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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盈虛數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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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還能聽到展昭低聲嘶吼:“處決我已經用不到你動手,但是你不能傷害他!……自己人!”

他仿佛還能看到失血過多臉色如紙的日本軍官用脫力的手摸出微型註射器,向著展昭遞過去:“1ml,強力止痛……算是我和你的,最後一次合作……”

趙玨不想殺智化,不是因為他在中馬健一面前不動聲色地保下展昭,也不是因為他經受了數月刑訊以後還能守口如瓶,而是因為,在外敵的堅船利炮狼子野心面前,把共同抵禦外侮的人親手誅殺,無異於自毀長城!

但他不能違抗命令。

他是襄陽。

於是他想方設法接近智化,但是不知道是天意使然還是他潛意識裏對這條命令的拒絕,直到智化在今天午夜一個電話把他召到面前為止,他還沒有找到機會。

而此時他終於站在智化桌前,袖中別刀,懷裏揣槍,腰間繞著絞殺繩。面對那雙意味深長的眼睛他卻一再猶豫,然後在心裏勸說自己是在尋找最佳刺殺時機。智化開出的軍車故意拖延時間,在遇到襲擊的一剎那他看到智化拔槍打死了司機,清秀眼角狐貍似的一揚,像是示意他動手。他在智化眼中確信無疑地看到了求死的光芒。他拔槍,對準的卻是車後座的日本士兵。

密集震耳的槍聲裏,黨務調查科高級特工和日本文職參謀後背相對,在被圍獵的核心,向著抵死頑抗的日軍防線開火。趙玨帶的一個偽軍排有五分之四直接向日軍掉轉槍口,卻接二連三倒在了背後來襲的槍彈下。

智化甚至為他擋了一槍,那一槍把智化直接轟倒在地。趙玨翻身滾下山崖,聽到的最後一聲喊是:“穿山鼠徐慶在此!TMD殺光小日本鬼子和狗漢奸!”

趙玨痛苦地閉上眼睛,那一刻他真想這樣活活摔死自己這個狗漢奸。

為了勝利,他可以不要名譽不要性命不要尊嚴,然而換來的卻是接二連三的慘敗!他的部下,他的同僚,甚至他的執刑對象,他全都保護不了!

但是他沒有死。

正是因為已經付出了這樣沈重的代價,他不能死!

他兩手抓住崖壁叢生的荊棘掛住身體,騰出一只鮮血淋漓的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襄陽!誰死你都不能死!已經死太多人了!他們的死都是為了你!你要償還!”

趙玨向上攀去,目光如狼。

活下去活下去,既然已經一無所有,還有什麽可顧慮?

軍車猛一顛簸,趙玨的頭重重撞到車窗上,撞碎了閃回的畫面。他擡起眼睛,中馬城已經到了。

深山中的一處石洞裏,徐慶和他的嘍羅已經順利撤回。

這裏是得知白玉堂回國之後,就立刻趕往哈爾濱接應的陷空幫落腳地。盧方等人負責擾亂從哈爾濱到中馬城的援軍,徐慶回來得早,其他三路還沒有撤回。

徐慶自從跟盧方結拜,已經幾年謹行慎殺,不過今天除外。他坐在熊熊燃燒的篝火前,手上磨著把牛角尖刀,身後堆著酒壇。酒是十多天前趁夜運來的,只是大家一直沒有機會開懷暢飲。說好了要麽是慶功席,要麽是祭靈酒,雖然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名目,下酒菜至少有了。

智化渾身血汙,被捆在洞外的樹幹上,低頭粗重地喘息。和趙玨聯手戰鬥時聽到槍支擊發聲,他知道在趙玨的位置避閃不及,本能地擋過去,結果是山匪一土槍直接轟在他背上。槍裏雖然不是子彈,卻是滿滿的砂彈子,鋪天蓋地嵌進皮肉,強烈沖擊讓他立刻失去戰鬥能力,隨即被土匪沖過來一頓暴打。

