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喜歡欣賞靜謐的庭院，喜歡院子裏繁花似景，喜歡脆弱的植物在悉心呵護下繁榮生長，仿佛花草和偶然飛來停在樹梢上休憩的小鳥可以讓他感受到世間至上的平靜與安寧。

然而所有的暗殺令、大屠殺和殘酷的覆仇計劃都是在這扇毫無瑕疵、透明潔凈的落地窗邊做出的決定。

龐德不知道父親的內心有沒有柔軟的地方，也許有，但也被冰封似的冷酷無情埋葬了。

父親不情願地留下了這個龐大覆雜的家族，現在龐德也站在窗邊，也要做出冷酷無情的決定。

他想起父親彌留之際沒有說完的那句話——但是不要……

不要什麽呢？

龐德一點也不好奇。他知道父親想說什麽，即使在最終那一刻，父親的語調也不是請求，而是帶著幾分習以為常的命令。那沒有說出口的半句話，與其說是來不及說完，還不如說是龐德故意打斷的。

他知道父親想說什麽，但他不想聽。

現在他站在這個父親鐘愛的位置，看著父親曾經盡收眼底的家園，似乎又有些了解了父親的想法。用殘酷的手段奪來的美，總是格外賞心悅目。

有人敲門。

他在窗前流連，第二次敲門時才做出回應。

拉蒙德腳步輕微地走進來。

“先生，一切都安排好了。”拉蒙德說，“您要再看一眼明晚的賓客名單嗎？”

“不用了。”龐德回答，他不打算出席這個自己發起的私人聚會，他對社交圈的愛好沒有外界以為的那麽有興趣，好在重傷未愈這個借口仍然管用。

他邀請他們，他們赴約而來，並不是為了慈善，更不是為了蔔倫諾家族和他個人的聲望。他和他們之間不存在情誼，有的不過是名利。好在這些既會賺錢又會花錢的家夥們有自己交際的方式，即使主人不在也不會冷場。

比起這些社交圈中的逢場作戲，龐德關心的始終是那些暗地裏的情報和消息。小道消息是這麽流傳的，那個叫沃特·納爾森的警察掌握了搞垮蔔倫諾家族的罪證，從目前搜集到的情報來看，幾筆巨額資金的數目、來源和經手人的名字都顯出這份罪證的可信度。龐德當然知道那是從父親的賬目裏洩露出去的。父親為此恐慌過、暴怒過，殺了好幾個人才平息怒火。但他們始終不知道洩露出去的東西有多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轉移資金，可要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在警方的眼皮底下洗幹凈那麽多錢，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是父親。龐德心想，到了這個地步，他會怎麽做呢？

下一個暗殺令，找十幾個殺人如麻、不擇手段的殺手去追殺沃特·納爾森，不管證據是在他手裏還是轉交給了其他人，把所有相關的人都殺光就好了。

這是父親思考問題的方法，他對死亡的看法一直是一了百了，直到他自己也走上這條了無牽掛的路為止。可麻煩還是會遺留下來，龐德覺得這一套在那個血腥的年代真的很管用，至於現在，殺掉一個人會有綿綿不絕的後患，更不用提搞什麽大屠殺了。

不過追殺還是得進行，唯一不同的是，龐德並不追求死亡這唯一的結果。他要利用死亡，利用造成死亡的過程來為自己贏得好處。

龐德對著玻璃窗的反光向身後的拉蒙德看去。

對於這個一直跟隨著他的助手，龐德也沒有放下多少戒心。可以說他對身邊的任何人都保持著警惕，這是父親的家族，在他接手之前每個人都似乎是父親的心腹。既然他無法判斷誰對他付出真心，就只把自己當做唯一的同伴，盡量利用他們，不流露太多情感。他看著拉蒙德的倒影，即使這個看起來忠心耿耿的助手此刻從外套裏拔出手槍，對著他的背影開火，他也不會覺得有多意外。

世上每個人都有偽裝自己的皮囊，有時甚至不是虛偽，只是為了自衛。

“普利茲·瓊斯的人還在盯著那個槍店嗎？”龐德問。

“是的，昨晚有消息說他的手下在附近活動。”

“聽說那個街區現在無人保護，普利茲為什麽還不動手為他的兒子報仇？”

拉蒙德顯然也想過這個問題，很快回答道：“失去保護就像露出弱點，對一個像白獵鷹這樣的職業殺手組織來說未免太可疑了，很可能是個引誘敵人的陷阱。瓊斯先生會有顧慮也很正常，畢竟那個家族的勢力不容小覷。”

龐德未置可否，只是說：“繼續盯著槍店。”

“是，先生。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龐德看著他轉身離去。

黑色的凱迪拉克車停在內麗小姐槍店對面的街道上，泰德·魯伯特從車上下來，對著槍店鮮亮的招牌遠遠看了一會兒。

這不是他喜歡的風格，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有點太花哨了，看起來更像個冰淇淋甜品店。

