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落春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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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

周堰怔了一下,雨中怎會有人影?擡頭望天,風雨來去匆匆,陽光普照,斜風吹動林木葉片,沙沙作響,一片靜謐。周堰手中這把傘,倒成最多餘的了。

可是,剛剛,明明還在下雨啊?

周堰嘴裏直道怪哉,將油紙傘收了,走近那黑衣人,“這位師兄是哪座峰的?我是周堰,宋函長老門下的周堰······”

黑衣男子轉過身,原先被樹影遮住的容貌露出。周堰定神看去,只覺這人像一頭藏在暗處的豹子,華麗精致的皮囊,健壯有力的肢體,都奪不去一雙暗合的眼睛的光彩。他的眼睛看不出神情,看不出心底想法,卻好像下一刻就會迸發一切力量的開頭。這樣一個人,周堰莫名想到,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他的新徒弟嗎······”男子低聲道,幹脆席地而坐,繡有繁覆怪誕花紋的黑袍袖子拖在地上。

我見過你。”男子轉頭,直勾勾地盯著周堰,表情依舊是,冷漠中完全的了然。

周堰學他,坐下,兩手托住下巴,”我沒見過師兄你。“

“很多時候,你親眼看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男子奇奇怪怪地說了這麽一句。

“這位師兄,可否知曉你的名姓?剛才那麽大雨,你為何來這湖心居呢?”周堰不解,問。貌似桃七說過,這湖心居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男子保持盯著他的姿勢,讓周堰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命長殊。”

“啊?”

周堰晃神片刻,隨機反應過來,這是男子的名字。這名字······聽著,說不出的難受。

“故地重游,有人衣錦懷鄉,有人大夢如歸,至於我,不過回來再看一眼。”

男子說的,周堰又聽不懂了。他其實只是想知道這男子是哪個長老門下的,這般閑情雅致,種出一株櫻樹,催熟花期,教眾人來觀。

不過,他說故地。

“我挺想回家的。”周堰遙望了某個方向一眼。“我家在堰城。我十三年沒離開那個地方。仙途漫漫,不知何時能築基,更不知何時能再見我爹娘。”

“你不怕回家會失望?”男子露出一抹難懂的笑容。“他們可能已經過世多年,或者蒼老無比,而你,卻是風華正茂,就算你自己不失望,你不覺得,對你的家人,很殘忍?”

周堰雖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但哪裏似乎不對,一時語塞,閉嘴不再同他說話。

“除卻你的父母,你可有今生一定要再見一次的人?”

周堰認真想了想,嗯,牧其,師父,他們都在璇璣門,隨時可以見到。或許沈桓?當年兩小孩情同兄弟,月下嬉戲,定下約定同去江華城,吃最好吃的糖人,逛最好玩的街市。

江華城是去過了,只有他一個人。

“有啊。我有個朋友,他叫沈桓,這輩子,無論如何,我都要見他一面的。”起碼把欠下的糖人還給他。

“如我未猜錯,你是五靈根?”男子繼續問道。

周堰苦悶地小聲應了,“是。”

“我記得,璇璣門弟子,只有到了築基修為,才能回凡人界舊地,以你的資質,過上百年,怕是都離不開宗門。你的好友,怕是墳前野草都燒過幾度秋了。”男子笑道。“然後呢?你要如何去見他?”

周堰被他問得心口堵塞,有些生氣道:“還有百年時光?你有怎知我不會因緣巧合突破築基?”

“所以你也不信命。”男子收回笑容,恢覆冷漠的樣子。“無論生死殊途,呼魂與見,又或者將命途握自己手中,皆是不願順遂。”

男子直身站起來,望向眼前美麗無邊的櫻樹,眼裏一絲狂熱冷血一閃而過。

“我不後悔。無論是這花期,還是死命,為何要順遂?”

他拂袖離開,不知是用了瞬步還是其他法門,頃刻間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句話。

“若你信命,我如你,你如我;若你不信,你依舊如我,我依舊如你。”

周堰恍恍惚惚,如置夢中,明明聽清了他每一個字,卻不知他說的意思。

□□的雨珠撒到臉上,周堰清醒了些,只見自己不知何時臥倒在菖蒲叢中央的空地上,傘掉落一旁,渾身濕透。他連忙起身,撿起傘,再回頭一看,哪裏還有那棵櫻樹?哪裏還有那個黑衣男子?

這一切,真如做了一場夢。

除卻江華那一晚,還有哪場夢可以如此怪誕離奇?

