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風雨欲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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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謝千言試探地道, “還未化形的小妖嗎?”

枯葉蝶頭頂的觸須輕輕抖了兩下,像是點了個頭, 然後前足放開了緊抱著的戒指,往謝千言的方向推了推。

“戒指給我?”謝千言不明所以,對它道,“等等,我給你施個法訣。”

白藍色的妖力凝聚成一個小泡泡, 落在了枯葉蝶的身上後, 一道稚嫩的聲音在房間中響了起來:“泥嚎!”

謝鴆看的十分新奇,坐到謝千言身邊道:“這是你們妖修間獨有的交流法術嗎?”

“對, 妖修從靈智初開,到得以化作人形期間, 有很漫長的積累期,而且按照種族的不同, 原形需要修煉的時間也不同。”謝千言回答道。

“那師父以前也當了很久的小狐貍嗎?”謝鴆睜大了眼睛。自古以來,道修對妖修的了解都一直很有限,近幾年因為受到“國家政策”的幹預, 許多妖修的習性方漸漸流傳了出來。

正說著,謝鴆忽然一呆,問道:“啊……師父,你原形是白色還是紅色的啊?我、我好像還沒有見過師父你狐貍的樣子。”

“……, ”謝千言裝作沒有聽見謝鴆的問題,低頭繼續與小枯葉蝶交流,“你好啊小朋友, 你找到我,是有什麽事情嗎?”

小枯葉蝶似乎還不太會說話,吐詞含糊地道:“似的,我叫穆小葉,似穆遙大人收下的土堤。”

“穆遙大人的徒弟?”謝千言楞住了,十分意外地道,“我記得他以前從來都沒有收徒的打算……你又還這麽小,是穆遙大人近些年收下的嗎?”

小枯葉蝶又點了點頭,觸須上下顫抖著,看起來有點可愛。它語氣天真地繼續道:“今田穆遙大人死了,因為小葉天生很會隱藏寄幾,所以從大壞蛋手裏飛了出來。穆遙大人先前就跟我縮,如果他哪天碰到意外死了,我就帶著介個戒指去找個善良的妖修投靠。”

“呃?”謝千言呆呆地重覆道,“投靠?我?善良的妖修?”

“對呀,”小枯葉蝶理所當然地道,“你長得好好看,一看就是個好銀!”

“……?”謝千言:小葉,你家穆遙大人知道你小小年紀就是個顏狗嗎?

“不是,”謝千言好笑地道,“我雖然自認自己不算個壞人,但‘善良’二字,也是擔不起的。小葉,你你如果需要找人投靠的話,剛剛那位丘護法更合適哦,只要知道你是穆遙大人的徒弟,她一定會盡心盡力照顧你長大的。”

穆小葉似懂非懂地道:“哦,那窩要去找她嗎?但是泥更好看誒,而且泥更厲害一點啊!”

“……?”小孩子的思維還真有點讓人跟不上,謝千言苦笑道,“小葉,丘護法的修為比我高出一個大境界呢!”

“哦……”穆小葉想了半天後,仿佛終於得出了結論,挺立著的觸須緩緩耷拉了下來,幼稚地嘟噥道,“窩知道了,泥就是不想收留我。泥一定似嫌小葉醜對不對,可似窩有什麽辦法。唉,好吧,其實小葉窩也覺得那些彩蝶漂釀一些……”

這下連謝鴆都聽笑了,他知道謝千言在顧慮什麽,道:“師父,要不你就收留它吧。它那麽小,而且天生就善於隱藏,就算跟在我們身邊時遇見了危險,逃走也是非常輕松的。”

謝千言思考了幾秒,道:“那行吧,先讓它跟著我們。左右也需要找信得過的人照顧它,等它在我們身邊待膩了,我再替它尋合適的收養人好了。”

小枯葉蝶一聽,開心地上天了,飛到謝千言的眼前轉圈圈:“哇!好耶好耶,那泥萌可要好好對待小葉哦,小葉是很有用噠!”