徐慶眼見得手裏的刀磨得鋥明刷亮,擡起網著紅絲的雙睛剜了智化一眼。

對方甚至沒有看他。

這個該千刀萬剮的小日本鬼子!徐慶胸中怒火騰地冒上腦門,霍然起身跨到樹前,嘴裏咬著尖刀,撕開智化不成模樣的日本軍裝。

歐陽春護送著白蕓生一行人和盧方匯合以後回到秘密營地,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

盧方一聲斷喝,徐慶手裏的刀尖在沒入智化胸口皮肉分許深處堪堪停住。

黑布蒙面的歐陽春走過來,打量著智化,智化薄薄的眼皮下,目光毫無懼色,平靜得讓人心寒。瞬間的恍惚中,歐陽春以為面對的是另一個人。

這眼神,太像展昭。

然而仔細看來,又有很大不同。展昭的眼神澄澈明朗,看上一眼就會覺得從心裏往外的溫煦安寧。然而這個日本軍官的眼神,盡管平靜,卻是無波到抑郁絕望。

歐陽春的目光從智化臉上移到他的肩章,定了片刻,在盧方耳邊低語幾句。盧方拉開徐慶,徐慶氣不過地順手帶刀,在智化胸前開了一道尺許長的口子。雖然不深,血立刻湧了出來。

歐陽春拔刀割開繩索,智化很想站立,終究沒了力氣,向前跪倒下去。歐陽春伸臂接住。看到他被血染紅的軍服後背,歐陽春目光凝了一凝,把人甩上肩膀,向盧方點頭致謝:

“照這個日本人的官職,應該知道不少機密。我帶回去,審過以後絕不留後患。”

智化閉上眼睛,臉上看不出表情,仿佛在流著血的人並不是他。

紅日東升,天地清明。

地下仍然是一成不變的黑暗。

冷汗從展昭額前淌下,匯在眉骨上方,越聚越多,終於突破防線,侵進眼裏,卻沒有感覺。

所有的痛覺神經最敏感的末梢,仿佛都一縷一縷攪在白玉堂的刀尖上,隨著每一次探割的方向,活跳叫囂。

手指在枕邊絞著床單,死死咬在嘴裏的紗布已經幾乎被嚼爛。

沒有任何呻吟聲傳出來,因為他知道那個執刀的人,比自己更疼。

白玉堂終於清完最後一刀,開始縫合。縫完最後一針,白玉堂沈默地擦凈手上的血,俯身輕輕覆在展昭背上,臉頰貼著耳際,兩手握著他的手,靜靜地讓心跳融合在一起。

胸膛肌膚貼著展昭被冷汗浸得冰涼潮潤的後心,白玉堂把體重大半卸在床板上,放淺呼吸,既想溫暖身下的人,又生怕一不小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痛楚。

“貓兒,別再去拼命,在你好起來之前,把要做的事,都交給我。”白玉堂嗓音喑啞失聲,臉頰在展昭鬢邊摩挲,語氣破天荒地近於請求。

這只貓從來都不屬於任何人,沒有人能左右他的想法。即使是現在,把這樣一個重傷力竭的人抱在懷裏,白玉堂也仍然能感覺到期許隨時可能落空的無奈。

展昭側過臉,和白玉堂眼神相對。雖然臉上沒有血色,眸光仍然是溫和的。

“好。”

白玉堂心中湧上雜陳百味:這語氣這神情都太熟悉——不是第一次聽他說好,不是第一次聽他說放心,到頭來他還是自行其事。他說好,不但沒有意義,反而顯出不可觸及的疏離。

於是白玉堂的心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有點傷了,再不想開口。長腿蹬掉自己身上的濕褲,上床來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手拉上被子,用體溫覆蓋著展昭,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裸身無距離地貼近,然而白玉堂完全沒有欲望,只有滋味覆雜的心緒慢慢沈積。

不知過了多久,展昭的身體漸漸透出暖意,呼吸也平和了許多。白玉堂覺得被子下面展昭的手一動,抽離了他的掌心。以為自己不知不覺壓痛了展昭,正要翻身起來,卻聽見展昭輕聲說道:

“輪到我幫你。”

白玉堂怔了怔,無聲地把藥挪到展昭手邊,轉過身去,把被巖牙劃傷的後背給了展昭。

展昭欠身拿起紗布,給白玉堂敷傷也不是第一次,每次白玉堂都樂不得的在他面前脫衣服,傷得再重都照樣炫耀似的給他看。這次卻不同,白玉堂沈默地背對著他,腰背赤裸,給人的感覺卻如同全副武裝。

白玉堂的身手畢竟不是蓋的,雖然擦劃傷痕重重疊疊,大部分並不太嚴重。只是為展昭擋的那一摔,在背後硌出一片隆起的青腫。白玉堂以為疼一會就過去了,可是此時籠罩在展昭目光裏,塗藥的手搌上來,竟然一陣陣激靈。

