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魔窟與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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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比一直在想該如何評價龐德·蔔倫諾這個人。

他對他的了解真不算多,大概是因為這位蔔倫諾家族的繼承人很少在公眾面前表露自我。不管背地裏是個什麽樣的人,只要出現在鏡頭前,就會變成一個幾近完美的公眾人物。他的身世背景容易遭人詬病,老蔔倫諾雙手染滿鮮血,像一尊死神一樣站在他身後,可出人意料的是,這反而成了龐德·蔔倫諾備受正面評價的重要因素。甚至這一段令人聞之色變的父子關系還為他增添了幾分悲情色彩。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即使有一個那樣的父親也沒有淪落成殺人狂魔,反而醉心慈善事業,關心重病的孩子。如果這並非他的本意,那他就是個不輸於專業演員的表演高手。也許比起好人犯錯,人們真的更願意聽一個惡人向善的故事。

露比望著大廳墻壁上浮現出的一片投影,預料到龐德本人也許不會出席這個聚會現場。

他的戒心一直都那麽強,露比理解他,以這個家族目前的覆雜現狀來說,現在他幾乎是在孤軍奮戰。

投影連接上了視頻,畫面在臥室。

龐德·蔔倫諾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燈光下,臉色依然很差。

“晚上好,各位女士,先生。”他說話的聲音低沈虛弱,讓傳聞又多了幾分可信——他傷得很重,至今沒有痊愈。露比甚至從那一句平平無奇的開場白中聽出了悲壯。他仿佛是個革命者,在父親死後對抗著家族中不願舍棄罪惡勾當的旁系親緣,接下去他無論說些什麽話都能讓人接受了。

“感謝你們出席這個聚會,我知道在這樣的場合不能親自到場是一件非常失禮的事,但為了能夠盡快痊愈,我不得不聽從醫生的囑咐繼續靜養。也許有人會問,既然無法出席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舉辦聚會?”龐德停頓了一下,“我想沒有我這樣一個古板無趣的主人,你們會玩得更開心。”

會場上傳來一些輕松的笑聲。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出生在這裏,那時我的父親已經五十歲了。我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對於他的一生,我不想做太多評價,只能說父親在他的時代做了他認為必須做的事情。我的母親是一位兒科護士,工作是照料那些身患絕癥的兒童。在父親堅持己見時,母親一直在為那些最孤獨,最需要幫助的人付出關懷和照料,她的溫柔善良改變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狗屁。

艾倫望著那幅巨大的投影,這個夢幻般豪華的宴會廳中,也許只有龐德·蔔倫諾沒有戴上面具,但他說不定是唯一一個把面具戴得最牢固的人。如果真如這動人的語言所表述的那樣美好,他應該改變的不是對這個世界的看法,而是在老蔔倫諾手操生殺大權時改變父親對生命的看法。

對於這個家族而言,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沒有人是無辜的。老蔔倫諾瘋狂追殺和他作對的人時,身為他唯一的兒子,龐德什麽也沒有做,冷眼旁觀,只是等待。

現在死神把家族轉交到他的手裏,他卻以一個救世主的姿態出現在眾人面前。

“慈善不是居高臨下的施舍,而是對生命的敬畏和尊重。”

露比在黑暗的掩映下悄悄往後退去,退到那扇通向宅邸內部的房門。龐德開口說下一句話時,他毫不猶豫地擰動把手推開了門。

空氣中那股優雅溫和的氣味消失了,被隔絕在門的那一邊。

露比脫下高跟鞋放在墻角的陰影裏,從化妝盒中拿出微型通訊器塞進耳朵。

他打開通訊器說:“麥克。”

“我聽得到,你那裏好像很安靜。”

“我到了一個沒有音樂的地方。”

“小心一點,雖然我就在附近,但離你們還是有點遠。”

麥克在距離蔔倫諾宅邸半英裏外的街區,龐德動用自己的勢力把媒體記者和無關人員隔絕在外無法靠近。麥克只能找到這個距離上最接近的小巷停車等待。

“進展怎麽樣?”

“才剛開始。”

“艾倫呢?”

“他好極了,被好幾個富家小姐圍在中間,上一刻她們還是某人的女朋友、未婚妻,下一刻就好像要拋棄一切和他私奔。”

麥克笑起來:“我想象出那個畫面了,他真是個萬人迷。”

“我唯一的希望是別給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希望他不要玩得發瘋摘掉面具,那麽多人回憶他的長相,這一次的通緝令會更傳神。”

“別擔心,他有分寸。”麥克說著,車門打開了,裏昂拿著兩個紙袋坐進來。

“烤雞排三明治,我要了辣椒醬和蛋黃醬。”

“謝謝。”

“還有咖啡。”

露比說:“你們好像過得不錯。”

“還可以,但只要你有需要,我們會立刻趕到。”

裏昂指了指耳朵,低聲問:“是露比?”

麥克點了點頭:“你現在在哪?”

“我找到了樓梯,正在往書房的方向走。”

“有人嗎?”

