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我會怎樣？”亞倫陰陽怪氣的反問。

鐘離宇瞪著他，垂在身側的手再次握緊，咬牙沈聲道：“你想讓我親手消除屬於葉零的記憶。”

“哈……”亞倫輕笑一聲，豎起食指，否定地搖了搖。“別太高估自己，我做才叫消除，你做只能算封印。”

鐘離宇微微驚訝地松開緊咬的牙關。

亞倫：“記憶是依附細胞存在的，殺死存儲細胞就能永遠刪除裏面的記憶。這跟腦損傷造成的失憶是一個原理。而且，塵犧的腦組織跟你們不一樣，更容易讓我剔除特定的內容……”亞倫見鐘離宇若有所思沒聽他說，就不再浪費唇舌。

片刻想走神的鐘離宇忽然擡眼看他，似是求證，又像下結論般問：“只封印不消除，你還有讓她（他）恢覆記憶的打算？!”

“是。”亞倫對自己的企圖毫不隱瞞。

鐘離宇不喜反憂：“你究竟是愛他還是恨他？”

“當然是愛他（她）。否則也不會把我的身體讓給他（她），讓他（她）以葉零的身份治病救人，以此抵消她（他）的負罪感。”

“他沒有罪，有罪的是你。”

“可塵犧不這麽認為。”

“好，就算如此。你把他裝進你的身體留在我這，只是讓他用治愈力贖罪嗎？”

“哈……”亞倫苦笑：“你也能成為我的知己了。”

停頓一下，他略帶傷感的說：“我是用這個身體接受他（她）許下的陪伴之約。在我心裏，這個身體就是契約的證明，如果有一天我想放棄他（她），我會連這個身體一起毀掉。”

“你現在又回到這個身體，是重新接受塵犧了？”

“對。我接受他（她），就像五百年前一樣，我接受的只有他（她）。所以，我不恨他（她），只是怨他（她）貪心。”

“貪心的是你。”

“這就是矛盾，他（她）想陪在一個與人為善的我身邊，而我只想他（她）陪著我報覆你們。五百年了，我們都希望對方妥協，可惜誰也不肯讓步。告訴你，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來找他（她），光是讓他（她）知道的次數就有十九次。”

“你一直都在他身邊，所以我才無法看透她（他）的過去。”

“是呀。也正因為如此你才能有驚無險的活到現在。你的存在，還有你那控腦部的存在，擋了多少人的路，想你死的人一抓一大把。簡當初制造你，可不是讓你這麽高調的活在人前。”

“這還不是拜你所賜。若不是你制造的末日白星事件，也不會有如今的控腦部。”

“沒錯。所以我就不跟你收這筆保護費了。”

無聊的玩笑，鐘離宇沒心情欣賞。嚴肅道：“心境不變，你回到自己身體裏，又有何區別。你舍棄光明，還要把他拖進黑暗。你只會重蹈覆轍。”

“不會的，只要我們個讓一步，找到那個平衡點，就會有轉機。”

鐘離宇一楞。

亞倫：“原本塵犧是最了解我，最能讓我吐露心聲的對象。正應為如此才導致不和諧的出現，讓雙方都陷入痛苦深淵。既然真相無法讓我們獲得幸福，不如用謊言維系快樂。”

“所以，你要封印的不只是葉零，還有你和塵犧間的所有不愉快!你會用偽善的面具和他重新相處。時機成熟，在恢覆他全部的記憶，讓他認為你已經改邪歸正。以此得到一個完整的塵犧。你不止騙了他，也是在自欺欺人。”

“不欺騙也沒好結果。”

“他就不值得你放棄怨念嗎？”

“如果我放棄，你們就不追究末日白星的責任？你們所有人都能友善的接受我的存在？例如木蘭。”

“……”鐘離宇被噎的無言以對。

亞倫：“有件事，忘記告訴你。到現在為止我內部也沒達成一致。”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和鑫鑫他們是願意為了塵犧妥協到用謊言換取幸福的部分。還有一部分是連這都做不到，它才是正真的終結者。”

“你把自己分成兩派？!”鐘離宇大駭：“你在這裏，它在幹什麽？”

“等待。”

“等待？”

“我們之間有協議，死生不覆相見，只有這樣才不會相互影響。但有一個情況例外，就是我徹底失去塵犧。沒有分化我們的因素存在，我們自然可以回歸一個整體。在此之前，它會找地方等待我的失去，或是我生命的終結。之後它就可以放開手腳消滅所有人。哦！說明一下，持續活動和靜止不動，存活的時間是不一樣的。如果我對你們的報覆是讓你們自作自受，生不如死，那它要直截了當的多。光憑控腦能力就能讓你們自相殘殺到亡族滅種，你覺得有多大的成功率？”

“……”

“再加上，它手中最新一代的末日白星，你們又有多少勝算？”

不可理喻的瘋子。讓人心驚肉跳的通告，聽得鐘離宇如置冰窟。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讓他無從抵禦的災難。

惡毒的毒蛇欣賞著獵物的恐懼，這就是實力帶來的優勢。不論善惡都需要力量來運作，沒有實力，只有挨宰的份，這個道理它早就切身體驗過。這一次，換它來主宰一切。

跨一步，亞倫湊到鐘離宇耳畔輕聲慢語，鐘離宇身子反射性的一震。

“當初造了你，真好。讓我既有傾訴對象，又不會傷到塵犧。”

“這就是你告訴我真相的目的。”

兩人挨得很近，說話時，都能感受到對方口中吐出的氣流。

亞倫低笑：“你本來就是用來做臟活的，這差事你接不冤，當然你也可以不接。塵犧對我來說獨一無二，你卻不是，能代替你的人很多。”

