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二蛋剛兩個月就被三叔帶回了XJ，那時三叔已經有個1歲多的女兒：成江珊。

欲望是人的一種屬性，處處都可以體現出來。在生兒育女方面尤其淋漓精致。有了女兒就會為了生個男孩不顧一切，有兒子了又想要個“小棉襖”。還真以為有兒有女就真的“好”了。二蛋就是這種欲望的犧牲品：他上面已經有倆哥哥了，親生父母盼著他是個丫頭，他讓父母失望了，所以他就成了三叔的兒子，對此他是無可奈何的。

那年代別說沒錢，就是有錢，在城市戶口也很難解決的，八十年代中期，像二蛋這種違反計生政策出生的孩子很多就成了沒有戶口的黑戶。“黑戶”孩子上學是個大問題。學校難找，找到學校，學費又很昂貴。三叔在經歷過這些後，可能也後悔過收留二蛋。

三叔當過兵，按政策是要回老家的。在覆原前的半年多時間裏，他一直在盤算著何去何從：與其回家鄉那個窮鄉僻壤，靠天吃飯的山梁子，還不如在部隊再幹上幾年。可是當了八年的兵，再當下去也還是個志願兵，25歲了，能不想有個家嗎？

三叔愛上了部隊旁邊的這個邊疆小鎮，一馬平川的地形，在他眼裏的重點是平川，一片片的莊稼地都是澆灌，根本不用靠天吃飯。留在這裏種地他都願意。他確定他只要留下來，就可以比回老家過的好得多。

三叔托人給他介紹了對象，——西古鎮養路工人陸雪娟。八十年代初期公路局的養路段不算好單位，年輕的姑娘成天在大太陽底下拿個鐵鍁修路，黑的像半個非洲人。

兩人見過面後都相互滿意，陸雪娟被三叔形端體正的軍人形象吸引了，三叔長得：濃眉大眼，一米七六的個頭，要說外表真無可挑剔。三叔看中的是陸雪娟肉肉囔囔的性格，還有毫不出色的外表。這讓他的內心有種平衡感。有了這平衡感，生活起來也就不會晃晃蕩蕩的沒著沒落的。

一個外鄉人，如果留在XJ沒有正式的工作，結婚僅僅解決了戶口問題，三叔分析過：找個自己能駕馭的女人，才能不受氣。陸雪娟那雙眼睛透出的簡單，三叔看得很清楚。簡單就應該好對付。

陸雪娟沒有反對收養二蛋，三叔確實是個有思想的人。換做別的城鎮婦女很難接受自己的小孩還沒有斷奶，就替夫家哥哥養孩子。即使陸雪娟不是心甘情願的，但也沒有反對，已經帶來了，就算不喜歡也收下了。

三叔沒有固定的生意做，部隊覆原後就開始販賣牛羊的生意：從最西面的沙包窩倒回牛羊，養上一斷時間再倒賣出去。牛羊的價格不穩定，賠賠賺賺，就那麽將就著。幸好陸雪娟是拿工資的工人，工資不高，但每月起碼有固定的收入，生活就這麽普普通通的過著。

三叔的女兒江珊從半歲開始就是老岳母帶著的，因為倆人得去工作掙錢，三叔說盡好話，百般孝敬，岳母總算答應替他們也帶著二蛋。岳母沒有兒子，老年時還得指望三叔。這忙，還得心不甘情不願的幫。

陸雪娟有個姐姐——陸雪華，因為生不出孩子已經離過一次婚了，再婚後，在母親的張羅下，於1985年12月份也收養了一個女孩，起名徐璐璐。孩子是老太太從一個認識的醫院護士那兒抱回來的，護士沒有透露孩子父母的任何信息。老太太也不想知道，只要孩子健康就行。

讓人無法理解的是，陸雪娟並不喜歡二蛋，為什麽不把二蛋過繼給陸雪華呢？也許人總是患得患失的：有了不想要，給別人又舍不得？

三個年齡相差不大的孩子一同被退休的老太太帶著，老太太又累又煩時，如果孩子再哭鬧，她一定找二蛋出氣，二蛋沒少挨揍。

二蛋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只要是認識他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陸雪娟對二蛋的口頭禪就是：回老家找你親媽去；帶他的老太太常說：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帶你這個外家狗，和我有什麽關系？江珊一生氣就說：你又不是我親弟弟。就連璐璐有時也會幫著江珊欺負二蛋。

二蛋鬥不過其他人，但是對付璐璐不在話下，璐璐經常被二蛋推倒在地，璐璐大哭，老太太就開始追打二蛋。那場景是熱鬧也是煩惱。

90年初春，陸雪華的丈夫做生意很少在家，陸雪華竟然有了孩子，這在當時也算是特大醜聞了。這個一本正經的小鎮怎麽能發生這種傷風敗俗的事。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孩子的親生父親是個外地來的那個中醫，在大橋下面的一個小破房子裏開了一間小診所。這件事一發生，這個中醫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陸雪華還沒生下這個孩子就第二次離婚了。徐璐璐從此更名為陸璐。姓什麽對璐璐來說並無大礙，她只知道她的生活裏有奶奶就行。

陸雪華挺著大肚子，在小鎮上四處轉悠，好像在炫耀，以前不會生孩子，不是她有毛病。老太太覺得丟人，經常和陸雪華吵架：陸雪華說老太太不理解她，老太太說陸雪華是個神經病。