謝千言伸手托著下巴,沖它笑了笑後,凝眉問道:“話說回來,小葉,你和這枚戒指是不是‘看’到了俞政加害穆遙大人時的場景?

穆小葉懵懂地道:“看到了,辣個壞蛋通過黑色的東西搶走了穆遙大人的妖力,然後穆遙大人就死掉了。”

小孩子還不太明白生老病死的含義,對它來說死亡似乎就只是一件簡單的“不好的事情”,而並不意味著更多的東西。至於覆仇、公布真相等等的事情,它也還想不到那一步去,只知道自己應該按照囑咐去找人收留。

“嗯,”謝千言點了點頭,溫和地對穆小葉道,“小葉,我能夠通過這枚戒指來告訴大家,殺死穆遙大人的兇手是俞政,你可以暫時把戒指借給我一下嗎?”

“可以啊,而且戒指本來就似要給你的,”穆小葉撲閃著翅膀再次落到了桌面上,像是一片黃葉從空中飄落一般,“泥拿走呀。”

“我只需要暫且用一用。”謝千言拿起戒指,發現穆遙竟然沒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神識印記,他不禁感到有些奇怪,但當他將神念探入戒指內部後,卻明白了過來。

或許是為了療傷,戒指中丹藥、靈石等已經消耗了許多,剩下的那些成色比較普通,謝千言自己的儲物袋中就存了不少,不是什麽會被人惦記覬覦的東西。

而丹藥靈石之外,占據儲物戒指最多空間的,則是一箱一箱的書籍筆記。

穆遙壽命悠久,直到今天逝世,都是修真界已知在世最久的修士,他收集的書籍涵蓋古今,遠可追溯至兩千多年前的珍稀古籍,近可尋到建國後陸續出版的字典名作等等,謝千言用神識瀏覽,都花了十多分鐘才掃完所有書籍的名稱。

書籍之外,還有一冊冊穆遙留下的手寫筆記。筆記按年編號,從最初的竹簡,到近期的皮質外殼記事本,兩千多冊一次羅列開來,如同歷史長河的寫照,令人慨嘆感佩。

這些書冊對於有時間逐一研讀、修心養性的修真者來說,是無價之寶,對於忙著爭權逐利的修真者來說,則如同廢紙。

“咳咳,”謝千言輕咳了一聲,對穆小葉道,“那個,小葉……我收回一下剛才的話,這枚戒指我可能需要多用一會兒了。我需要仔細翻一翻穆遙大人的筆記。”

“沒關系沒關系,泥隨便用多久,”穆小葉像是對戒指發揮了它的作用感到很高興,“泥現在就要翻筆記嗎?”

謝千言點了下頭:“我本來是打算待會兒先拿著戒指去找一趟丘護法的,但……我有點自私了,丘護法多半會提出想要將穆遙大人手寫的筆記帶走,左右公布真相也需要找個村民們聚集的公開場合,我今晚先抓緊時間將這些筆記看完,盡量趕在明天早上選舉新任閣主前一並去找她吧。”

穆小葉迷迷糊糊的搞不清楚情況,謝鴆聽了卻反駁道:“師父,本來要是沒有你在,他們拿到了戒指也無從覆原當時的場景。你身為提供幫助的一方,推遲一晚幫忙又怎樣,何來自私之說。”

謝千言竟無言以對,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好了好了,你眼裏我做什麽都是對的。那我現在就開始看筆記,鴆兒暫且照顧一下小葉可好?”

謝鴆在頭頂被按住的一瞬間就靜了下來,唇角翹得彎彎的,當謝千言準備收回手時還無意識地仰了仰腦袋,像是不舍。“好,沒問題。師父你快看筆記吧。”