“……”

“在葉零這件事上，你用不著對我苦大仇深。我要的是完整的塵犧，好的壞的都不想舍去。葉零遲早會醒來，到時候由她選擇愛誰。”

“這樣說有意義嗎？給出的選擇不如你意，你依舊會再次封印他的情感。”

“也許吧。”

可怕的占有欲，若非如此，塵犧又怎麽能保持完整性。鐘離宇都不知改慶幸，還是替他不幸。不等他多想，亞倫下一句話，像鞭子一樣狠狠抽在他心上。

亞倫：“不管怎麽說，我都是接受葉零的存在，而你卻想永遠抹殺扼殺塵犧。”

譏諷得逞，看照鐘離宇難堪的表情，亞倫輕蔑一笑，退後擡起手。幻象消失，天臺重現。鐘離宇隨他手伸出的方向望去，不遠處的圓桌上放著一個圓柱形的玻璃缸。一個白色的東西靜靜地漂在裏面。他一眼認出那是一顆人腦。

鐘離宇一楞，轉看亞倫。

“那就是塵犧，也是陪伴你數百年的葉零。”亞倫說的柔情似水。電動桌受到他無聲的召喚，穩穩地平移到他和鐘離宇身前停下。

亞倫：“時間不早了，祭奠活動就要開始，我不想他（她）錯過，該你了。”

鐘離宇呆望那一團白色的東西，從沒想過會見到這個狀態下的葉零。心情覆雜的呆望，不自覺的伸出手，卻在半空被亞倫扣住手腕制止。

“你又不是靠手發動能力。”

鐘離宇怔楞一下，默默收回朝生態艙伸去的手。閉上眼，好讓自己心無雜念，也能遮住眼底的狼狽。雖然對面前的怪物毫無作用，但此時的他也只能自欺欺人了。

黑暗中他感受到能力的恢覆，以及葉零的方位。要想封鎖記憶，必須先接觸記憶。這一次，他可以看到真正的塵犧。

時間靜默無聲的流逝，亞倫冷眼旁觀著他的操作，鐘離宇越來越糾結的眉心，讓他知道，他要發作了。有些事，聽人敘述和置身其中是不一樣的，讀心術就是能讓使用者感同身受的能力。果不其然，片刻後，鐘離宇猛然睜眼，冷厲如刀的目光直刺向他。

“你真混賬!”

怒火不亞於之前，但這次鐘離宇終究沒有在動武。氣憤難平，讓他胸膛起伏，緩口氣才能說：“他的心裏只有你!”

亞倫的表述方式，讓他以為塵犧勸阻亞倫時，飽含對木蘭他們的擔憂。可實際上，塵犧當時心裏想的只有亞倫，他只是害怕亞倫因為悲傷過度，做出後悔的事，傷上加傷。

“他完全是為了你!你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態。他只是在你接受提案後，憧憬新的未來時才想到的木蘭。從始至終你都是他最在意的人，你卻連他和木蘭間那一點小小的友誼都不能容下嗎？!”

面對控訴，亞倫冷冷的說：“不能。在那時，我和他的未來，容不下人類的存在。”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後雙方很有默契的一同妥協。糾結過去的已無意義。

如約，鐘離宇給塵犧做了記憶封印，葉零的沈睡，等於他們再無交集，就算有醒來的一天，亞倫也不會讓他們在一起。註定有緣無分，可是這份情又豈是說放就放的。

亞倫也如約的告知另一個真相。

“簡托我給他制造一個能實現他理想的控腦師。我是不會給自己制造敵人的，所以我制造的控腦師，能力一定是在我的可控範圍內。但我不是神仙，想怎麽造人就怎麽造人。這個過程中出現了很多失敗的作品，其中就包括你的原體。沒想到吧。你並非自然人，你是被不斷改良而成的基因人。簡的外孫也不止你一個，但成功的確只有你。他親眼目睹了那些失敗品的下場。他不敢讓你知道，怕動搖在你心中的形象，進而扭曲你的信仰。雖然他讓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給你做精神暗示，任無法確保你不會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上變質。我在，他自然不用擔心，可我一旦離開就沒人能壓制住你。為了鞏固暗示效果，也為了你出生的真相不會在你面前曝光，他用假死了斷了一切，可謂一箭雙雕。”

亞倫停頓，觀察鐘離宇。提到簡的死，鐘離宇都能無動於衷，可見接二連三的打擊，已經讓他麻木不仁。只想事情的始末緣由，情感已經脫節。

發覺亞倫沒聲，鐘離宇木然看他，問：“然後呢？”

“然後……”亞倫一副世事難料的感慨：“我走時他還活的好好的。那時我心情很好，沒必要害他。之後我心情最糟糕時，更沒空管他。當我想起他時，已經找不到他。經調查，他所組織的機構，在我發動末日白星之前就解體了。據說是出現內亂，簡是在那時遇害的。他的死，直接導致他一手建立的組織徹底解體。”

“什麽組織？什麽內亂？”

“我找到的那幾個當事人也不清楚具體情況，所以我也就無從知曉內亂的原因。至於組織，詳情我留在你電腦裏了。簡的一生還是挺幸運的，沒看到如今的你，也沒遇上現在的我。大概生前好運用的太多，所以最後死的不明不白。哈……我知道的就這些，想知道更多你可以自己去查。”

亞倫說完小心翼翼的抱起生態倉，離開露臺。鐘離宇茫然呆立在星空下許久。好像想了許多，又似什麽都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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