涼涼的酒精氣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肌膚溫韌的觸感。展昭臉頰貼著白玉堂後頸,手臂環到他胸前,用力擁抱了一下。

“玉堂,生逢亂世,身許家國,我不知道自己性命還能有幾分重。”展昭的聲音低低響起,“但是我知道,踏遍萬裏江山,只有一個白玉堂。”

白玉堂渾身靜止了一秒鐘,轉過身來,手臂攬住展昭頭頸,深深望著他,良久,慢慢在展昭眼瞼上印下一個吻,然後閉上眼睛擁抱著他,呼吸平穩安心。

耳中只聽得崖下水聲漸息。酒精燃盡,火焰最後明亮地閃耀一下,一切在黑暗中歸於恬靜。

白玉堂放松下來以後立刻陷入深眠,那更像是一種體力耗盡後類似肌體自我保護的抑制狀態。他太需要休息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刺耳的聲音把他從昏睡中驚起,猛睜開眼的同時,本能地抓住了展昭的手,手掌上立刻傳來回握的力量。

展昭也醒了。

那刺耳的聲音,竟然來自桌上灰蒙塵蓋的電話!究竟,是什麽,從哪裏打來?

巖層之下廢棄的水文站裏回蕩著詭異的鈴聲,一時間透骨的寒意從骨髓裏蔓延開來。

白玉堂站起身,向桌上的話機走過去,握起電話,仿佛握著一扇無形大門的把手。

門後,是不可預見的未知。

白玉堂沒有接起電話,手按在話筒上,整個人像是化在空氣裏。展昭判斷不出他的情緒,甚至聽不到他的呼吸。

鈴聲持續了大概十五秒,停止。

電話線是完好的,無論是什麽人打來,只要是從上面接下,就一定會有維修通道通往地面!

白玉堂在桌邊挪動一下腳步,手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準確地抓到電筒,照向電話機後的連線。

展昭眼神中透出希望,目光隨著白玉堂的手電光移動。白玉堂順線尋去,氣閉門的密封性非常好,沒有布線的空間。電話線直接通進門邊的石墻,穿孔封著瀝青。

“貓兒,我出去看看!”白玉堂垂下電筒。

光線剪影出白玉堂健挺的翹臀長腿,展昭溫和聲音裏帶了一抹笑意:“好在這裏沒人。”

接著那絲笑容一下子被緊實微涼的胸肌悶住。白玉堂閃到床邊把展昭頭頸攬到懷裏。展昭只是想提醒白玉堂穿上衣服,卻沒料到他突然抱上來。耳邊只聽得白玉堂緩慢有力的心跳和胸音共鳴:

“這裏到處烏漆抹黑,爺穿給誰看?”白玉堂低笑,“莫非穿給你看?”

“白玉堂,你!”

展昭耳際一熱,下意識地一眨眼,白玉堂只覺得胸口被眼睫微微掃過,像有酥酥電流竄進心房,不由得喉嚨發幹,兩臂又收緊了些。

白玉堂全副心思都投入在剛剛響鈴的十五秒裏,確實是在展昭開口時才意識到自己一絲不掛。這個他倒不在乎,只是被這貓笑話的感覺,讓他心裏有一點點抓撓不著的癢,不合時宜,卻又由不得人。

展昭輕微抗拒一下,白玉堂怕又碰疼他,趕緊松了力道,笑道:“貓兒你說得對,這副樣子出去……”他忽然住了口。

本來是想開玩笑說活著回來還好,萬一死在哪裏,被人發現時可夠丟人。話到嘴邊,終於還是沈回喉間。

雖不信一語成讖,終究要直面現實。這樣的話不能出口,怕的從來不是死,而是陰陽兩隔的錯過。

白玉堂彎腰把電筒從地上拾起平放在桌面,借亮試穿櫃裏的日本軍裝,皺了皺眉,向展昭攤手。

展昭眼裏擴散開一絲忍俊。白玉堂高大挺拔的身材穿日本兵的服裝,褲子剛過小腿。至於上衣,胸前編號都被牽得要扯裂開來,也仍然套不上雙肩。白玉堂嘗試一下就徹底放棄。

向展昭眨眨眼睛,白玉堂大步出門。跟著電話線繞到石崖邊,手電只掃了一下,整顆心又是一懸。

同希望的完全相反,電話線沒有延入洞頂,而是順著巖壁伸進已經下降了七八米的河水,消失在黑黢黢的下游!

