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這個地方並不怎麽安全。

這裏缺少一個藏身處最基本的隱蔽，既不是在地下室，也沒有偽裝成商店或加油站。公路上隨處可見的汽車旅館也許還更安全一點，至少混在來來往往的住客和人群中會讓她多幾分安心。

這個所謂的安全之所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出租小屋，似乎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但是房間除了有點小小的黴味和灰塵之外還不算太差。

一個穿著普通，長相也很普通的年輕人帶她來到這裏，並且當著她的面和胖房東討價還價，交了一筆廉價房租。

“裏面的電器都可以用，雖然可能會有點小毛病，但大多數毛病只要拍幾下就會好。覺得地板太臟可以自己動手打掃一下，反正你有大把時間對吧？不準養寵物，不準在裏面嗑藥，想帶男人還是女人回來隨便，什麽顏色的人我都不介意。我是個認為眾生平等的人，但是得按時交房租。”房東交代一番後就離開了，輕松得令她覺得不可思議。

那個帶她過來的年輕人名叫湯米，他像所有無所事事的青年一樣，一邊數著手裏剩下的鈔票一邊說：“如果你要買什麽東西或是想找人幫忙，我都可以代勞，我就住在隔壁。”

“謝謝。”她說，但還是有點不安，於是追問，“還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嗎？”

“沒什麽？哦，你最好不要聽房東的。她說那些電器拍一拍會好，其實都是謊話，那些破東西早就壞得不能用了，如果你發現不對勁，就要立刻把插頭拔掉。”

她覺得他們在談的並不是同一個問題。

“我是說，讓你帶我來這的人沒說過什麽特別的話嗎？”

“什麽特別的話？”湯米一臉不解地反問。

“比如說，不要和任何人說話，白天不要出門之類，總會有吧？我能不能自己出去買東西，甚至去酒吧玩一玩？”

“為什麽不行？”湯米說，“不過這附近的酒吧一點意思都沒有，全是些老男人，如果你想去玩，我可以載你去遠一點的地方。”

“你是說隨便什麽地方？任何地方？”

湯米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不過他的脾氣很好，只是笑了笑說：“你又不是在坐牢，當然想去哪都可以，晚上我會開車去裂石樂園，就是我們這樣的年輕人愛去的酒吧。哇哦，那裏真是天堂，如果你想去，晚上我來找你。”

“我還是先把房間打掃幹凈。”

“好吧，明天也可以。”

她原本以為湯米就算不是保鏢，至少也得是個寸步不離，負責照看她並且隨時傳達情況的聯絡人。但是看來湯米似乎真的只是個普通青年，說不定把她安頓好之後他還要去快餐店打短工。她看著他走回自己的住處，心中籠罩著一片迷霧。

對於自身的安危，她倒沒有那麽害怕。恐懼之情之所以難免，只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能做的事越來越少，擔心的事卻越來越多。

晚上，她聽到湯米開車出門的聲音，這個房子的墻壁簡直像不存在一樣薄。她告訴自己要勇敢一點，這裏很安全，可直到精疲力盡地躺在床上五個小時之後，她才終於慢慢睡著。

很不幸，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血紅的房間，魔鬼們圍繞在床邊，一言不發地凝視她。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是在這個房間出生的，你是這個房間的一部分，不管你逃向哪裏，房間永遠和你在一起。

不，不是。

她看到床對面有一條白色的線，是一條裂縫，有光從那裏透進來。她向光伸出手，手指碰到一個小光點。魔鬼們被這個小小的光點激怒了，它們把她按在床上，讓她遠遠離開那道光。

她驚醒過來，渾身濕透，冷得像冰。

暖氣停止了，她想起房東說過的話，但不知道應該敲哪裏才能讓它重新運作。她只好把床上的毯子裹在身上，凝視著床單上的褶皺等待天亮。

裏昂睜開眼睛，看到面前放著一杯熱咖啡。

“早上好。”麥克向他打招呼，然後把一個溫熱的紙袋遞給他，“熱狗。”

“謝謝。”裏昂揉了揉雙眼，發現身上蓋著麥克的外套，就問，“你為什麽能把別人照顧得這麽好？”

“大概是因為我總是遇到不會照顧自己的人。”麥克說，“當警察時的搭檔，艾倫，還有你。”

“斯科特先生看起來不像是個需要別人照顧的人。”裏昂用手擦去被熱氣蒙住的車窗，發現他們停在一個陌生小鎮的街邊。

“你可以叫他艾倫。”

“可以嗎？他會不會不高興？”

“當然可以。”麥克說，“他不高興的原因永遠不會是因為你叫他艾倫。”

“那他會因為什麽不高興？”

麥克認真想了一會兒說：“別在他和露比吵架時幫腔。”

“他們經常吵架？”

“隨時隨地，只要見面就在吵。不過嚴格說來，那並不算是真正的吵架，只是他們相處的一種方式。可只要他們開始鬥嘴，不管你同意哪一方都會遭殃。”

“我記住了，謝謝你的提醒。”裏昂問，“那位警官怎麽樣？”

