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陽光穿過窗前的槐樹，透過窗戶上明亮的玻璃，毫無聲息地在床對面的墻上印出一塊塊淡黃色的圓形斑塊；白色的墻壁此時已經成了柔綠色；那些斑塊變換著大小在墻壁上微微晃動；空氣中的槐花香氣沁人心脾。

澤成屏息凝神地看著身邊睡得十分安穩的璐璐，美麗而又安詳。他愜意地笑了，忍不住親吻璐璐的額頭，璐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澤成飽含深意的笑臉，她羞怯地拉著被子遮住自己的臉。澤成試著拉了拉被邊，璐璐拽的很緊，拉不動。他用手溫柔地撫弄著璐璐的長發，親吻璐璐露在外面的手指，然後慢慢揭開被子。澤成俯視著璐璐紅彤彤的臉，慢慢低頭……他情不自禁地說著：“知不知道，我很喜歡你……”

“起床了，做早餐了，快點……”吳雨翔“砰砰砰”地敲著璐璐的房門。

璐璐推了澤成一把：“喜歡我就快點去做早飯，我要再睡會。”說著把被子蒙在頭上。

澤成強行拉開被角，親了下璐璐說：“這種時候還能指揮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見翔子？”

“你太討厭了。”璐璐嬌羞地說著，又把頭蒙在被子裏了。

澤成從冰箱裏取出牛奶時，他旁邊的吳雨翔立刻說：“你們喝牛奶吧，我不喝的，我姐知道的，我前兩天喝的就是粥。”

“今天就喝牛奶，沒有粥，麻不麻煩！”澤成不搭理翔子的要求，繼續熱牛奶。

“那我去叫我姐給我做。”翔子說著轉身要去樓上。

澤成一把拽住翔子：“你是不是誠心找事？我給你做。燕麥粥吧？可以快點”

“可以，還有我不吃面包，我要吃我姐昨天做的那種雞蛋和土司煎的餅子。”吳雨翔站在廚房門邊，嘴角露出詭異的笑意。

澤成媽媽進來了：“你在做飯？璐璐呢？別做了，我在那邊都做好了，過去吃吧。”

澤成上樓去，璐璐在衛生間裏。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堆，澤成疊被子時，看見床單上兩處一元硬幣大小的血漬。他的心在騰躍，他換了床單，把收起來的床單悄悄藏到衣櫃的一角。

璐璐坐在翔子的對面，被翔子盯得極不自在：臉色微紅，低眉垂眼。澤成看著對面的翔子審視著璐璐，再看看璐璐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似的，又生氣又好笑。

老杜快快吃完走了之後，澤成媽媽問：“璐璐昨晚沒睡好嗎？怎麽沒精打采的？”

璐璐的臉瞬間紅透，吞吞吐吐地說：“好……挺好的……”

“昨晚，他倆睡得特早，應該睡得都挺好的。”吳雨翔盯著他倆似笑非笑地說。

澤成瞪著翔子說：“你還想不想去西古鎮了？”

“你不是答應帶我們去了嗎？肯定得去呀！”翔子得意的說。

澤成媽媽若有所思地看著這三人的表現。

璐璐和翔子回東邊時，澤成媽媽直言不諱地問：“你和璐璐昨晚一起睡了？”

澤成吃驚的看著自己的媽媽：“你也太明銳了吧？咋看出來的？聽翔子說的？”

“不用說我都看出來了，璐璐那表情不明擺著的。”澤成媽媽繼續提示兒子：“她還有一年畢業，你註意點啊。”

“知道，別瞎操心了，怎麽也得讓你後年抱孫子。”澤成幸福地笑著。

幸福似乎和果實一樣，要成熟了才會香甜。

張欣對澤成說：“你從西古鎮回來老老實實在這裏坐班一個月，我得趁郝希倫放假去旅游。”

澤成借了一輛七座商務車，拉著幾個興致勃勃的大孩子向西古鎮出發。

二蛋坐在楊曉光和翔子中間，他只要擡頭看著前方，也就同時看見了前排的澤成和旁邊的璐璐。澤成習慣性地伸手去摸璐璐的臉，二蛋的心頓時被攪得混亂不堪，甚至隱隱作痛。他把頭側向左邊，看向車窗外。翔子看著二蛋黑青的臉，氣沖沖地對前排的澤成說：“你能不能專心點開車！”