璐璐有了妹妹，陸雪華就更不關心璐璐，帶璐璐回來，本來就是老太太的主意，她只是勉強同意，她從沒把璐璐當成自己的孩子。

老太太還是一如從前的愛著璐璐，經常在半夜醒來，看著陸璐粉嫩的小臉，就心疼的忍不住在她小臉上親呀親的。

七歲，二蛋和璐璐上小學了。三個孩子仍在一間房裏午睡，盡管二蛋被警告多次：不準吵架，但是吵架不是一個人的事，偏偏二蛋又好強，有時不甘示弱就會引來很嚴重的後果。

那天中午，二蛋和江珊先吵起來，接著璐璐幫著江珊一起罵二蛋，二蛋罵不過，就把璐璐從床上推了下去，璐璐的哭聲引來了老太太。二蛋被老太太揪到外屋，連推帶打，混亂中二蛋不小心一腳踩翻了放在地上的奶鍋，奶鍋裏有剛燒開的牛奶。那一聲慘叫把鄰居都引過來了，他們大概以為出人命了了。二蛋的小腳丫脫了一層皮。

二蛋在家老老實實呆了一個月，老太太振振有詞的給女婿解釋，盡管心虛。三叔反而安慰老太太：沒關系，他活該，小兔崽子不讓他難受他就不會聽話。生活還得繼續，就不能讓矛盾存在。

二蛋覺得自他懂事起，就沒見有誰替他說句公道話，在這個家裏他就是錯誤的化身，是大人們的出氣筒。

傷好後，二蛋不再去老太太家。下午放了學，他就去羊圈幫忙，每天下午六點半羊圈準時放自來水，二蛋會把每個水缸接的滿滿的，接著在羊圈南邊的水渠邊上拔草餵兔子。

三叔不把七歲的二蛋當小孩看，他像對大人一樣對二蛋說：你的學費是全自費，一個學期350元，所以你要幹活，這樣你媽才不會罵你。

二蛋覺得：如果說生命是最重要的，那麽他是計劃生育時代的幸運超生兒。可是從生活的經歷來看，他寧願自己當初被計劃掉。

1995年，西古鎮養路段遷移到城裏，成了高速公路管理局的下屬單位。這對一家來說不是件好事：大城市的消費更高，三叔一直做的牛羊生意在城市裏是做不成了。在城裏，二蛋的高額學費也讓三叔有心理負擔，陸雪娟的怨憤也越來越多。二蛋活得更加謹慎。沈默少言讓年幼的二蛋看起來冷漠而又老沈。

那一年七月，二蛋和璐璐從門縫裏聽到陸雪娟和老太太商量璐璐上學的事情，他們才知道，其實璐璐和二蛋一樣是沒有戶口的黑戶。那天還聽到，陸雪華再也不會要璐璐了，她的親生女兒三歲了。

聽到這些，二蛋冷漠地盯著璐璐，璐璐眼淚噙在眼眶裏，她小心地推開房門，聲音顫抖著問：“我的親媽是誰？”

陸雪華不做任何解釋，她不想解釋，反正她從沒有為這個孩子付出過。事情已經這樣了，老太太只好告訴璐璐：“你是奶奶撿來的，所以才叫璐璐，這麽多年你沒有媽媽，跟奶奶在一起不是好好的。”

璐璐很失落，她才十歲，除了傷心她還能做什麽？她偶爾也想知道：親身父母是什麽樣？為什麽拋棄她？

璐璐從小跟著奶奶沒受過苦，奶奶寵她勝過江珊，這讓璐璐一直活得很開心，性格也很開朗。就算現在想法多了，可是一想到有奶奶在，璐璐的心就平靜而溫暖，況且自己比二蛋幸福的多。有二蛋作陪襯璐璐覺得好過多了。

老太太的退休工資養活璐璐還是沒問題的，老太太說了，只要她活著一天，就不會讓璐璐受罪，二蛋聽到這話就想：璐璐和他不一樣是因為：璐璐有老太太，而他誰都沒有。

搬進城裏的第二年，老太太就癌癥晚期了，在最後的日子裏，老太太一直忙著給璐璐找一個新家，一個讓老太太放心的家。

那天晚上，就剩下老太太和璐璐了，老太太悲戚地對璐璐說：“璐，奶奶現在也不知道到哪裏去找你的親身父母……”才一句話，璐璐就開始哭起來了。十一歲的璐璐預感到奶奶就要永遠的離開她了，她傷心、恐懼，沒有奶奶她怎麽辦？

老太太猶豫了一會，還是決定要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她對璐璐的將來很擔憂。“你聽奶奶說，你大姨家已經有二蛋了，他們負擔重，養不起你，所以奶奶會給你找個新家，以後到了新家，要聽話、勤快，這樣大人才能喜歡你。”

璐璐一邊嗚嗚地哭著一邊搖頭：“奶奶你別把我送人，我害怕，你不要我了？我咋辦呀……”那哭聲，那乞求把老太太的心撕碎了。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她抱著璐璐，用老淚縱橫的臉貼著璐璐的臉只是哭。

那一夜老太太最終還是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完，十一歲還不是能承受這些的年齡。

老太太如願以償，領養璐璐的家庭還強行給了老太太兩萬元，老太太拿著兩萬元錢一手拉著璐璐，一手拉著三叔：這兩萬元是給璐璐的，等她將來上大學，或者出嫁時給她。璐璐一直在哭，小聲的。璐璐明白奶奶在和她永別，這一段時間來，她一直在悲傷、恐懼中恍恍惚惚的過著。

老太太走了，璐璐抱著死去的奶奶的頭哭得撕心裂肺，還有比這種拋棄更徹底嗎？二蛋本來並不難過，看到璐璐這樣，眼眶還是沒有盛得下淚水。

作者有話要說：  被淚水沾濕的過去，漸漸遠去；熬過的日子，總會在心靈深處烙上印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