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售後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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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是先夢見了那個房間,然後再夢見魔鬼。

這個夢又出現了,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在她模糊的記憶中,那個房間伸手不見五指,卻總是不知從什麽地方透出一點紅色的光。

房間裏充滿難聞的味道,她被困在其中無處可逃。

至於魔鬼,她的印象就更模糊了。魔鬼每次出現時都是不同的樣子,但她懷疑它們是同一個。

是的,它們是同一個,差不多,沒有分別。

它們對她做的也是同一件事,不斷傷害她,讓她體驗疼痛、恐懼和瀕死的噩夢。

久而久之,她醒悟過來。那紅色其實並不是光,而是她自己的血。它們用她的血塗滿整個房間,設下無法解除的詛咒,好讓她永遠留在這個恐怖地獄。於是不管她逃跑幾次,最後總會回到房間,重覆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

但是真沒想到,還有人會把手伸向她,還有人帶她走出地獄,還有人那麽溫柔地告訴她不用去想那些可怕的事,因為沒有人會再傷害她。

她被一陣顛簸搖醒,眼淚滑下臉頰。傷口還在流血,心中已經結起硬痂,她下定決心不但要好好活著,還要覆仇。

風吹向她的額頭,吹開她金色的頭發,她發現自己躺在車廂的後座上,車窗外風景不斷。

開車的是個戴著黑色棒球帽和墨鏡的陌生男人。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來,警惕地望著他的背影。發現她醒來了,這個人對著後視鏡向她投去一瞥。

“不要動。”他說。

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是要她繼續躺著,還是坐在那裏不動,或者其實這是一句警告。

“不要動,你和我沒有任何關系,我只是個送貨員。”

他的語氣其實沒有威脅,只是送貨員這個詞讓她產生不太好的聯想。她明白自己身處險境,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敢有絲毫大意。車子正往城市的方向開。他們在沈默中行駛,最後停在一個寂靜無人的街區。

“下車。”他又說,還是剛才的口吻,似乎他真是個送貨員,並且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她聽話地打開車門,過去的經歷教會她在無法反抗時就順從命令。

車開走了,留下她孤身一人站在街邊。

遠處高樓的反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饑餓和疲憊又讓她一陣暈眩。這時,一個邋遢骯臟的男人走過來。他穿著身破舊衣服,面容枯瘦,頭發淩亂,看起來很像個會把單身姑娘賣給地下妓院的人販子,身上還有股刺鼻難聞的煙味。

看到她警惕的目光,他露出牙齒親切地微笑:“別害怕,我不是壞蛋。納爾森小姐。我沒認錯你吧?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裏有人要見你。”

她對這個稱呼的反應有點遲鈍,接著全身浮起一陣寒意,立刻想到逃跑。

“等一等,納爾森小姐。”人販子說,“我不會傷害你,但你也要配合我對不對?讓我們友好和平地一起走一段,不要引那些多管閑事的巡警註意。”

她死死地盯著他,他保持微笑:“你看,事情是這樣的,我收了別人的錢,就得把事辦好。”他的手藏在臟衣服的口袋,裏面有什麽東西突起著對準她。

“能不能請你跟我來呢?”

一瞬間,她的心緊繃起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而生,仿佛又回到了噩夢開始之初,就像在泥沼中沈淪一樣。不過這件事的後續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沒有什麽地下妓院,沒有嫖客,也沒有一群骯臟惡心的混蛋要輪奸她。她被帶到一條明亮幹凈的街上,走進一家正在營業的槍店。

人販子告訴櫃臺後面的女店主說:“是露比要見的人。”然後他們就得到允許往裏面的房間走去。

她被安排在一張桃木椅子裏,沒有人捆綁她,沒有人警告她不準跑。人販子把她帶進來之後就走了,仿佛真像他說的那樣,只是去一個地方,因為有人要見她。

她一直在發抖。這和椅子沒關系,和這個房間也沒關系。讓她緊張的是漫長的等待,以及這等待背後的意義。她知道在自己身邊如影隨形的是一個可怕的魔鬼,一個恐怖的對手,只有加倍小心才能避免重蹈覆轍。

她的內心焦慮而慌亂,卻把自己牢牢按在椅子上。也許這裏會有監視器,別的房間裏的人正在觀察她的反應。想到這裏,她全身寒毛直豎。

忽然間門開了,她吃了一驚,像驚弓之鳥一樣轉頭去看。

一個金發女郎向她走來。

露比走到這個憔悴瘦弱的女孩面前,動作非常輕快地伸手擡起她的下巴。

“潔西卡·納爾森?”

潔西卡不知道哪個答案更安全,是或者不是,這取決於把她帶來這裏的目的。

“看起來你的精神已經恢覆了,途中肯定睡了不少好覺。對你過去的遭遇我感到很遺憾。”

潔西卡望著他,他的眼睛藍得清澈無邪,目光卻漠不關心,“感到遺憾”不過是口頭上毫無感情的表達而已。

“我想……”

“你想知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是嗎?”