在此之前已經查看過,這裏是一段自然形成的溶洞盲頂。莫非下游有人有出口?

下游,是深不可測的地裂。

有人,也只有兇殘的日本人。

白玉堂握緊電筒,眉目峻厲。

光影在石墻上轉進來,白玉堂回到床邊坐下,向展昭微笑,晶亮剔透的眸子被笑意罩得黑不見底的深。

眼神對接的剎那,展昭已經知道白玉堂發現的是什麽。剛剛平靜下來的血脈潮湧般一掀,傷口猛然痛得他不得不閉上眼。

“貓兒,我去探路,很快就回來。”白玉堂冰涼的手隔著被子撫上展昭肩背,想象著裏面的溫度,舍不得拿開。

展昭張開眼睛望著白玉堂,伸手來握他的手腕。

握住的是一把虛空。

白玉堂已經抽回手,起身檢視手頭能用的物品。利落地在腰間系上攀巖繩,背起工具袋和步槍。把武器、全部食物和水放在展昭伸手可及的地方,整理起另一套備用裝備放在展昭床頭,最後把一套號碼最接近展昭身材的衣服放在枕邊。

這一切,白玉堂做得極其輕松有條理,仿佛自己很快就會回來,或者,再也無法回來。

確定再沒有疏漏之處以後,白玉堂向門口走去。

門敞開著,外面是望不透的黑暗。

身後是靜默。靜默裏傳來展昭起伏的呼吸。

卻是什麽也沒有說。

白玉堂固定住攀巖抓,身影一晃,消失在崖下。

合攏的黑暗裏。展昭的手保持著抓空的姿勢,輕輕放回枕邊,仿佛已經握到了白玉堂的手。

希望他活著,卻不希望他再次回來。雖然明明知道他只要活著就必定會回來。

不希望他回來,卻希望他繼續活著,雖然明明知道他若一去不回意味著什麽。

太重的憂慮,太多的牽掛,太濃的愛戀,原來和太深的傷痛一樣,只能沈默,無法言說。

高漲的暗河水位離洞頂不過十幾米,潮頭已過,河水平靜地向下游流著。白玉堂追著固定在洞壁上的電話線順流而下,雖然石幔石筍錯落嶙峋,整體降勢還算平緩。漂出一段頗長的距離後,前面又聽見斷崖落水轟鳴聲。而不遠處的電話線,就一直向著斷崖下面伸了過去。

白玉堂慎上加慎,找準下一個能固定身體的地方之後才繼續向前,終於成功停在了斷崖邊,下面寒氣撲人,電筒完全照不到底,光柱無論怎麽晃動,最終都只能消失在黑暗的落水裏。

這樣不可測的高度,連攀巖繩也無法依靠。

可是日本人明明把電話線拉了下去!

白玉堂拿著電筒四處掃視,想找一找是否有其它路徑可以下到崖底。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影,一動不動地蹲在對面的石叢裏。白玉堂立刻意識到那扭曲的動作,只可能來自死人。

白玉堂甩開攀巖鉤,從洞頂奇形異狀的石巖間蕩到對面,向屍體接近過去。到了面前,他才發現這並不能算一具真正意義上的屍體。

保持著扭曲的人體蹲踞形狀的,是一件卡在石叢間的橡膠潛水衣,衣服上還有關東軍的標志。而真正的屍體,已經從殘破的潛水衣裏被拉出,骨頭丟了一地。白玉堂察看這些骨頭,看清之後,只覺被河水冰得滑涼的後背又是一陣冷風颼颼。

這些骨頭,無一例外地幹幹凈凈,連半點韌帶都不剩。

絕不是爛的。

是被什麽東西的牙齒一點一點啃光的。

白玉堂拉起潛水衣前襟,依稀還能辨認的編號令他不由得皺起眉。

太熟悉。一定見過!

突然一道冷閃在心頭炸開,這個編號,和自己試穿的日本軍裝上衣胸口縫的編號,一模一樣!

這是值守水文站的地質兵!

他們原來並沒有撤走,而是死在了下游!

崖下無盡的黑暗中,仿佛是地獄張開的大口,利齒森森,待人而噬。

水文站中響起的電話鈴聲,是求救,還是引誘?

水聲轟鳴中,白玉堂突然聽到一陣異響,那絕不是落水與巖石相擊的聲音。

無論來的是什麽,要抽身而退都已經來不及。

白玉堂左手握刀,右手熄滅電筒,讓自己和黑暗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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