“他很好。露比已經讓他轉移到另一個地點，消息沒有傳出去之前他暫時很安全。”

裏昂咬了一口熱狗，味道很好。他裝作隨意地問：“昨晚我們配合得還算不錯？”

“很不錯。”麥克說，“我幾乎沒感覺到路上有阻礙，你的槍法很準。”

“你好像不喜歡主動開槍。”裏昂終於忍不住問，“是因為當警察的習慣？”

“不。”麥克說，“剛好相反，我們被要求向有危險行為和拒捕的嫌犯開槍。如果時間來得及可以先做口頭警告，但你遇到的事總不會那麽簡單。周圍的一切，人們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判斷，再有經驗的警察也無法每次都料準對方下一秒會做出什麽反應。所以其實我們開槍的速度比誰都快，訓練時要求對準要害部位連射兩槍，確保嫌犯不會有任何反撲的機會。”

“這比職業殺手還嚴格。”裏昂說，“你為什麽不那麽做呢？”

“我在必須的時候會那樣做。”

“為了嚴守這個必須的條件，寧可自己承受更大風險。”裏昂說，“我不明白，這本來就是賦予你們的權力。我父親說，每一個警察都是合法的街頭殺手。”

“裏昂，跟我說說殺手的規則怎麽樣？”

“殺手的規則？”裏昂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想到這個話題。

“對，就是你知道的，或者你父親告訴過你的那些規則，什麽都可以。”麥克捧著紙杯咖啡說，“我當殺手的時間不長，這一行的規則也只知道很小一部分，也許你可以幫助我多了解一些。”

裏昂說：“殺手的規則其實沒那麽多，除了保守秘密之外，大多都是些個人的怪癖和習慣。就像電影裏那個裏昂，不殺女人和孩子，這讓他多了幾分人性，也讓電影添上一層悲劇色彩。我在想，說不定自律本身就是種自我安慰，讓你的心不會那麽沈重，你大概會比我有更覆雜的感受。”

麥克看著他，他專心對付手裏的熱狗，說話時絕不敢擡頭。

“我們的規則很簡單，就是比別人更快地開槍，最好是在對方沒防備的時候。因為一旦要正面開火，不管反應多靈敏，總不可能每次都那麽幸運地躲開致命一擊。”裏昂想了想，把目光轉向窗外說，“不過，也許你能做到，你是白獵鷹的搭檔，一定有與眾不同的地方。”

麥克說：“我就當做這是誇獎，謝謝。要嘗嘗我的煎蛋香腸卷嗎？”

裏昂轉過頭來看著他：“我以為只有熱狗。”

“還有焦糖甜甜圈，不過看來你已經快吃飽了。”麥克微笑，“我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會兒，你可以躺在床上吃。”

裏昂難以分辨到底是滾燙的咖啡還是熱狗上的墨西哥辣醬在起作用，讓他感覺到一種非常舒適的暖意。他覺得麥克說得很對，他確實不太會照顧自己，他的父親顯然也不擅長照顧別人。意識到自己正在被照顧，他的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

裏昂覺得他和麥克之間曾經有過的那一層隔閡在慢慢消融，像窗外的積雪在陽光下融化一樣。這一整個冬天，他從沒有感到這麽溫暖過。

麥克開車去找住處時，裏昂沒有撫摸那把時常放在手邊的槍，而是雙手捧著熱咖啡，直到把它喝完，直到空空的紙杯慢慢變涼。他很安靜。

這個安全的落腳點是個外觀樸素毫不起眼的小旅館，生意清淡，櫃臺後面的墻上掛滿了空房間的鑰匙。裏昂覺得旅館的老板十分古怪，有一雙別有深意的眼睛，允許他們把車開進單獨的車庫，這樣他們就可以在裏面整理武器。

裏昂想起露比說過會替他們安排行程，也許這裏本身就不是個普通旅館，店主別有深意的目光也就有了正當的緣由。

麥克把一支SIG手槍塞進口袋，鎖上車門，帶著隨身行李走進旅館房間。

這兩天他打算在這裏等待消息，露比會把下一步計劃提前告訴他。這個工作的有趣之處在於，他們從獵物變成了獵手，就像打獵一樣，不但要沈住氣，還得把握時機，而在時機未到之前就等待。

裏昂表現出一個職業殺手該有的沈著和耐心，即使在房間裏待一整天也不覺得無聊，沒事做時就睡覺休息，補充缺失的體力。

麥克查閱最近的新聞，在好幾個網站上都看到龐德·蔔倫諾新建葛瑞斯慈善大廈的消息。他相信沃特一定也會看到，沃特對這個蔔倫諾家族繼承者的關心不亞於他的女兒。愛和恨是同樣強烈的感情，因此對潔西卡的深愛轉變為對蔔倫諾家族的刻骨仇恨時，沃特如有神助一般燃燒著自己的生命。

但過度燃燒只會讓人化為灰燼，麥克希望他們所做的一切不是火上澆油，不會讓這火焰燒得太熾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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