邊上的長椅那兒坐著，才坐下來那些少年的籃球就朝他飛了過來。

“啊！當心！”少年們大叫，歐煦陽回頭瞧見了並沒有躲而是微微側身雙手接住了球。

一個少年帶頭跑了過來，仰頭看他，“哥哥，你沒事吧？”

歐煦陽把球遞過去，笑笑，“沒事，你們玩去吧。”

可那個少年沒動腳相反很熱情地問他：“哥哥，不一起玩嗎？我們這邊正好少一個人呢！”

歐煦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的確他指的那隊只有四個人。瞧他還有些猶豫，少年繼續攛掇：“哥哥，來玩吧，我瞧你在這裏都坐了老長時間了，還不如來玩呢！”

也好，聽說運動可以使人心情好點。歐煦陽於是點點頭，“好吧，事先說了，我好長時間沒碰過球了。”

“沒事的啦！來吧！”少年很自來熟，說著歡快就勾住他的手臂拖著他走進球場。

此時，卞驍俊正好回到當年歐煦陽家的別墅前，別墅還是以前的別墅，只是被人買去改了裝潢，那個前院被設計成了日式的風格，從仿古柴門看進去，一頭大丹犬躺在池塘邊，似乎是嗅見了陌生人的氣味剎時就站了起來，暴躁地沖他吼了起來。卞驍俊急忙走開，心裏突然就懷念歐煦陽家以前的一貓一狗每每看見他從來不沖他張牙舞爪而是興高采烈地圍著他打轉。

他離開別墅區，忍不住來到了已經空關了許多年的他家那處公寓，說實話，他其實還蠻想繼續回來住的，那段時光雖然大部分只是他一個人但是因為有歐煦陽在旁邊也不覺得寂寞孤單。是啊，那時候啊……這麽一路回憶著他的腳步就來到了球場。

球場上正好有人在打比賽，旁邊還有幾個遛狗的人正在駐足觀看。就在卞驍俊走得更近的那會兒，一個熟悉的身影帶著球三轉兩轉晃過了兩個要阻擋他的人直接來了個三步上籃。

“好球！！”場上的少年興奮地大吼，奔上去就擁抱得分者。

卞驍俊嘴角忍不住上揚，他走進球場來到長椅旁，歐煦陽的T恤正好脫在那裏，於是他拾了起來替他拍了拍。

此時，歐煦陽也看見了卞驍俊，一時意外卻欣喜，他輕輕推開與他擁抱著的少年，看著少年有些受傷的神色不禁莞爾：“不好意思，有人來找我了，我得去了。”

少年看向卞驍俊，沈默了幾秒道：“哦，原來你在等他啊……”然後又恢覆活力：“好吧！總之很高興認識你哥哥！拜拜！”

“拜拜。”歐煦陽沖他們都揮了揮手，然後走下球場。

“瞧你一身汗。”卞驍俊看著路燈下濕淋淋的歐煦陽笑了。

歐煦陽拿T恤擦著臉上的汗，眼睛裏亮晶晶，“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我猜的。”卞驍俊有些得意，然後問他：“要不要走走？”

“好啊。”歐煦陽點點頭。

這會的夜風已經令人舒爽了，歐煦陽光著上身從小區走出去的時候身上的汗都已經幹了，他套上T恤，聽著耳邊有一陣每一陣的蟬鳴，“今天不知怎麽地就特別想來這裏待著，本來心情差極了，一回來後就變得平靜了。”

“我知道，所以我過來找你。”卞驍俊看他頭發亂糟糟的，伸手替他梳了梳，感慨道：“剛才看著他們打球就想起了我們那會兒，那個球場，對吧？”

“是啊，我的人生第一次出現卞驍俊三個字。當時候他可真粗魯啊，人黑得像個炭，五大三粗，一言不合就要打我，還把我撂在長凳上自己跑了。”歐煦陽故意撅起了嘴。

“我哪是跑了啊，是你跑了，我好說歹說把人請過來救你你倒先跑了。”卞驍俊無奈，雖然他知道歐煦陽其實只是講講而已，“你跑了，害得我的球都丟了。”

忽然歐煦陽咯咯笑起來，舔著舌頭看著他，“你的球沒丟，是我把它扔進邊上的垃圾桶了，怎麽？你沒看到？”

“什麽？！”卞驍俊瞪圓了眼，其實根本不生氣就是幾年之後再聽到覺得特別好玩，故意氣急敗壞地圈起歐煦陽的脖子把他箍進懷裏用手撓他癢癢：“好啊，這個賬現在得算！”

