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當寡婦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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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尋常的味道。宮中陡然進上這麽多陌生人,可能保證安全?

“他說了一下,我沒細問。”

雲雪裳自是知道其中利害,但是他做事,向來不喜歡和她說清裏面緣由,只管告訴她:我要做什麽事……開始了,結束了……可是,他既已向她許了誓,她便只跟著他往前走就是了。

“掌櫃的,還有這個,這是前些日子有個女人去錢莊,說有機會送給你的,還說,讓掌櫃的不論遇到什麽事,跟著良心走便是,說她的恩報完了,不會再回來了。”

小六又拿出了一只小包袱來,展開來,裏面兩塊繡帕,一套小孩子的衣裳,繡工精致,針腳細密,她怔了一下,看這繡工,似是碧葉的,莫非碧葉回京了了?她又為何說恩報完了?

窗臺上,鴿子咕咕叫了幾聲,小貓立刻來了興趣,丟開了吃食,便往窗臺邊跑去,太小了,它躍不上那高高的椅子,只管在下面用爪子撓著椅子腿兒。

雲雪裳快步過去,解開了哨兒取出信來,不是宣璃的字,卻是鐵軼寫的,說是碧葉在她出逃的那天晚上也不見了,有人看她往大越方向逃來。

雲雪裳看著鐵軼的字心裏咯噔一沈,莫非宣璃連寫字的力氣也沒有了?自己傳過去的方子沒有用麽?還是那藥方不對,出了什麽岔子?

心懸了半天,終是放松不了,連小貓也引不起她的興趣來了,意興闌珊地送走了掌櫃和兩個夥計,便怔怔地站在窗前,看著赤月的方向。風拂在風鈴之上,叮叮當當的一片脆響,小貓兒跳來跳去的,在屋裏玩得不亦樂乎。

“小貓。”

東歌小王子的聲音響了起來,接著,小小的身影便沖了過去,抱起了小貓。這幾日,小家夥越發不愛往雲菲霜那裏去了,成天裏在這裏鬧騰,拉著她練劍啊,寫字啊……天龍宮裏成天雞飛狗跳的,還有小宮女被他欺負得哭的,居然硬是將她心裏的孤獨感鬧走了一些。

“母後娘娘,你哪裏來的小貓。”

“你父王送的。”

雲雪裳坐下來,看著小小的孩子,四歲的她,從未過過一天像他這般開心的日子,也造就了她喜歡裝糊塗的性格,她一直以為,裝成看不到聽不到,那事情就和沒發生一樣。

“它叫什麽?”

東歌抱著小貓跑過來,依在她的腿邊,笑著問道。

“嗯,你給它取個名字吧。”雲雪裳伸出手指,輕撫著小貓柔軟的皮毛,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小饅頭來。

“叫豆沙包吧,你看它,這麽胖。”

一瞬間,雲雪裳幾乎有種錯覺,以為東歌是自己的兒子呢,怎麽會和自己一般呢?愛用這吃食給貓兒取名!

“很好。”她輕笑起來,捧著東歌的臉看著。趙禦醫前天給她診脈,說她久不育,是因為誤食了藥物的緣故,什麽叫誤食?想來便是軼江月說的,別人給她下的藥吧?

若不然,他那樣努力,哪裏會懷不上?

“看你那得意的樣子,算了,我告訴你吧,是父王讓我說叫它豆沙包的。”安陽東歌扁了扁嘴,不屑地說道:“我不要娶你的女兒做媳婦了,你真難哄,還要買貓兒送你,他咋不送我一只?你都是大人了呢,還要別人哄你,真不害臊!”

“臭小子!”雲雪裳好笑地戳他的腦門。

安陽東歌的話,遠不像個四五歲的孩童,什麽樣的經歷讓他如此機靈老成,還是遺傳於他那老成的母親?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子?

