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赫和母親說話的時候, 裴楚沒有站在邊上。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前仆後繼地落在玻璃上，融化成晶瑩的雪水。裴楚拉開了一點窗戶, 讓外面的冷風吹進來, 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調查組剛剛傳上來的有關淩雲峰研究項目的資料。

他曾以為項目內容會和宋辰逸之前的研究重疊，但事實上相差甚遠。宋辰逸研究的是精神性傳染疾病，他研究的是不同生物波對腦部進化造成的影響, 具體內容做得非常細致且繁雜, 其中還有一些很敏感的實驗，不像一個區區的主任剛剛建立的研究項目, 背後顯然還有大人物。

負責調查的觀象師在尾頁標註, 這個項目有部分經費來源是政府，此外，除掉疾控中心和一些制藥公司給的經費以外，還有一部分經費來源不明。

裴楚盯著“腦部進化”四個字看了很久。這是一種非常模淩兩可的描述方式，進化的方向太多, 有好的有壞的, 甚至連超腦癥在某種意義上也能作為進化的一種，只是這種進化太過於超出目前人所能承受的極限。而且從項目的實驗內容來看, 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在具體的進化方向上本身就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要麽是他對自己的研究還有所顧慮，要麽是為了敷衍背後的金主，或者故意去隱藏什麽東西。

裴楚靠上冰涼的窗戶，點了一根煙, 目光短暫地離開了報告，看向巫赫的方向。巫赫正獨自站在特殊監護室外面，右手貼著玻璃，神態平靜地說著什麽，然後沈默了下來，沈默了很久。他什麽表示都沒有，只是放下手，從監護室外面離開了。

裴楚看著他從走廊的那一頭走到身邊，手裏拿著他的外套，還沒站定就伸手關了窗戶，給他披上了圍巾和外套，道：“我們走吧。”

裴楚看了一眼帶著主治醫生上樓來的巫景，穿好了衣服，“嗯”了一聲。

“我讓景叔去請之前治療過巫家幾代人的醫生，會診之後出一個暫時的治療方案，至少先把情況穩定下來。”

“會診的時候讓景叔跟我說一聲，我也去聽聽。”裴楚說，“你別太難過，總會有辦法的。”

巫赫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裝進自己的大衣兜裏，沒有坐電梯，而是和裴楚慢慢地從頂樓走到一樓，有人幫他們打開了封閉的大門，外面的暴風雪瞬間用了進來，吹得裴楚打了個寒顫。

幾個小時的功夫，沒有停進地下停車場的車子已經厚厚地覆蓋起了雪，小部分車輪已經陷進了積雪深處。巫赫緊緊地握著裴楚的手，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車邊，鞋子很快就帶上了潮意。

“我在J市待了快三十年，還是第一次見這麽大的雪，感覺像什麽末日電影裏的場景一樣。”

裴楚把落了雪的外套脫下扔在後座，打開空調，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花了一點功夫才讓車子起步。巫赫擰開保溫杯，就著杯子餵了他一口熱水，道：“說不定明天就有彗星撞地球，我小時候一直很期待那個，還嘗試算過彗星運行的軌跡。”

裴楚笑，打開了電臺。他開車常聽的一個音樂電臺今天沒有放歌，而是在聊著這反常的天氣和雪天開車的註意事項，男主持人說，暴雪導致高速和機場都停運，一大批游客滯留在了J市，一些雪災比較嚴重的街道也已經封鎖，出門需留意GPS的道路信息。

裴楚把車開上空無一人的中心街道，看了一眼GPS上綠色的通道，道：“還好我們回家的這條路沒事。”

巫赫把車窗打開了一個很小的縫，讓外面的新鮮空氣適當地沖淡暖氣，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嗯”了一聲。

裴楚抽空看了他一眼，他單手撐著下巴，正望著車外正在慢慢被雪淹沒的街景。他關掉電臺，輕聲問：“她跟你說了什麽？”