“沒有。”

“這不太正常。”麥克有點擔心。

“別管了。”

露比踩著鋪滿地毯的樓梯往上走,這棟古老的房子,隔音效果出人意料的好,龐德·蔔倫諾響徹宴會大廳的開場白幾乎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來到樓上,觀察每個房間的位置。

在老蔔倫諾充滿傳奇和血腥的一生之中,有過很多次被警方逮捕的經歷,雖然他的私人律師每次都能使他逢兇化吉,但作為話題的逮捕照片還是從各種渠道流傳出去。露比看過那些照片,有一張就是在書房裏拍到的,老蔔倫諾從容不迫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去拿掛在衣架上的外套。畫面定格在那一瞬間,露比從黑白照片上看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外的景色。

庭院的位置不會變化,剛才走進大門時,他記住了整個宅邸窗戶的位置,那樣的落地玻璃窗和整棟房子的風格都有些不合,也許是老蔔倫諾特別的愛好。

露比來到門前,伸手握住門把輕輕轉動,聽到門鎖傳來開啟的聲音。

麥克說這不正常,露比也同意,不過這還不算在他的計劃之外。

說實話,他對門背後的房間很感興趣,它曾是那個罪惡帝國老首領的辦公室,現在又由他的兒子繼承了。露比無法否認自己對秘密的探究精神,想到這對父子在這個房間裏隱藏過的東西,他竟然也有了一絲動心的感覺。

房間沒有人,比想象中小很多。

因為聚會的緣故,庭院中燈火通明,燈光也照亮了這個房間。

露比第一眼看到的是擺在窗邊的辦公桌,桌子上的東西非常整齊,體現出主人平時的習慣。一臺嶄新的電腦擺放在桌上。自從賬目資料從那臺“不明白怎麽回事”的機器裏被盜取洩露之後,老蔔倫諾對待電腦的態度一直很粗暴。他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也更不願意相信自己不了解的新事物。這幾乎是所有像他這樣固執的老人們的通病,仿佛被那些新生之物冒犯了尊嚴。

露比坐到辦公桌旁的椅子上,忽然覺得很喜歡這張座椅。它並不是很舒適,反而有種讓人緊張的壓迫感,那種一坐下去就得做點什麽才行的感覺,非常適合放在他的會客室裏。

在這張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露比伸手打開桌上的電腦。

屏幕亮起之後,出現一個需要輸入密碼的提示。

這在露比的意料之中,他隨便輸入了幾個字母和數字,結果當然是錯的。

“我遇到麻煩了。”露比用一種比輸入密碼更隨便的語氣說,“龐德·蔔倫諾的電腦是需要密碼的。”

麥克說:“當然了,他總不可能就那麽開著電腦等別人來找線索吧。”

“好了,我試過幾次,已經放棄了。”

“你放棄得可真快啊。”

“對做不到的事就該趁早放手不是嗎?”

露比的目光掃過辦公桌,又對著房間四壁看了看。左右兩邊的墻上各有一排書架,上面放滿了書,正對桌子的那一面有個擺放紀念品和收藏品的架子。

他離開座椅,走到那些似乎每天都有人在擦拭灰塵的櫻桃木收藏架前,看到一些和蔔倫諾家族的歷史格格不入的藏品——棒球賽開球紀念,馬術比賽獎杯,各種慈善活動留念,甚至還有一些學術方面的獲獎證書。如果不是深知蔔倫諾家族的底細,第一次走進這個房間的人也許會以為主人是個出身名門、家世顯赫、為人和善又頗有成就的富家子弟。

龐德·蔔倫諾究竟是什麽樣的人,露比覺得所有耳聞的評價都不可靠。他用帶著絲綢手套的手指撫摸過那些漂亮的擺設,走向另一面墻的書架。

通常他認為一個人閱讀的書籍可以顯示出個人的品味和喜好,但大多數人的書架也不過是另一種擺設而已。他仰望著一直到天花板的書架,沒有看出哪些書是經常被翻閱的,不過他也不在乎,他想要的是更私密的東西,只是不知道龐德·蔔倫諾會不會把那些東西放在書房裏。

露比自己也有一個會客室,和書房比起來,會客室更開放一點,總會有些意想不到的訪客到訪。在進入這個房間的那一刻,露比就覺察到這位蔔倫諾家族的年輕繼承人和自己的相似之處。他們都是獵手,都喜歡在看似危險的地方設置陷阱和誘餌。

露比掃過書架,看到一本書脊上沒有字的冊子。

它非常厚,露比把它拿下來時發現是一本相冊。

打開相冊,他看到了老蔔倫諾幾十年前的樣子。這位黑手黨教父年輕時看起來還有些和藹,臉上帶著微笑,臉龐幾乎沒有棱角,像一個和氣的商人。他也看到了龐德·蔔倫諾的童年,似乎在一個孩子映入照片的臉上從未有過笑容。但是露比沒看到龐德在聚會開場時提到的那個母親。這本相冊的前半部分全都是父與子,家庭成員的合照,但是沒有女人。

露比繼續往後翻看,只剩四分之一時,照片的內容終於發生了變化。不再是父子與親友,從黑白照到彩色照,接下去是龐德出席各種慈善活動和公開演講的照片。露比翻到某一頁時停住了,這一頁開始的照片全是龐德和別人的合影,場景大多是些知名的慈善投資機構內部。

為了消除外界對這個黑道家族的負面印象,龐德·蔔倫諾所做的一切無可挑剔,不但為兒童醫院籌集善款,也為一些潦倒的企業提供資金,為大學的科研項目購買設備。

應該給他頒發一個和平獎。露比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照片上,背景是個實驗室,正在參觀的龐德和在場的一位老人以及幾個年輕人一起留下了這張合影。老人和他握手,似乎達成了某項令雙方都很滿意的協議。

露比覺得房間裏的光線太暗了,於是走到窗邊,想借外面的燈光看個仔細。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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