比起麥克耐心的詢問,露比的問話技巧幾乎是在引誘對方開口,他的問題不是想從別人口中得到什麽答案,反而像在要求對方懇請他說出秘密。

“……我被一個流浪漢脅迫,他有一把槍。”

“他不可能有一把槍,他的身上只會有酒和大麻,即使他真的有一把槍,到手後用不了十分鐘就會換成錢,然後再換成酒和大麻。”露比說,“‘彈珠’是最好的街頭情報員,沒有他,你不可能坐在這裏和我說話。”

“彈珠?”

“對,你玩過彈珠吧?總是滿地亂滾,要追上一顆不容易。”

“是他找到了我?”

“不能說是他一個人,但他確實是尋找失物的專家,消息也很靈通,而且同類遍布於世。”露比看著她,看得她有些膽戰心驚,“你最後清醒的記憶是什麽還記得嗎?”

“……我記得在一個地下室的房間裏,忽然墻角的櫃子傳出聲音,我想回頭看時就被擊倒了。”潔西卡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下額頭,那裏有個很深的傷口。

“這麽說你什麽都沒看到了?”露比若有所思地問。

潔西卡覺得他並不是在提問,也不需要答案,因此沒有再回答。她已經過了最初的驚嚇期,開始強迫自己冷靜,至少這個房間有玻璃窗,陽光明媚從薄而透明的窗簾透進來,讓她覺得不會有太大危險。

“現在你該明白這裏很安全,你已經得救了。”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潔西卡問,“是警察嗎?”

“當然不是。”

“那為什麽會救我?”

“因為受人之托。”露比回答,“兩個好心的旅客在雪山上救了你,把你送到當地警局,但是你沒有報警就離開了。那兩個愛管閑事的好心人再次找到你,這次他們決定自己弄清楚來龍去脈,找了個自以為安全的地方,結果不出所料又搞砸了。”

潔西卡想起麥克安慰她的每一句話,他給她帶來的溫暖絕不是假的,但她還是心存顧慮,無法對任何人敞開心扉坦誠一切。

“你是不是對兩個素不相識的人這麽關心你的安危感到不可思議?”

“他們都是好人。”

“這要看你心目中的好人是什麽樣的了。”露比說,“不過你不用覺得奇怪,因為委托我找到你的人並不是他們。”

潔西卡疑惑地看著他,這番話終於還是引發了她的好奇,可露比卻忽然換了個話題:“先吃點東西怎麽樣?你一定餓了。”

經過他突如其來的提醒,潔西卡空蕩蕩的胃被喚醒了,並且因為過度饑餓而絞痛起來。露比為她準備了一頓還算不錯的午餐,狄恩把托盤放在她面前時,她一時間忘記了剛才的談話,像個蠻荒之地來的野人一樣狼吞虎咽地抓著食物送進嘴裏。

狄恩驚訝地小聲問:“她遇到了什麽事?”

“她被人綁架囚禁了很久,人們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真可憐,你會收留她嗎?”

“會的,我還會給她一份看店的工作,那樣你就可以抽身去自首,再換個監獄過好日子了。”

“她應該還有可以照顧她的家人。”狄恩不安地問,“對嗎?”

“對,她還有家人。”

“太好了,只要還有家人,日子總會好起來。”

“只要有家人,日子就會好過。”露比看著潔西卡問,“你是這麽想的嗎?”

潔西卡的手和臉上全是粘稠的湯汁,聽到這句話,她抓著食物的手停了下來。露比望著她的雙眼,在這個飽受折磨的姑娘眼裏,他並沒有看到狼狽不堪的羞慚。或許是在經歷了地獄之行後,她對饑餓、寒冷、骯臟、受傷的恐懼遠遠高於其他感受。不過不管怎麽樣,家人這個詞還是激起了她的情感反應。

“我為你安排了一次會面。”露比說。

潔西卡等著他的下文,露比有時會讓人產生一種自然的敵意,即使他什麽也沒做,只是坐在對面,這種與生俱來的傲慢也會造成對方的緊張。

“委托我辦事的人就在隔壁,你們見上一面大概可以抵消我們彼此間的疑慮,讓事情變得簡單一些。”

潔西卡來不及表達自己的意願,因為在一片沈默的寂靜中,客廳的門已經被敲響了。

幾個小時前,沃特·納爾森來到露比的辦公室。

難以置信,這是他第一次和露比·特羅西見面。盡管不少警察都會在暗中聯絡一些情報販子和線人,互相見面也並非完全禁止,但沃特仍然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被打破了。

沃特得到了內麗小姐槍店的地址,對這家光明正大開門營業的槍店,他的感受五味雜陳,不過要是見面地點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那種自責和無奈大概會更強烈。

他和露比的會面沒有想象的那麽覆雜,沒有電影裏那種蒙著眼睛的戲碼,甚至有點像商務會談。露比告訴他:“有一個消息,我認為在電話裏告訴你不公平。”

“我知道,我感覺到了。”沃特回答,“其實我一直在等消息,我想如果不是很重要的消息,你不會提議我們見面。”

“也沒有那麽勉強,通常只要付了錢的雇主,我都願意面談。”露比說,“電話和郵件很方便,但見面總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說吧,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我聽著。”

“你的女兒沒有死。”

沃特的神情僵住了,目光流露出難以形容的覆雜情緒,有驚訝、憤怒、不信,還有喜悅和激動。

他握緊雙手,過了好一陣才能說話:“如果這是個玩笑,我絕不原諒你。”

“我不做無利可圖的事,尤其是開玩笑。”

“她還活著……你叫我到這來,是為了讓我和她見面嗎?”