“娘娘,陪我去玩吧,這裏好無聊。”

安陽東歌丟開了豆沙包,橡皮糖一樣,扭著雲雪裳不肯放手,生拉硬拽地出了天龍宮,往那湖邊跑去。

湖中有蓮,此時,正是蓮葉連連的時節,那碧綠接天蔽日地闖進了眼中,雲雪裳的心情也因為這綠色而好多了。

她許久沒來這湖邊了,不想這裏有這樣美的光景。

安陽東歌逼著小太監們搖來了一艘小舟,不顧反對,硬拉著雲雪裳往舟上去,雲雪裳是怕了這小霸王了,他對她並不排斥,也無惡意,在她面前也甚少提及崔夢兒,只是粘著她玩,漸漸的雲雪裳也喜歡上他來,此時見他纏得緊,又覺得有侍衛跟著,便索性陪他上了小舟,讓太監們劃著,慢慢往那蓮葉深處行去了。

陽光落在蓮葉上,蓮上水珠晶瑩,東歌不時用小手舀起水來往小舟裏裝,大聲唱著不成調的山歌,雲雪裳聽出來了,這是南方的山歌兒,崔夢說她是帶著東歌隱於北方寒地的,東歌怎麽會唱南方的山歌呢?

東歌大吼大叫了一會兒,只覺得無趣,又纏著雲雪裳跟他一起吼……

雲雪裳哭笑不得,可是她知道若不依他,這小子立馬會使出他那驚天地泣鬼神的哭功來,哭叫得滿宮都知道她又“虐|待”了她。她倒不怕背黑鍋,只是這耳朵受不起這折磨。

“小媳婦呀小媳婦……你的臉蛋像地瓜呀……”

他站直了身子,叉腰,吼出了第一句。

太監和侍衛們立刻笑得嘴都抽筋起來,雲雪裳哪裏唱得出來,只管捂著肚子笑去了。

這真的是那個第一回看到她時滿眼含怯,膽小的念陽麽?笑了半天,她一把他摟進了懷裏,揉著他的腦袋說道:“你這個小魔頭,我才不唱呢。”

東歌覺得有趣,見她不受威脅,便轉向了那幾名侍衛,擺出了皇子的駕勢來,逼著侍衛們一起吼唱起來。聲音太大,岸上的奴才們都停了手中的活兒,看向了這邊,笑成了一片。

林蔭道上,幾位扶著一身粉衣的雲菲霜慢慢走了過來,在湖邊駐了足,小聲問道:“什麽事?”

“回稟娘娘,天龍宮的娘娘和小王子正在湖上玩呢。”一名宮婢連忙跑過來,跪下回話。

雲菲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就在岸邊坐下來,靜靜地註視著那邊的方向。臨近中午,小王子鬧夠了,也餓了,這才讓人搖著船到岸邊來。

“姐姐。”雲菲霜站起來,微笑著迎過去,揚起帕子來給雲雪裳擦著額上的汗水,笑吟吟地說道:“姐姐和小王子的感情真好。”

好麽?雲雪裳不露痕跡地讓開了她的手。若好,你那天怎麽會和崔夢告狀,說我對小王子不好呢?菲霜,你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如此有心計了?你還是我那個怯生生的妹妹麽?

“姐姐,你在生妹妹的氣

麽,那日的事,妹妹知道姐姐有誤會。”雲菲霜低下了頭,絞著手裏的帕子,輕聲說道。

“沒有誤會,皇貴妃娘娘,湖邊風大,你身子弱,還是早些回去吧。”

雲雪裳拉起了東歌的小手,轉身往天龍宮的方向行去。

雲菲霜急追了幾步,腳下絆了一下,猛地就往前撲來,旁邊的侍婢們沒拉得住,她結結實實地就跌在了地上。

“娘娘。”

侍婢們嚇了一大跳,連忙過去扶她。雲菲霜坐起來,膝上一大片血色滲了出來,膝蓋被地上的尖石劃到了。

“起來呀,母妃娘娘,痛不痛啊?”