這不是夢。

周堰咬牙,強撐著身體最後一點力氣,回到湖心居臥房內。

這是他第一次中幻陣。

下雨了。

牧其推著自己的木質輪椅,撐一傘狀靈器,來到洞府外,失神地看著雨中變得漸漸模糊的景色。

他手中的靈器,不過玄階中品,用於金丹修士之手,未免有失身份。然而,自從上次被人重傷,牧其與體內金丹的呼應越來越弱,使用靈力的禁制愈加增多。眼下,本命靈劍是無法再使用了,只好取出幼年曾用過的靈器,【落夢】。

【落夢】雖品級不高,本身卻是築基期修士最趁手的發動幻陣的法器。最讓牧其得意的是,這是他自己親手鍛造。璇璣門諸峰皆有一門秘術,掌門通玄峰所精通的,便是這煉器之術。身為掌門首徒,牧其在煉器和修煉方面的天賦,都遠遠超過弟弟······

可惜依舊離那個人那麽遠。

牧其擡頭,望著【落夢】的傘身。

只有自己和牧由知道,這把【落夢】,本是為呂嬰朝所煉。

傘面乃三千年鐵樹內皮,十七根傘骨乃黃龍肋骨,傘柄是【方雄】劍熔煉後材料,整整鍛煉八百四十二天,耗費鍛煉之人十五滴心頭血。

這件生辰禮物沒有送出去的機會。

在那年生辰之前,呂嬰朝已經偶得機緣,結成金丹。

時至今日,【落夢】怕也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成為一遮雨的用具。

牧其被面具遮住的整張臉依舊看不出神色,只是,兩眼酸澀的感受,實實在在湧入心間。

手緩緩放下,傘收攏,牧其讓自己暴露在無盡的風雨之中。

雨珠擦過玄鐵面具,掉落在他懷中的傘身上。

牧其摟住【落夢】,略帶哭腔的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接著,毅然決然地,調用自己目前可以駕馭的所有靈力,匯聚掌心,凝出一道光劍,生生毀去【落夢】。

殘破的半截傘跌落地面。

牧其捂住胸口,心頭血發出的哀求共鳴讓他痛苦無比,風雨中,他依舊揮出一掌,將那靈器徹底碾碎,歸於塵土。

做完這些,他已經渾身脫力,身心都隨【落夢】消失那一刻倦怠無比,想回某處,溫暖的,沒有風雨的,地方,永遠睡上一覺。

此生再無其他掛念。

他在自己輪椅上睡了過去,與天地同眠,風雨同在。

等到牧由自掌門處回到參牧洞時,便看見這樣一幅場景。

哥哥昏倒在洞府前的輪椅上,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緊閉雙眼,嘴角有血跡,受了重傷的樣子。

“哥!”

牧由飛撲上去抱住他。

一夜之間,璇璣門有兩個弟子同時病倒了。

一個是掌門座下首徒,牧其;一個是宋函門下小弟子,周堰。

兩人都病的不輕。

牧其是毀去帶有心頭血的法器,又感染了風寒之癥。周堰則是半驚半嚇,外加中了魔修的幻陣。

“師父······”周堰躺在湖心居的床上,聲音沙啞,抱住前來探望的宋函的胳膊,恨不得撲進他懷裏哭一場,以後真不能再縱容自己的好奇心了。

昨夜自園子回來,他就頭痛欲裂,難受無比,睡覺都睡不踏實,半夜說胡話。好在姜銘長老有吩咐靈仆多加照看,桃七見他情況不對,忙將兩位長老請來。

“沒事了,乖徒兒。”宋函見到他蒼白的面孔,忙將他摟入懷裏,撫摸其附有柔軟頭發的腦袋。

姜銘立於一旁,雙手背後,神色嚴肅,待周堰情緒冷靜下來,才問道:“周師侄,昨夜你可看清布置幻陣之人的面孔?”

這場景倒是似曾相識。

周堰恍惚了一下,如同回到在江華城昏倒後再醒來那時。姜銘的面容與裴原的漸漸重合······師父當時也是這樣抱住自己······一樣仿佛做了一個夢······

不同的是,他還記得夢裏的人,清晰如斯。

“看清了。”周堰盯著姜銘的眼睛說:“那個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不似我們璇璣門門人。”

聞言,宋函收了收臉上關懷的神情,整個人黯然許多,直起身,背對周堰和姜銘,輕聲道:“果真是他。”

姜銘如二月霜降的臉出現一絲裂痕,他扶住宋函,勸慰了幾句,“對璇璣門虎視眈眈的魔修,不只他一個,師侄道行淺,記憶容易出錯。裴師兄已經追去,結果如何,待他回來便一清二楚。“

“何必等師兄回來······”宋函嘆了口氣,俯身,在周堰腦袋上摸下一粒粉白色的細小花瓣。“無論何處,總攜三千春櫻的,魔修雖萬萬數,只他一個了。”

周堰不明白那個“他”是誰,本還想爭辯一番,自己絕不會記錯,看到師父落寞情狀,默默將話語吞回了肚子。

姜銘對著這花瓣,亦是無可話說。

許久,三人都沈默不語。

姜銘取出一瓶丹藥,置於房內桌上,“這是姐姐特意令弟子送來的。”,轉身離開,在門口又頓了幾步,“清理門戶之事,你若不想相幹,便不相幹。”,說罷,替他們師徒掩上門,瞬步消失。

“師父,你是不是認識昨夜那人?”周堰猶豫良久,終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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