歐煦陽被撓得咯咯亂笑，想躲想逃無奈卞驍俊箍得好緊，只好討饒：“好了啦，當時就是氣你把我撂下了嘛。現在知道錯了啊，你從一開始就沒準備撂下我啊。”

卞驍俊住了手，神色頓時很認真：“怎麽會撂下你呢？我只會陪著你、在你離開我的時候去找你，就像今天，你知道我是有多著急嗎？”

“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會了，今天那個時候實在是沒辦法回來面對你和你家人，我就想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平靜平靜。”歐煦陽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

卞驍俊挽起他的胳膊向前走，凝視著黑夜中的路，“我都知道了，如果我是你也一時間接受不來，說到底誰能接受得來呢？都還希望能夠痊愈呢，卻已經被通知要接受他將離開我們的事實了。”

心臟被擊中，歐煦陽又覺得疼了，他漲著眼睛，手緊緊地捏著卞驍俊：“我也知道化療讓他很痛苦，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同意，我知道自己這樣很不理智，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同意！今天下午我發瘋一樣地在網上找可以兼職的工作，我甚至都想去走那些歪門邪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當時我就是覺得只要我能掙得出錢就一定能讓爸爸繼續治療，但是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

“這不是錢的問題。”卞驍俊重覆肯定道，轉口又言：“但你的初衷也沒錯。”

“嗯？”意料之外，歐煦陽楞住了。

“親愛的，我現在來假設兩種情景你看看哪個更好。”卞驍俊當然早就考慮過了，他開始描繪：“第一種，我們把咱爸接回家，但是讓他吃得下睡得著，用我們打工掙來的錢帶著他去世界各地游玩，把人生最後的幾年過得充實漂亮；第二種，讓他繼續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我們繼續承擔高額的醫藥費，但是咱爸吃不好睡不香，整日為化療折磨。親愛的，你說那種更好？”

歐煦陽不語，答案不言而喻。

“說真的，我並不覺得咱爸只有兩三年的時間，但這也不是我不願接受什麽的，我只是覺得如果人能夠快樂生命力也會變旺盛，你說對嗎？”卞驍俊問歐煦陽。

良久，歐煦陽點點頭，他選擇相信卞驍俊。於是，他拉著卞驍俊的手走到路邊招手攔車：“走吧，回家吧，明天就去醫院辦理出院吧。”

“喲，你可算要回去了，我得替Rainie放鞭炮，那丫頭從下午就開始就跟丟了魂似的一瞧見我就問你去哪兒了。”卞驍俊說著就開始模仿他小妹說話，捏著嗓子眼奶聲奶氣地學：“‘哥哥，陽陽哥哥呢？怎麽還不回來？’”

“切，神經你。”歐煦陽忍不住笑，捶了他一拳，“告訴你，這叫有樣學樣。”

“啊？什麽意思？”卞驍俊沒聽明白。

“我早就說過你家Rainie特別像你，所以她哥哥平時怎麽樣的她也就怎麽樣。”歐煦陽有些小得意，帶著點媚意瞟瞟卞驍俊：“比如看我的眼神啊、黏我的態度啊、一沒瞧見我就丟魂了啊這些全都是你言傳身教的好。”

卞驍俊被這帶著媚意的眼神瞟得腦門兒發暈，但是卻又看出了歐煦陽有多得意，忍不住就想刺他：“餵，你的自戀還真是幾百年沒變過啊！哪兒來那麽多自信啊！”

“怎麽？說得不對嗎？你舍得離開我？”歐煦陽挑他。

額……好吧，認慫。卞驍俊無奈地搖搖頭，“舍不得。”

“這才對嘛。”眼看一輛的士被招過來，正要掉頭轉彎，歐煦陽急忙往卞驍俊身上貼了貼，一手撫摸上他的胸膛：“從裏到外都舍不得我，特別是我們的小寶貝。”說著手就往下滑，不經意間滑過了某位小兄弟。

這人絕對是故意的！卞驍俊內心在咆哮，分明就是當街招惹他想看他笑話！！！媽的！老子不能上當！！！

於是卞驍俊自動自覺退開好幾步，開始大口深呼吸，心裏都快喊了一萬遍冷靜，接著他面上帶上特別官方的笑容對歐煦陽說：“親愛的不要著急，回到家我們再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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