“是的。”

沃特化為灰燼的心又被重新點燃了,激動地問:“她在哪?上帝,她在那扇門後面嗎?”

“不,她還沒有到,在路上。”露比說,“你要在這裏等一會兒。”

接下去的等待可能是沃特一生中最難熬的幾小時,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那個掛在墻上的鐘欺騙了他,時間早已凝固,只有他的思緒一刻不停,心潮起伏難以自抑。露比是不是騙了他,這個想法不止一次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但內心深處又萬分期待,心臟不安地砰砰跳動。

終於門又開了,一個年輕人神情緊張地請他去客廳。他為什麽這麽緊張。沃特有些不解,可是這種來自警察的職業敏感被即將到來的見面沖淡了。當客廳的門打開的一瞬間,周圍一切都變得不重要。

沃特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靜,希望不要太過失態。他以為自己做好了充分準備,可看到女孩回頭的時候,他還是無法保持鎮定,難掩臉上的驚訝之情。

潔西卡的肩膀緊繃著,像一只受驚的鹿。

沃特嘴唇發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這一刻卻只是艱難地叫了她的名字。

“潔西。”

聽到他的呼喚,潔西卡哭了起來。她在那張桃木椅子裏睜大眼睛望著父親,眼淚如泉湧一樣滑下面頰。沃特伸出雙手過去擁抱她,很奇怪,他也哭了。眼淚來得那麽快,那麽自然。這份遲來的眼淚足足晚了一年之久。潔西卡失蹤的時候他沒有眼淚,警方調查說她也許被害的時候他也沒有眼淚,報紙新聞甚至身邊的人都在竊竊私語議論他可憐的女兒早已不在人世,他的眼睛更像龜裂的荒原一樣幹涸,沒有一點濕潤。

只有心在流血。沃特覺得一個人的身上只能有一種液體在流淌,要麽是眼淚,要麽是心血。但眼淚只會模糊視線,讓他看不清真相,心血卻可以激發出堅韌的意志。

他用粗糙笨拙的雙手擁抱潔西卡,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即使是這樣感人的重逢,露比也沒有離開讓他們獨處的打算。對於人們過於強烈的情感,他總是顯得格外冷漠。

他保持安靜,等待他們恢覆平靜。

沃特首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松開女兒的肩膀對露比說:“謝謝你,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如果你需要錢……”

“你已經支付過一筆錢。”露比說,“只是讓你們父女相見,這筆錢還綽綽有餘。”

“你可以留下多餘的那部分。”

“當然,我沒有退錢的先例。”

“那就留著。”

“沃特,我們算不上是朋友,因為有了這筆錢,我們之間才有那麽一點關系。”露比坐在椅子裏,向對面的沙發看了一眼問,“你為什麽不坐下來,再和我繼續談談呢?”

“下次吧。我有很多話要對潔西說,抱歉,我想帶她回家去。”

“我知道過去是個噩夢,不過你們總要面對它。”露比近乎冷酷地說出現實,“一旦你們重回這個世界,就會有很多人來挖掘秘密。你是警察,你應該明白潔西卡必須配合警方說出真相,好讓他們找出罪魁禍首。當然,她也可以閉口不談,不過負責調查案子的人可能會覺得她飽受折磨精神崩潰了,覺得她需要這樣或者那樣的心理幹預和治療,那會是個更漫長痛苦的過程。只要你們走出這扇門,這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我只想讓她回家。”沃特的反應不像個冷靜的警官,此刻他只是個傷心的父親。

“我保證你們很快就能安全回家。”露比說,“潔西卡,別緊張,我不是警察,不會盤問任何有關你過去遭遇的事。沃特,在這裏你也不是警察,我們忘掉彼此的身份,來談談剩下的錢該幹些什麽。”

沃特望著他:“你已經做到了我最想要的事。我的女兒活著回來了,你找到了她,至於幕後黑手是誰,我會自己想辦法。”

“你可以用你自己的辦法,但是我說過只要一個名字就可以為你解除煩惱的承諾仍然有效。如果你還是不能確定……”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件事和蔔倫諾家族有關。”

“沒關系,我可以替你調查。當然為了避免做賠本生意,一旦我覺得花費的人力和物力超出你支付的費用,我隨時都會終止委托,但之前所得到的信息會全部告訴你。”

“你完全不必這麽做。”

露比說:“沒錯,不過我們信譽好,這是售後服務,無論你是否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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