東哥扭頭看來,慢慢走過去蹲下,手指在她的膝蓋上輕輕地摸著,還鼓起了腮幫子吹起來。

“不痛不痛。”

雲菲霜的臉色都白了下來,卻輕聲說著,輕輕地抱了抱小王子,眼神充滿了憐愛。都知道她失去過孩子,對東歌難免會疼愛一些,所以眾人皆不在意,任她抱了,這才扶她慢慢地起了身。

“姐姐既然心中有氣,妹妹改日再去請罪。”

雲菲霜忍著痛給雲雪裳行了禮,在宮婢的攙扶下,慢慢往回走去。

“哎,母妃娘娘也真是笨的,走路都不會哦。”

東歌小大人一樣搖了搖頭,依然拉住了雲雪裳的手往回走去:

“母後娘娘,你中午給我做好吃的吧,順兒說你很會做好吃的。”

“好,東歌想吃什麽?”

雲雪裳收回了放在雲菲霜身上的思緒,和東歌說說笑笑地往回走去。她想,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她和崔夢互相看不對眼,卻對這小東西喜愛起來,難道是因為他像極了安陽煜的眉眼麽?

東歌果然在這裏用了飯才回去睡午覺,雲雪裳被他折騰了大半天,也乏了,也歪到了躺椅之上去睡了。

迷迷糊糊的,只聽得外面傳來了急促促的腳步聲,接著順兒便闖了進來,大聲說道:

“娘娘,不好了,你還睡著啊,快起來。”

順兒也不顧禮儀了,沖過來,猛地搖著她搖晃了起來。

“什麽事啊?失火了啊?”

她不悅地甩開了順兒的手,坐了起來,這家夥也不剪指甲的麽?

“哎呀,娘娘,中午小王子吃了什麽?這會子正上吐下洩,人都快背過氣去了,皇上讓你快去瞧瞧。”

雲雪裳的心一沈,腦中猛地閃過了雲菲霜對東歌的那個擁抱……菲霜有這個能耐麽?

匆匆地,跟著順兒往東宮去了。

東宮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趙禦醫帶了八大太醫正齊齊跪於安陽煜的面前,個個面色灰敗,連連磕頭。

“皇上,臣等會診至此,還未驗出是何毒……”趙禦醫拱了手,低聲說道。

“誰說是中毒?”安陽煜斷聲一喝,打斷了趙禦醫的話:“就是吃錯了東西,今日東宮之事,若傳出半個字,汝等就全部等著自裁吧。”

趙禦醫一怔,連忙又磕頭稱是。

雲雪裳迎過去,低聲問道:怎麽回事?”

“你來!”

安陽煜氣哼哼地一甩手,往內室去了。雲雪裳連忙跟進去,只見崔夢已經來了,正在榻邊上忙些什麽,見她進來,也未出聲,只顧忙著自己的,神情嚴肅。

崔夢是毒中高手,難不成她也解不開這毒麽?

“蠢貨,一群蠢貨。”

安陽煜發著脾氣,周圍一片安靜。

東歌的臉色已經成了青白色,上午還鬧騰騰的到處竄,現在卻安靜單薄得讓人想哭。是在她那裏出的事,是在她那裏吃的東西,菲霜,你又是想把火燒在我身上來麽?

她緊緊地攥了拳,盯著那奄奄一息的孩子。

“看能否過得了今晚吧。”崔夢終於直起了腰來,看向了安陽煜。

“對不起。”安陽煜低聲說道。

“算了,我既然答應你,就想到了會出這樣的事,只是沒想到她的功力遠超我的想像。”

崔夢看了一眼雲雪裳,輕聲說道:“你在這裏幫我守著東歌吧,他喜歡你。”

“好。”

雲雪裳連忙點頭,目送著安陽煜和崔夢進了另一間屋子,這才心痛地撫上了東歌的臉,整個皮膚都成了青紫的顏色,小身子不停地抽搐著,令人不忍直視。

她坐在這裏,不時依著吩咐給他擦著汗水。

“小家夥,一定要堅持住,你醒了,我就唱小媳婦給你聽。”

“小家夥,不可以總睡著,豆沙包還等著你呢,你醒了,我就把它送給你。”

“小家夥,你不是說你是男子漢大丈夫麽,你不要保護你的娘親麽?你睡著,你不怕我去欺負她麽?”