謝千言便將戒指中的筆記先取出了一百冊,坐在圓桌邊翻看了起來。他翻閱速度極快且過目不忘,但由於需要邊看便分析,所以還是有些耗神。

旁邊的小枯葉蝶其實也不需要怎麽照顧,它是個乖孩子,就是可能第一次與穆遙之外的人進行長時間的交流,所以有些話嘮。

謝鴆便耐心地陪著它說話,像帶孩子似的,溫和地解答它稀奇古怪的問題,同它交流。

時間轉眼便到了第二天清晨,兩千冊的筆記已經去了一大半,謝千言的眉頭卻越蹙越緊。

小枯葉蝶早就睡了,謝鴆卻一直點亮著照明靈石陪在謝千言的身邊,偶爾提醒他暫歇片刻,養一養神。

“師父?‘道修聯盟’上掛出了妖聚閣新任閣主的選舉通知,九點鐘溪邊議事臺,還有兩個小時。”謝鴆輕聲提醒道。

謝千言低聲道:“好,我加快些速度……但估計是要遲到一會兒了。”

“嗯。”謝鴆便沒再說話,只安靜地守在他身旁。

兩個小時後,南雲妖寨溪邊議事臺。

夏末的太陽依舊勤奮而熾熱,一大早便高高地掛在了天邊,在萬裏無雲的碧藍天空中釋放它的光芒,讓均有些低落哀愁的妖修們勉強打起了一些精神。

溪邊議事臺是個在溪水旁平地上建起的高臺,往往用來開展一些需要公開進行的投票、選舉等活動。

一排排弧形的石條長凳與白石鑄就的平臺隔溪相望,此時已經密密麻麻地坐滿了妖修,從高臺上往下望去,烏壓壓的人群足以讓膽怯的妖修腿軟。

平臺上後側已經擺好了五張藤編座椅,選舉儀式的主持人兼裁判是一位年邁的男性妖修,他提氣擴音,嚴肅地開口道:“本次選舉分三部分,修為比試,本寨常駐妖修投票,以及‘妖聚’投票。最後一項的數據已截止匯總,現在先開始修為比試。五位候選者,咱們妖修不搞那些花哨過場,陣法已設好,直接開始混戰吧!”

丘仲薇上場前總覺得內心有些不安,她又掃了一遍臺下的觀眾們,發現昨天遠道而來的兩位客人依舊沒有前來。罷了,光憑“灰燼”就想給俞政定罪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了,而且別人本來也沒義務冒著得罪妖聚閣左護法的風險,替她當場作證。

好好加油,萬一取勝了呢?——丘仲薇默默想道。雖然她的修為是在場中最高的一個,但昨天中午俞政提起閣主之位時那個得意滿滿的笑容,已讓她隱約猜到了結局。

果然,一走上會場,丘仲薇便敏銳地察覺到,俞政已然突破了!

沒過多久,另外三名還停留在化神期的候選者便被裁判要求退場,白石高臺上,很快只剩下妖聚閣除穆遙外最位高權重的兩位護法進行比試。

“俞護法什麽時候突破的?怎麽沒聽說消息呢。”

“我也沒聽說,但俞護法本來就有化神後期的修為,為了競選閣主昨晚臨時嗑藥突破了也是有可能的。”

“哎,但我比較喜歡丘護法——不,我心裏的閣主只有穆遙大人一個。”

“是啊,穆遙大人都走了,新任閣主反正誰當都差不多,隨便吧。我只想知道什麽時候能讓我們到禁地去祭奠穆遙大人。”

“我也只關心這個。而且我總覺得,穆遙大人去世得太突然了,會不會是有人偷偷闖進禁地傷了大人?”

“先不說哨崗上的守衛妖修,就說那一重重的防禦陣法,誰敢硬闖就是個‘死’字。”

“反正我接受不了穆遙大人逝世的現實,要真是有誰害了穆遙大人,我拼死都要殺了他!”

……

場上的裁判似乎也對新任閣主的人選不太感興趣,見俞政與丘仲薇的打鬥漸漸進入了白熱化階段,便徑直打斷道:“好了!停手吧,咱們內部比試,點到即止。俞護法與丘護法同處於煉虛初期,雖然俞護法只突破不久,但以往便積累了豐富的打鬥經驗,明顯在技巧上更勝一籌——我宣布,俞護法取勝。”

丘仲薇滿心不甘,但裁判的判斷沒錯,再打下去,她經驗不足,如今的實力確實是輸給俞政了。

緊接著,常駐妖修進行匿名投票,票數的結果出來後,裁判開口道:“好,常駐妖修與妖聚的投票也都出來了,常駐妖修方面,俞護法獲得了第一,妖聚方面,丘護法獲得了第一。所以結果就很明顯了,我宣布!新任妖聚閣閣主之位,由俞護法獲得!”