他向街道兩邊看了看，邁開腳步往對面走去。

盡管他上了年紀，有些事不像年輕時那麽敏銳，但對於那些偷偷摸摸躲在角落裏監視的人，他實在有太多經驗。

當他走到路中間時，身後的車門又打開了，一個男孩從裏面鉆出來，後面還跟著兩個神情嚴肅的保鏢。

魯伯特先生朝他看了一眼，男孩若無其事地跑到他身邊。

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會光顧槍店的客人，監視者一定會把這個消息送回去。如果魯伯特先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行蹤，可以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方法，但他並不在乎那些暗中的視線，就像去見一位朋友那樣平靜自然地走向了槍店大門。

阿利克搶先一步推開玻璃門，讓魯伯特先生可以走進去。他往店裏看了一眼，看到狄恩在整理貨架，就向他喊：“下午好，匆匆忙忙先生。”

自從上一次他在狄恩匆忙去送信時偷了他的錢之後，阿利克·魯伯特就給他取了這樣一個外號。狄恩轉頭往門口看，看到阿利克和魯伯特先生，他的神情變得又緊張又拘謹，還有些難以形容的覆雜。

“你不認識我了嗎？”阿利克問，“是我啊，黑暗之王。”

“我認識。”狄恩連忙說，“魯伯特先生你好。”

“你好。露比在嗎？”

“他在會客室，你可以直接進去。”狄恩說。應該可以吧，他這麽想，覺得魯伯特先生是可以去任何地方的人。

“你最近過得好嗎？”阿利克趴在櫃臺上問他，仿佛他們真是認識好多年的老朋友那樣。

“還可以。”

“有沒有人欺負你？”

“沒有。”

“如果有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好……”狄恩不知所措地回答，不知道阿利克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不過他很喜歡這個皮膚黝黑，眼睛明亮的小男孩。

“我等一下再來找你玩，你不要走開。”

說完，阿利克往魯伯特先生的方向追去，走進了通向露比會客室的走廊。

對於這位稀有的訪客，露比沒有感到特別意外，大概在他要求魯伯特先生撤銷保護的那一刻就料到會有這次見面。

在露比看來，魯伯特先生不只是他的保護者，也是他父親的眼睛和耳朵。他確定對方在這裏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都會如實轉達給他的父親安格斯·特羅西。這一點，露比並不排斥，即使不是魯伯特先生，以安格斯靈通的消息來源也能打聽到他的一切。相比讓那些不相幹的人買賣情報，還是一個老熟人的造訪更令人覺得親近一些，至少不是交易。

“你來這裏有什麽事嗎？”露比從酒櫃裏找到一瓶適合白天喝的白葡萄酒，拿出兩個酒杯，為自己和魯伯特先生各倒了一杯。

“我來看看你。不是以合作者的身份，而是你父親的朋友，看看你最近過得怎麽樣。”魯伯特先生雙手拄著手杖，站在窗戶下的小搖床邊看正在沈睡的小蘭德。

“我最近過得很好。”露比喝了一口酒說，“槍店的生意很好，別的工作也很順利。”

“是嗎？那為什麽要我暫時撤銷對內麗小姐的保護？”魯伯特先生問，“外面那些監視你的人又是誰？”

“大概是某個交易對象對我們的合約有些不放心，這是常有的事。”

魯伯特先生走回來，坐到沙發上。阿利克仍然趴在小搖床邊，似乎對這個小嬰兒很感興趣。

“他怎麽這麽小？”阿利克問，“他幾歲了？”

“還不到一歲。”

“我可以碰碰他嗎？”

“可以，但如果你把他吵醒，就得負責再把他哄睡著。”露比說，“如果你辦得到就可以隨便怎麽碰他。”

“算了，我就這樣看一會兒。”

“我聽到一些消息。”魯伯特先生說，“也許不該掉以輕心。”

“是指什麽？”

“你自己散布的消息，需要我重覆一次嗎？”

“我散布過的消息太多了，不知道你聽到的是哪一些。”

魯伯特先生嚴肅的嘴角露出微微笑意。到了這個時代，他們是即將退場的老人了，但敢於這麽對他說話的人始終只有露比。

“關於蔔倫諾家族的那些。”

“你怎麽知道是我散布的。是他告訴你的？”

“你瞞不過他，他也瞞不過你。”魯伯特先生很清楚露比所說的他是誰，他們見面時的話題總是很難繞過他。

“他其實很了解我。”

“是的，他說突然之間冒出那麽多消息都和一個人有關，不管消息來源有多覆雜多難追查到源頭，都一定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所以他就認定那個人是我？”

“這是對你的一種讚賞。”魯伯特先生說，“你要學會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我聽得很清楚。”

“普利茲·瓊斯是個危險分子，你不應該和他做交易。”

“那是迫不得已的。”露比說，“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但他之所以是危險分子就是因為不管你怎麽避開，他總會找上門來。”

“這不一樣，在他沒找上門來之前，你就已經打定主意要和他做這個交易了。你喜歡危險，直接面對危險對你來說是一種享受。但是你不應該讓別人和你一起去承受挑戰危險可能會帶來的後果。”

露比望著他平靜睿智的雙眼：“我沒想到會從你那裏聽到這樣的話，好像你們一生都在為身邊的人回避危險似的。如果真有這回事，那個墓碑下不該有人。”

“是的，我們沒有做到，所以為此付出了慘痛代價。”魯伯特先生說，“有時候你覺得一切盡在掌握，反而會失去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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