聽到這句話,小小的身子居然猛地震了一下,接著手指便動了一下,勾住了雲雪裳的食指。

“他和我相依

為命的,最害怕聽到有人說要欺負我,他只四歲,卻和我一起經歷了數次致命的追殺,直到遇到了老三。”

崔夢的聲音從她的身後響起來。

“你不是崔夢,你是誰?”雲雪裳扭過頭來,小聲問道。

“我也是他相好的,橫豎是他身邊的女人。”

崔夢坐下去,把東歌抱進了懷裏,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臉貼在他的臉上,不再多看雲雪裳一眼。

“雪裳,出來。”門外,安陽煜低低地喚道。

雲雪裳連忙走了出去,跟著他往外走去,走到院中,他才猛地伸出手來,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那樣的用力,抓得她痛得幾乎流下淚來。

“為什麽?”

他突然扭過頭來,一雙血紅的眼睛直直地瞪向了她,那面上,表情扭曲猙獰,讓人心顫。

她心裏一驚,莫不是他懷疑自己毒害小王子?正疑惑間,他卻突然把她拉進了懷裏,低吼著:“為什麽?我一直以為不管用什麽藥對我,她對我始終有心,這些年,只要她出來,告訴我她在。就算我和她的緣份起始這麽不堪,我也會原諒她。畢竟那時候只有她在我身邊……原來,連這麽點事都是假的!我又算什麽?我努力的這一切又算什麽?”

她怔住了,只覺得耳畔有滾燙的液體滑落下來,天,他哭了!

她伸出手去,輕拍著他的背,卻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那麽濃的夜色,他抱著他,在東宮的大院裏,哭得像個孩子。

斷斷續續的,只聽他說道:“她還要幹什麽?我步步退讓了,我不想讓當年的感情成了我生命裏的笑話,非要逼我殺了她?”

☆、你可願與我同行【153】

明日,便是壽誕。

安陽煜依祖規,先進行祭祖大典,四更,眾人便準備停當,準備往安陽皇室宗廟去了。

天龍宮門緩緩打開,兩列宮燈在前,高大的身影邁過了高高的漢白玉門檻,出現在眾人面前。安陽煜頭戴玉制的十二旒的冕冠,著玄黑冕服,領口繡著絢麗的金紋,龍爪自濃霧中探出,狠抓著那胸口繡的金陽,如火如荼的祥雲,紅得好似火焰。

他回頭,伸手。

一只玉秀的手伸過來,輕輕地放在他的掌心,人,緩緩行出,大紅的冕袍上有金線繡成的祥獸,珍珠為眼,翡翠繞於袖口,分明是皇後的冕服,發間,金鳳銜珠,端地映出一面富貴端莊。

看他,抿唇,溫柔一笑,她端莊起來,也極有皇後相的,不似平日間那樣張牙舞爪般的精靈古怪澉。

“你今兒倒真是威風,以後便天天這樣穿著吧。”

可是,一開口,便又露了那調皮的本性,她上下打量著他的模樣,他登基的時候她並未瞧見,今兒見他穿著這冕服,寬大的袖子垂下,更添了沈穩,那玉旒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又增了幾分冷傲。

“端莊。”

他捏了捏她的手背,低笑,以只她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她掩嘴,輕笑著,跟在他的身後,緩緩往人群前面走去。