澤成笑而不語。

楊曉光羨慕澤成對璐璐愛不釋手的動作、寵溺的眼神、在意的表情。

江珊和王浩宇在最後排嘻嘻哈哈，聊得熱火朝天。

現在的西古鎮除了還叫西古鎮，早已沒了十一年前的蹤影。從前住過的紅磚平方被一棟棟的四層樓代替了，璐璐問二蛋：“你還知道以前的羊圈在哪個位置嗎？”二蛋的腦海裏常常有很多抹不去的回憶，都是他和璐璐在羊圈裏的情景。很多令他難過的事情已漸漸虛無縹緲；記憶裏存儲的都是：明媚的陽光下，璐璐挎著籃子在渠邊和他拔草；璐璐的小手放在他額頭，細軟的聲音縈繞耳邊：不發燒了吧；還有她吸溜吸溜地喝著玉米粥……

羊圈早已變成了一片楊樹林，林邊的水渠還在：一米寬的水渠，渠水深到膝蓋處，渠邊、渠內都規規整整的鋪上了水泥板。璐璐在渠邊微笑著地對二蛋說：“記不記得我的鞋子被水沖走了，你死命去追，把腳都紮破了？”二蛋點頭。他怎能不記得：璐璐看見二蛋流血的腳，哭著說：我不想要這鞋子了。

璐璐指著不遠處的小沙丘對翔子說：“那座沙丘以前很高的，我和成江松常常把羊趕到沙丘後面的水塘邊去吃草。水塘邊的蘆葦地裏可以撿到野鴨蛋，他還給我燒過野鴨蛋吃呢。”璐璐也覺得往事歷歷在目。

二蛋不由地說：“每次吃一半就不吃了。”

璐璐笑著說：“真不好吃，有點腥味。”

澤成在心裏默默算著：那時他應該上大學一年級了。璐璐有他無法體會的童年。

楊曉光介意地說：“不許你倆在我面前回憶你倆的童年故事，不知道往事如煙，隨風飄散嗎？”

王浩宇好奇地問江珊：“為什麽只有他倆，你那時去哪裏了？”

“為了讓我早日成才，我被送到城裏姑姑家，上學去了。”

澤成望著沙丘盡頭，紅的像火一樣的夕陽。他想幸虧那時倆人才七、八歲。否則那記憶定會意義重大，影響深遠。

西古賓館樸素但幹凈。澤成說要和璐璐住一間房時，所有的人都楞呆呆地看著倆人。璐璐的臉一直紅到脖根，她不知所措地伸手在背後掐著澤成的腰。楊曉光和江珊楞過之後，相互對視，接著舉著手笑著說：“我們沒意見。”

二蛋默默地轉身走進房間，他的心痛不可忍。翔子進來後，在他對面的床上坐下：“你喜歡我姐吧！”

二蛋默不出聲。

“從小一起長大，為什麽都沒守住？是不是拿不起，又放不下？”翔子不停地問著。

“我以為自己可以放手，可是心封死了，她出不去。”二蛋淡淡地說。

“你放不下，忘不掉，但又把你心中的愛定格在萌芽狀態，不去灌溉，不去施肥，當然會枯竭。我姐很念舊，因為她從小就缺乏親人的關愛，所以沒安全感。她想讓她周圍所有的人都溫暖幸福，其實她內心更希望有人能緊緊地抓住她、擁抱著她不撒手。而你也因為缺乏安全感，與她若即若離地疏遠了。”

二蛋默默地看著吳雨翔——他說的夠透徹。

“你就讓我姐成為你心裏那道最溫暖、最美的風景得了。很多東西都是必須要放棄的。”翔子說完拽了他一下：“走了，楊曉光在外面等你帶她看看這裏的夜景呢。”

二蛋沒動。

翔子又說：“你不能總錯失吧，我可是聽說：你在她心裏裝了六年了。”說著翔子又推了二蛋一把。

青龍渠邊的路燈昏黃，緩緩流動的渠水上，反射出路燈的光，渠面泛起的水波光亮躍動。

王浩宇轉頭看看後面的三個女人，再看看身邊的二蛋：“你徹底熄火了吧，別再給自己找別扭，都不知道你整天腦子裏想些啥？你喜歡的人你不追，喜歡你的人你又不珍惜，能在一起的時候，你懷疑；失去了，你又懷念；老兄，你活的真夠糾結的，小心你會抱憾終身的！”

