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章 崇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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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穿著黑色皮夾克,黑色牛仔褲,一雙黑色短靴,如果再有個頭盔,就像極了那些在公路上橫沖直撞的機車手。

年輕人推開餐廳的玻璃門,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盡管外面的雪下得很小,但可能是他渾身漆黑的緣故,似乎真的從身上抖落了一陣白色的塵霧。

他沒等侍者替他安排座位,也選擇了靠窗的位置。點完餐後,侍者詢問他是否要立刻上菜,他點頭同意。這樣的風景小鎮上,獨自在度假餐廳晚餐的年輕人並不多見,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是來滑雪的樣子。

艾倫越過麥克的肩膀打量了他一下。

他的年紀比遠看還要更小些,長得很英俊,筆挺的鼻梁,年輕光澤的皮膚,在燈光下發亮的眼睛和一頭濃密幹凈的短發。艾倫認為他的長相和他一身機車手的打扮非常不符。

“怎麽樣?”麥克問,“你的對手是什麽人?”

“肯定不是警察,沒有那麽亂來的警察,對不對?”艾倫又朝那個年輕人看了一眼,“但他也不像幹正常活的人。”

“為什麽?他可以是個保鏢。”

“他太年輕了,這個年紀的保鏢很難讓人放心。”

“是個孩子?”

“乳臭未幹。”

“我感覺到你的敵意,是因為輸掉了剛才的比賽?”

“當然不是。”

“明白。”麥克抖開餐巾說,“這麽說他是個殺手。”

艾倫收回目光,非常輕微地揚了下眉毛。

侍者過來倒熱葡萄酒。等他走了,麥克問:“你怎麽能確定?”

“那還用說,當然是直覺,有時候有人從你身邊走過,你就知道他是誰。”

“艾倫,別想用你的胡說八道蒙混過關。”

“他推門時我看到了他夾克底下藏的槍,和我的那支一樣。”艾倫說,“殺手電影小說總是誤導觀眾和讀者,以為我們無論走到哪裏,隨時都能從椅子底下抽出一把M16,實際上我們幾乎人人都愛微型槍。”

“還有呢?”

“走路的姿勢。他受過很好的訓練,這種訓練只可能出現在一個經常得從事危險工作的人身上,我剛才說過,他的年紀既不可能是保鏢也不會是警察。”

“也許他是某個黑道家族的成員。”

“你要是能回頭看一眼就好了。”艾倫說,“匪氣是掩飾不住的,也許家族中上了年紀的老家夥們有可能做到,那也得把壞事做盡了才行。等到再也想不出還能幹什麽壞勾當的時候,他們中的大多數會變得對孩子和狗很和藹。”

麥克忍不住笑:“我們聊點別的吧。”

“當然好。”艾倫樂意和他聊任何話題。

晚餐很完美,餐廳溫暖而安靜,羊羔肉細嫩美味,龍蝦湯也令人驚喜。最後甜點送來時,麥克聽到身後的椅子響了一下,看來是有人站起來。艾倫一次也沒有再往那裏瞥,但是麥克相信,對方的一舉一動盡收他眼底。

不一會兒,那個穿著黑衣的年輕人走過來,站在他們的桌邊。

“你們好。”他說,出乎意料,他看起來似乎非常緊張。

“你好。”麥克說。

“我在你們隔壁的桌子。”年輕人說,“但我想不應該打擾你們晚餐。”

“沒關系,我們已經吃完了。有什麽事嗎?”

“哦,沒什麽大事,我只是想過來打個招呼。”他說,“我叫裏昂·加爾斯。”

麥克朝他看了一會兒,但是年輕人卻把手伸向艾倫。

艾倫還在吃他的雪藏蛋糕。

氣氛未免有些尷尬,為了不讓對方感到難堪,麥克說:“……好吧,裏昂·加爾斯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很高興。”這個叫裏昂的年輕人說,麥克能從他的眼睛裏看出高興,但是不知道他的高興來自何處。他的手一直伸向艾倫,即使得不到回應也沒有收回來。

麥克說:“我能問問為什麽嗎?如果是為了剛才的比賽,無論輸贏都請不要放在心上,這只是一時興起的游戲。”

“不,和賽車沒關系。”裏昂終於放下了空懸著的右手說,“當然,那個彎道上的超越太完美了,斯科特先生。”

艾倫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麥克別有深意地看著他。

知道他名字的人很少,多數都死了。他的抽屜裏有數不清的身份證件、駕照、信用卡,不管到哪兒都用假名。

“艾倫·斯科特先生。你好。”裏昂說,“我想……”

“你想幹什麽?”艾倫問,他的兩只手都放在桌上,但如果對方有什麽不懷好意的舉動,他也能立刻拔出槍來。

也許是感受到了他的敵意,裏昂幾乎是舉著雙手在說話。

“別緊張……這是我的錯。”他說,“我不該在這種場合走過來,但是我實在無法控制自己。斯科特先生,你是我的偶像。”

麥克用手捂住嘴,剛喝進嘴裏的水嗆得他咳嗽起來。

“抱歉。”他連忙道歉,“加爾斯先生,要是你願意,可以坐下說。”

“可以嗎?”

“當然可以。”麥克看了艾倫一眼,艾倫沒有反對,“你一直站著,只會更引人註意。”

“是的,我太緊張了,這是我第一次在這麽近的距離看到艾倫·斯科特本人。”裏昂對著不遠處的侍者做了個手勢,“請幫我搬一把椅子。”

椅子很快放到他身後,原本應該放在他桌上的巧克力蛋糕也一起挪了過來。

“先生,有沒有可能是你認錯了人?”麥克再次向他確認。

“不,絕不會。”裏昂執著地望著艾倫,目光熱情,情緒激動,神情又帶著些屬於少年的羞澀,說話幾乎語無倫次,“也許你不相信,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最愛的就是白獵鷹的故事。”

麥克把玻璃杯放到靠近窗戶的角落裏,認真地問:“聽誰說的故事?”他很想知道,白獵鷹的故事不是能放在兒童書架上的彩圖本。

“我父親。”

“你父親?”