萬歲聲驟然而起,眾人皆拜下。

安陽煜即位之後,大越並不太平,先是水禍天災,又有南方官匪勾結,先王留下的爛攤子讓他結實頭痛,後又有宣璃擁兵自重,自立為王,現雖已退出大越,卻又在赤月建立了更強大的政權。

世人,皆在看,這兩虎,誰能贏到最後。又在看,這個從夾縫中生存長大的年輕皇帝,能否實現中興的理想。

大越,屢經大變,本已是搖搖欲墜,他推行了一系列新政,挽敗勢於危機關頭,今日的大祭,也是向大越百姓傳遞信心,更是……讓那個站在人後的他看看,安陽煜已非昔日之安陽煜,天下,他已經坐穩,不容他人動搖,再大的風雨,他也不再懼怕。

而她,會跟著他一起站在那從未允許女子站上去的過皇家祭臺之上,一同向上天祈禱,祈求上蒼賦予天下子民平安,祈求他二人可以一生相伴。

雲菲霜從人群中擡起頭來,臉色已經白得如雪。

宮有有規制,無後,皇貴妃為尊,與他同乘一輦的也是她,可是,他連規矩也不要了,直接便讓雲雪裳穿了鳳袍。

十六匹披著滾金紋飾的俊馬拉著金輦過來,安陽煜扶著雲雪裳坐上了馬車,安陽東歌也被抱了過來。

京師大街已經被封了,皇家的馬車隊緩緩地穿過了寬闊的街道,往祖廟而去。

雲雪裳依過來,小聲說道:

“你這樣刺激她,不怕弄巧成拙麽?”

“誰說我要刺激她了?”

安陽煜探出手來,握住了她的小手,輕聲說道:

“如若她還有心,便不會和朕這樣作對,處處置你我於死地。”

說話間,玉旒隨著他說話的音調而左右搖晃著,發出悅耳的聲響來,他握著雲雪裳的手,用了些力,手心,汗津津的一片。

她輕輕地回頭看去,雲菲霜獨坐於輦上,垂眸,手攏於胸前,一貫的溫柔秀麗模樣。

“別看了。”

安陽煜低低地說著,語氣冰涼。

雲雪裳輕嘆起來,這幾日,他避不談好,卻整輾轉難眠,常在半夜起來,望著飛雲宮的方向出神。雖然,還不知到底是怎樣的真相,但是,她從未見過他對哪個女子有這樣的恨意!

他在恨雲菲霜!

祖廟的祭祀高臺高聳入雲,四周圍置有八只青銅制的雲鼎,鼎下架起了旺旺的炭火,天葵香,裊裊娜娜在空中縈繞。

朝臣百官已經在祖廟中恭侯著,見到安陽煜和雲雪裳從同一輦上下來,而她又著著鳳袍,皆露出驚訝之色來,可現是祭祀大事,有人即是想反對,又見安陽皇族中唯一剩下的兩位年輕王爺沈默著,不發一言,便只好暫時忍下。

嬪妃們用屏風隔開,居於外院,看不到前院的情形,只肅穆地跪著,焚香祭天。

階梯,盤旋向上。

“雲雪裳,你可願與我同行?”

他轉過頭來,看向了

隨著莊嚴的鼓樂,安陽煜手捧寶劍於胸,面色肅靜而凝重的一步一步走向天臺的最尖峰。隨在他身後的是手捧祭天道具的雲雪裳和守衛的侍官。

見一介女子隨帝踏上祭天臺,臺下頓時吵嚷起來,老臣和皇親國戚最先跪下去,雙手舉起,伸向碧空,大聲喚道:

“皇上,不可,萬萬不可,任一介婦人登上高臺,上天將會震怒,會對大越降下大禍啊!”