臺下響起了並不怎麽熱烈的掌聲,雖然大家理智上都知道應該盡快選出新閣主,但讓他們迅速從穆遙大人的去世中走出來也是不可能的。因此大家聽到選舉結果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均有些心不在焉。

“至此,今天的選舉儀式結束。”裁判老者沈穩地道。

他是南雲妖寨動物類妖修中壽命最長的老者,如今年邁,但依然廣受尊重。宣布結果時,俞政、丘仲薇分別站在他的左右兩邊,他便沖俞政顫顫巍巍地深鞠了一躬,語氣平靜卻懇切地道,“俞護法,現在該叫您閣主大人了,恭喜您。今後妖聚閣就交給您打理了,恭請您勵精圖治,不要辜負穆遙大人兩千多年來嘔心瀝血的付出。”

被他行禮的俞政忙伸手去扶,同樣紅著眼眶道:“王老您客氣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繼承穆遙大——”

“等等!”丘仲薇見此場景,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幾步走過去想要攔下俞政伸出的雙手,“王老!你快起來,你聽我說,俞政他——!”

“丘護法?”俞政詫異地看著丘仲薇,打斷道,“你莫不是輸給我後心有不甘?”

丘仲薇沒想到俞政一開口就給她安上了“心有不甘”的名頭,一楞過後,咬牙怒道,“俞政!昨日午後,你在穆遙大人的閉關禁地做了什麽,你當真以為沒有留下一絲蛛絲馬跡嗎?!”

她此話一出,從原本躬著身的王老,到白石臺下的常駐妖修們,都驚得驟然停頓了動作。

只有俞政還好整以暇地道:“我做了什麽?丘護法,你大可直說,不必賣關子。”

丘仲薇沒有漏過他眼中的那一縷鄙視,她竭力冷靜下來,手指在半空中一劃,她所記錄的昨日現場畫面便浮現在了所有人面前,她條理清晰地說完了自己的推斷過程後,道:“……我昨天親自拜訪了一位研究陣法的大師,他恰好來妖寨做客——大師斷定這就是陣法卷軸燃燒後殘留的灰燼。為什麽隔絕了所有殺傷性法寶、工具的閉關禁地會出現這個?俞政,你要怎麽解釋?”

俞政笑道:“丘護法,你莫不是以為你那朋友是神仙轉世?光看了一眼就能斷定那是卷軸灰燼?而且禁地只隔絕了外來的異常靈力波動,又沒有整個隔絕空氣,這麽一丁點灰燼完全有可能是穆遙大人去世時風一不小心吹進來的。你要拿這灰燼來陷害我,未免太過勉強了點!”

丘仲薇其實自己也知道灰燼的說服力不足,但對俞政情態的判斷與內心的直覺更不能說出來當證據,她又氣又急,偏偏無計可施,恨到幾乎嘔出血來。

俞政卻還在道:“丘護法,你先前修為比我高了一層,認為自己對閣主之位勢在必得也可以理解,但輸了便是輸了,你何苦對我用這種下作法子?而且說得頭頭是道的,這栽贓構陷的本事,俞某實在是自愧不如啊!

“對了,你那位與你一起配合著撒謊的陣法大師呢?快叫出來當場對證吧,我好立刻將他列入妖聚閣的黑名單,將他從‘妖聚’註銷!妖聚閣永遠不會再為他提供任何援助,免得這種混淆是非的人繼續蒙騙妖修族人!”俞政說到這話時,唇角微妙地勾了勾,似乎是覺得自己做了什麽一舉兩得的事。

只是他話音剛落下,在場正驚疑不定的妖修們便聽到了,遠遠傳來的一道懶散而磁性的嗓音:“俞政,你胸口的心魔種子,生長得可還茁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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