“我父親的名字不值一提,他是個只幹粗活的清潔工。”

“所以你……”

“我繼承了他的事業。但我不想只幹粗活,我聽了很多關於白獵鷹的故事,其中不少是因為父親的抱怨。”為免被餐廳裏的其他人聽見,裏昂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是口齒非常清晰,“如果你沒有忘記克拉彭·奎克的委托的話,我父親曾經受過他的雇傭,去暗殺一位和他作對的警官的家人,但是剛好你接到了另一位雇主暗殺克拉彭的委托。於是在我父親準備動手之前,你就把他的委托人幹掉了。為此他抱怨了好長一段時間,總是一個人喋喋不休地咕噥,該死的白獵鷹,毀了他的生意。抱歉,我無意冒犯,這是他的原話。”

“聽起來很有戲劇性,後來你的父親有沒有完成自己的委托?”

“沒有,他不是那麽有事業心和職業操守的人,一旦知道付錢的人已經死了,就立刻放棄了手頭的活。”

“那位警官的家人還好嗎?”

“活得好好的。”

“你父親呢?”

“死於一次意料之中的失手。”

“很遺憾。”

“沒什麽。”裏昂稚氣未脫的臉上確實看不到難過之情,“他朝目標的腦袋開了一槍,那家夥本來正在下車,可不知為什麽突發奇想又回到車裏去了,子彈打在門框上。這時候他要是立刻轉身逃走就好了,結果卻不甘心地又開了第二槍,最後他和保鏢之間演變成一場世紀槍戰。他打傷了幾個人,自己也中了彈,死在小巷裏。殺死他的人跑光了,聞訊趕來的警察帶走了他的屍體。”

麥克看了看艾倫,他們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但不介意聽聽這個年輕人在甜點時間走過來搭話的用心。

“真是個悲劇故事。”

“我沒有去領屍體,聽說他們還把他解剖了,可能想看看他到底有什麽毛病,非要單槍匹馬地和一群人槍戰。”他想了想說,“實際上我認為這是他最好的歸宿。”

“死在槍下?”

“他總不能死在床上。”

“為什麽?”

“因為他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他活著的時候經常夢見子彈飛來,就像戰士往往會死於戰場,他斷定自己要死在哪一顆子彈之下。他說這是他無法逃避的命運。呃,我們還是不要聊他的事了。我知道艾倫·斯科特肯定不是你的真名,就像我,我的真名也不叫裏昂·加爾斯。每一個殺手在幹活的時候都會用不同的假名,但每一個殺手也都有一個代替真名的假名。”

“裏昂,你的名字是來自那部讓·雷諾演的電影嗎?”

“我很喜歡那部電影,但也不完全是因為電影。我喜歡他的生活方式。”裏昂說,“他可以殺任何人,除了女人和孩子。”

“你認為一個殺手不殺女人和孩子是好事?”艾倫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話。

裏昂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措手不及,停頓了片刻,不太連貫地回答:“至少……不是壞事,我想。”

“不是壞事。”麥克說。

“也未必有多好。”艾倫說。

他的態度讓裏昂有些沮喪,不過這個年輕人很快就振作起來。

“很感謝你們原諒我這麽冒失地走過來打擾你們的晚餐,這對我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想一想,一生最崇拜的人就在眼前,感覺像做夢一樣不可思議。”他用了這麽俗氣誇張的形容,反而讓人感到發自內心的真誠。接著他又費了很大的勁,像個情竇初開的高中生在對心愛的女孩告白似的說:“我能不能……我是說,我有沒有這樣的幸運,可以和白獵鷹交個朋友?”

這個問題麥克無法代替艾倫回答,盡管裏昂說的是白獵鷹,但麥克知道他自始至終指的只有艾倫一個人。

“在問我?”艾倫看著他,“當然不能。你是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莫名其妙地走過來打斷我們的晚餐,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通不知所謂的怪話。我不想和隨便在路上遇到的陌生人交朋友,不喜歡自來熟,不喜歡追星族,不喜歡十幾歲的小毛孩。”

裏昂沒有失望,大概是早就對拒絕做了充分準備,無論艾倫如何打擊他,熱情始終沒有從他發亮的眼睛裏消退。

“我明白,真的。”他說,“我非常理解,你能坐在這裏聽完我剛才的請求就已經讓我非常滿足了。我真的真的緊張得快要尿褲子。”

“你可以去廁所解決你的尿急癥。”艾倫說,“再見。”

“再見……能給我簽名嗎?”

“不能。”

艾倫把錢留在餐桌上,對侍者示意,然後站起來離開了座位。

“再見,裏昂。”麥克向他道別,“很高興能和你一起享用甜點,我們得走了。”

“哦,再見。非常感謝你一直在為我解圍,你可能會覺得我很失禮,但是我真的很崇拜艾倫·斯科特。我想盡一切辦法了解他的全部,他完成的任務,他喜愛的槍,我一直都在模仿他,想成為和他一樣出色的殺手。”

“我理解。”麥克委婉地說,“可如果你真是個殺手,應該明白殺手之間不該成為朋友,因為很難避免出現你父親和白獵鷹那樣為難的巧合。裏昂,希望你能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他做了個告別的手勢,往餐廳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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