安陽煜只管捧著劍,不理會下面的吵鬧,和雲雪裳一起步步拾階而上,侍衛們到了中途便停了下來,面向下方,拔出鋒利的寶劍,嚴陣以待。

隨著他們愈接近高臺頂端,下面的喚聲居然越大,慢慢的,變得聲嘶力竭起來,那聲音,終是隨著他踏上高臺的聲音,陡然間停住,下方,變得一片死寂。

“隨我來。”

安陽煜步伐穩健地走到了祭臺正中,懷抱寶劍面對東方,眼光深沈神情莊肅而又冰冷,削薄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顯得他此時的意志是如何堅定,沒有任何人能改變他即將要做的事情!

雲雪裳緊跟其後,立於他的左後方。

錚鳴一聲,寶劍出鞘,直指東方。

天空此時一片迷霧蒙蒙,臺下的人只見那雲霧在高臺四周繚繞,而看不清臺上的情形。

安陽煜開口說話了:

“大越,安陽奉皇帝第十九世子孫安陽煜率臣民在此祭拜神靈祖先,祖先在上,若信任子孫安陽煜之所為,請賜予我大越臣民永久的安康和樂。”

沈濃而又清晰的祈天禱告天子口中朗朗訴出,聲音雖不高昂,周遭萬民萬軍竟聽得一清二楚,就在他說話的時候,那輪火紅的太陽逐漸上升,以其蓬勃的生命力硬是把濃霧推擠到天的背面,而又在他言畢的時候,這太陽猛然一躍,穿破了厚厚的雲層,將萬丈金光灑向了天地萬物。

不知是誰,先長呼了一聲皇帝陛下萬歲,驟然間,這萬歲之聲山呼般響起。

“大越開國皇帝,奉宗,以仁義治天下,四海歸服,萬民臣心,至此三百餘年已,然今大越國力衰微,屢有天災人禍,而讓我大越百姓流離失所,更讓朕的王子東歌面臨大禍,生命岌岌可危,此,皆因後代子孫忘仁忘義而至上天神靈降罪,十九代孫安陽煜在此盟誓,願以一力承擔天罰,而解我萬民於水火,換我東歌平安脫險,十九代孫安陽煜拜叩。”

臺下寂靜,眾人皆仰起頭來,看向高臺之上。

年輕的天子,神情肅穆,燦爛的光線映在他眼中,袍上的金繡飛龍朝氣蓬勃地仰起那金爪來,不怒而威的王者之氣傾洩而下,向天三拜之後,他緩緩掃視了一下跪於臺下的百官朝臣,又把目光投向了祖廟之外跪著的烏壓壓的百姓,緩緩說道:

“十五年前,先王受奸臣蒙蔽,毀牧依人家園,致使牧依百姓蒙上大冤,遭受大禍,今,朕在此向牧依百姓三拜,一謝罪,二,請恕,三,請牧依族長在開恩,將牧依公主下嫁於朕,至此化仇怨為至親,朕在此盟誓,此生此世,待公主雲雪裳為唯一的妻,若有負心,願受祖先懲罰。”

言畢,他居然雙手捧劍,面向雲雪裳,向她恭敬地行了三拜之禮,每一揖,都深深及地。

臺下,寂靜之後,又開始山呼起萬歲之來。

朝中人皆因雲雪裳是牧依人之後,怕她會覆仇,而反對將她留於安陽煜身邊,此時,安陽煜卻以大仁義為名,公開向上天請罪,求上天饒恕大越皇族對牧依人犯下的滅族之罪,並且願意與牧依人聯姻,他言辭誠懇果斷,向天下臣民百姓表下立後之決心,百官互相看看,除了高喊幾句萬歲,卻再無反對的辦法。

雲雪裳伸手,輕扶起了他,微微一笑,四手便緊握住了,不願再分開。

側過臉,看向了遠方,一道青色的人影騎於馬上,正靜望著這邊的方向,她看得清晰,那是軼江月。

她沒忘記,她和軼江月的約定,如今已經過了七天,她還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讓她可以放棄身邊這個至情至性的男人。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也寧願瞎了聾了,不去聽,不去看。