澤成和翔子在渠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是不是知道成江松喜歡我姐？”翔子問。

“知道。”澤成不避諱。

“所以你剛才故意說和我姐住一起的吧？”翔子揣測的口氣。

“沒有，我就是想和你姐住一起，我打算在她畢業前先同居。”

“我姐是因為從小被遺棄，缺乏安全感才和你在一起的吧？”

“我看你可以當心理學家了。”澤成註視著翔子。

“我大學報的就是浙大心理學，所以提前進入狀態。”翔子的油皮勁有時真有點像璐璐。

“不管你姐是想從我這裏找情愛還是找父愛，我都願意給她，因為我喜歡她，所以你別揣摩我倆的想法了，我倆誰都離不開誰。”澤成堅決而又肯定的語氣。

翔子笑了：“我看出來我姐也喜歡你。”

回賓館的路上，王浩宇和江珊一路打情罵俏，翔子在一邊看著說：“你倆是不是有情況？”倆人立刻有所收斂。

璐璐悄悄責問澤成：“你幹嘛當那麽多人說咱倆一起住？你是不是瘋了。”

澤成摟著璐璐說：“你知不知道，我在時間的彼岸等了你五、六年，天天對望著你，說不能說，摸又不能摸，好不容易等到現在春暖花開了，你說我瘋不瘋？”

璐璐拍著澤成的胳膊：“你是不是越來越幼稚了！”

“和你縮短差距呀。”澤成一邊說著，一邊用嘴輕輕摩擦著璐璐的耳朵。

楊曉光在路燈下拽著二蛋停下，她含淚悲傷地說：“我知道你心裏有璐璐，一直都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喜歡你。從初三喜歡你開始，為了接近你就靠近璐璐。璐璐問我：天天對著冷漠的你，會不會覺得很委屈，很辛苦。我說我喜歡，所以不覺得。後來我看出你喜歡璐璐，我還是無法放棄，走進心裏的人，想放開太難了。所以我理解你對璐璐的感覺。”

楊曉光的淚水在路燈下閃爍。

二蛋緘口不言，轉身要走。楊曉光從身後抱著二蛋：“我等你，等你整理清楚，等你喜歡上我。”她哭出了聲。

二蛋沈默地站在原地。良久，他慢慢轉身，含淚擦了擦楊曉光的淚水，摟著楊曉光往賓館走。二蛋多希望：往事真能如煙，隨風快快散去呀！

璐璐要去楊曉光和江珊的房間住，澤成拽著不讓去。璐璐拍打澤成的胳膊，身子拼命往門口方向移動。澤成扳過璐璐的身子，費勁地將唇印在她鮮紅欲滴的唇上，雙手使勁地攬緊璐璐，不給她扭動的餘地。然後他輾轉移動，吻得徹底。璐璐漸漸平靜，漲紅的俏臉上雙眼輕閉。理智往往被情感牽著走。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二蛋站在賓館二樓的窗戶邊上，默默地對自己說：往事如煙，往事必須如煙。

早餐時，璐璐的心情有點緊張，臉頰微紅，很不自在。她回避著每個人的目光，低頭小心地喝粥。江珊拍著璐璐的肩膀，小聲說：“小丫頭，有什麽害羞的。”

澤成自然而然地給璐璐遞包子，“過幾天我姨媽他們回來，趁翔子也在，我們先訂婚，明年六、七月份結婚。”這是澤成昨晚和璐璐商量好的。

除了二蛋，所有人鼓掌。

翔子想：姐姐的生活經歷和性格註定會找澤成；二蛋太冷漠，無法帶動姐姐對生活的熱情。

回來時，二蛋和楊曉光坐在車的最後一排了。澤成依然會騰出手來，不時地摸一下璐璐的臉。江珊和王浩宇時而吵幾句，時而打幾下。翔子被倆人擠得側身而坐。當車內漸漸安靜下來時，楊曉光靠在二蛋的肩頭睡著了，王浩宇靠著江珊打鼾，江珊靠在一邊瞇瞪。翔子望著車窗外，路兩旁茫茫碧野，落日將天邊的彩霞染得通紅。他再看看前排的姐姐溫柔幸福地對澤成說著，笑著。他很開心：姐姐並沒有因為自己而過得不幸。

二蛋的目光總也禁不住落在璐璐身上，痛還在心頭。他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雨裏，現在覺得自己其實就是雨。

二蛋想：往事如煙，為何還總是纏繞心頭？往事如煙，為何不隨風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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