所以,軼江月,請你不要這麽殘忍,在我深陷之時,來告訴我,我不可以去愛他。

那邊。

軼江月轉了身,策馬,往遠方飛馳而去,青衣闊袖在風中飛舞著,不是他前些日子穿的那華麗的錦衣,卻是每回和她相伴時穿的那件泛著舊色的青布長衫。

她還是喜歡,那樣的軼江月,以朋友的,甚至親人般的喜歡,她忘不了他那匹刷了白色粉的長了雞翅膀的“飛馬”,忘了不了他立於青山綠水間的小竹樓,忘不了他那從碧水中一躍而出時身上的水珠散發出的耀眼光芒。

她喜歡那樣的軼江月。

她期望著,軼江月也能像喜歡朋友一樣的喜歡她。

大祭畢,眾人要留在祖廟為先祖守夜一晚,男女是不能同居一室的,所以雲雪裳被安排在東院之中,隔著一道院墻,便是雲菲霜率的四妃住的地方。

夜了。

有月。

月色溫婉地照進了窗中,雲雪裳未睡,還在想著白日間讓她激動的那瞬間。女人,愛的,不是身份,而是愛人給予的足夠的尊重!尤其是雲雪裳這類女子,她從小便渴望著來自旁人的尊重,正視,以及真心的疼愛,這一些,現在安陽煜都開始慢慢學會了,她很滿足,一個驕傲男人願意為了她而改變。

她靠在窗前,神情有著雲菲霜未見過的溫柔嫵媚,這種平和的美,幾乎是她從來沒有擁有過的。

她們幾乎擁有相同的成

長經歷。

都在冷漠之間長大,都被親人所遺忘,可是,雲雪裳還有一個疼愛她的雲夫人,而她,只有自己。

“你們都下去,不許和他說有人來過。”

雲雪裳沒有低頭,維持著看月的姿勢,嘴裏輕聲說道。

呼啦啦地幾聲響,暗衛們從暗處退了出去。

雲雪裳又輕聲說道:

“進來坐會兒吧,若你還叫我一聲姐姐。”

“姐姐,你既然走了,為何還要回來?既然回來了,為何又要獨占他?滿宮的姐妹都因為你成了暗墳中人呢。”

雲菲霜慢慢地走到了窗口,看著她,痛苦地問道:

“而且,若你不回來,他會看向我的,他都已經看向我了,他都已經讓我懷上他的孩子了。”

“我不想殘忍,菲霜,若一個男人抱著你,叫著別的女人名字,我寧可不讓他碰我。”

雲雪霜終是收回了投在月兒上的目光,看向了她:

“自己不珍惜的,收不回來。”

“他連這個也告訴你麽?是,那唯一的一回,他居然叫我小貓兒,你知道我多難受麽?姐姐,我我一直珍惜著他的,可惜上天不肯眷念於我。還有那一回,你闖進了屋子裏,我費盡了心機準備了那樣一件蟬紗裙,卻讓你看到了他棄我而去的狼狽,更是對你說,讓我嗅了血羅煙又如何?姐姐,他是從不舍得你嗅到那煙的啊。”

雲菲霜轉過身去,輕靠在墻上,臉色蒼白,雙目噙淚,她梨花帶雨的樣子永遠那麽吸引人。沈默了一會兒,她又喃喃地說道:

“而且,就連讓我和你鬥一鬥,爭一爭的機會都沒有,他把你保護得那樣的緊,他叫你心肝寶貝,他夜夜都守著你,你知道麽,這些日子,我覺得自己好可憐,成日間的,一個戲子般地唱著獨角戲,他卻看也不朝我看一眼。”

“他從不和我說起你,便是夢兒的事也只和我說過一回,而且,饒是這樣,你也給我下了兩回毒了。”

雲雪裳看向了她,小聲說道。

“只是讓你懷不上孩子,姐姐,我的心還不夠狠,我舍不得殺你,畢竟在我最悲慘的那段日子中,只有你來看我,陪我。”

“那,我謝謝你的不心狠。”

雲雪裳點點頭,又說道:

“用那小貓傳遞字條的人是你麽,你讓碧葉給我下藥?”

“是,不過,那丫頭任我如何威逼,就是不肯就範。”

雲菲霜苦笑起來:

“知道麽,她每日間要忍受怎樣的痛苦?我給她的藥是萬蟻穿心呢。可饒是那樣,她只說寧願死,也不肯向你下手,我真不懂,為何你有這麽大的魅力,她要那般忠於你,若我身邊有這樣的丫頭,何愁事不成?”

“難怪她不許我用你送的東西,吃你做的糕點,你熬的藥!”

雲雪霜了然地點了點頭,倒真是錯怪了碧葉,只可惜,現在她不知在何方,若找著了她,定要向她好好磕三個頭,致歉,謝恩。

“你前幾日為何要去雲宅?”

雲雪裳又問道。

“我並未去過雲宅,今日我既然來了,便不會再騙姐姐。”

不是她麽?還有誰?

雲雪裳斂了眉,低聲說道:

“今兒我們兩姐妹也算是說開了,今生姐妹至此,便再無瓜葛,妹妹好自為之。”

說完,輕輕地合上了窗戶,不再和她說話。

“姐姐,妹妹可能也活不成了,可是,妹妹還有一句忠告,別看他現在如此愛你,可是姐姐還是離開他的好,免得日後像妹妹一樣,慘淡收場。”

雲雪霜輕輕地說著,轉身往外走去。

今日那般的誓言,她也曾聽過,不過幾年時光,那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回響,人卻不再眷顧於她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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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平靜無波,並未出現安陽煜猜測中的刺殺,難不成那人察覺出是陷阱了麽?

回宮途中,眾人對雲雪裳的態度明顯又改變了許多,一律改稱了皇後娘娘,安陽煜的神情也輕松了一些。

可是,雲雪裳心裏的疑慮卻越來越多,若她真是牧依人,十五年前她只是嬰兒,她是如何逃過那場劫難的?族中還有別人在這世間嗎?外公一族人是否真的還在人世?

自己和他……真的能平安度過這些風波嗎?

宮中已經布置得一片喜慶,四處張燈結彩。安陽煜舉辦了千叟宴,宴請天下有德的高壽老人進宮,與君同樂,嬪妃們也獲得恩準,可以邀請家中兩名親人入宮晉見,女人入了宮,就是進了籠子,寵與不寵,便是一輩子過了。

至晚間,幾個大殿都坐得滿當當的,觥籌交錯之間,笙歌慢舞,彩袖輕拂間,紅顏妖嬈。安陽煜攜著雲雪裳,接受著眾人的朝拜。

更晚時,安陽煜帶著雲雪裳到了內殿,接受嬪妃和內臣們的朝拜。

雲菲霜坐於右側首座,一襲大紅正裝,明珠墜耳,兩只金步搖從雲髻中垂下了及肩的金流蘇,輕點朱唇,淡掃蛾眉。

見他二人進來,雲菲霜便從座上起來,帶領著眾人到了殿中跪拜迎接。

安陽煜淡淡地道了聲平身,便攜著雲雪裳的手到了正上方的龍椅之上,看向了殿下之人。

他不看雲菲霜,雲菲霜也不看他,只第一個上前去,捧著賀禮為他拜了壽。

嬪妃們開始一個個上前來,恭賀著他的壽辰,他的表情一直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這時,順兒的聲音突然從外面傳來:

“皇貴妃娘娘為陛下賀壽。”

眾人皆驚,這朝中,還有另一個皇貴妃麽?

雲菲霜的身子震了一下,擡頭往門口看去,只見那門口,端的走出了另一個雲菲霜來。和她幾乎一模一樣的打扮,一模一樣溫婉的笑容,就連身邊的婢女都是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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