巫赫搖搖頭：“沒什麽特殊的，讓我不要把上次的話往心裏去，讓我好好的活著，多註意身體，然後工作要認真，一定要振興觀象師界的疲態，不能向政府妥協……之類的。一些我從小就聽過太多的話。”

裴楚的手指不自覺地來回點著方向盤，皺了皺眉，有些猶豫：“這次跟夫人的接觸總讓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她知道的不止是這些，她其實……”

話說到一半，裴楚和巫赫的手機同時響了起來。兩人對視了一眼，裴楚心裏咯噔一聲，直接一腳剎車把車停在了路邊，翻身去摸大衣兜裏的手機。

巫赫比他更快，已經接了起來。裴楚拿到手機的時候看到上面顯示的是調查組某個觀象師的電話。

“裴先生，有緊急情況，監視對象從我們的監視範圍中消失了。”

“誰？”

“柯甜和藍野霖。柯甜最後一次出現在中心大道，在假裝逛街買衣服，藍野霖和她一起。”

“把淩雲峰控制起來，有行蹤了馬上告訴我們。”

那邊巫赫已經掛了電話，從後座拿過來筆記本電腦，迅速調出了中心大道的監控錄像。柯甜和藍野霖半個小時以前像所有普通情侶一樣，在沒幾個人的商場裏逛街，藍野霖還買了一對手表，然後兩人就這樣若無其事的從滿是攝像頭的商場裏消失了，全市上萬個攝像頭，沒有一個拍下了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身影，消失得幹幹凈凈，就像是從人間裏蒸發了一樣。

裴楚看了一下表，現在是晚上九點半，大雪依然沒有停下的跡象，也許再過一段時間，現在的這些主街道也會進入交通管制的行列。柯甜和藍野霖選擇在這樣的時間裏消失，恐怕不僅僅是想擺脫監視那麽簡單。

“我現在開車去一趟……”

話音未落，巫赫的左手握住了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拿著手機，不知道撥通了誰的電話，道：“現在派人到醫院來，所有目前沒有出任務的全部送過來，越快越好，一隊守著住院部不準任何人進去，一隊潛伏在醫院外，一旦有人試圖潛入進去，兩隊前後包夾一定要把人抓住，不論死活。任務目標的資料我稍後發給你。”

裴楚有些驚訝：“你怎麽能肯定他們要來醫院？”

“他們消失的商場是離醫院最近的商場，很可能要做俞裏沒有做完的事情，我有這樣的直覺。”巫赫緊緊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要讓我媽覺醒，如果他們要完成宋辰逸和巫連失敗了的事業的話，肯定要利用巫家的人。”

裴楚皺了一下眉，之前沒有說完的話卡進了喉嚨裏，最後還是沒有告訴巫赫，直接原地掉頭，朝著醫院的方向加速。巫赫道：“我不知道他們背後到底有多少人，如果我媽對於他們來說很重要的話，老師，今天晚上可能不會輕易了結了。”

雪地裏開車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來時只開了十分鐘的路段，回去時開了快二十分鐘，還因為交通管制繞了一點遠路。靠近醫院所在的街區的時候，突然之間，裴楚的腦中嗡的一聲，像是被罩進了震動的大鐘之中，緊接著鼻間感受到了一股熱流，手腳也變得笨拙，車子慢慢開始脫離了他的控制。

“不好，是生物波！”

巫赫的念力洶湧而出，瞬間占據了車內小小的空間，如同一劑鎮定劑，直接註入裴楚混沌的意識裏，讓他的大腦變得清明了起來。他想起淩雲峰的研究項目，心中開始有了不安的感覺，一腳把油門踩到底：“人到了沒有？”

“還沒有，最近的也還要五分鐘。”

裴楚在醫院門口踩了急剎：“聯系一下景叔，我後備箱裏有槍，巫赫，你別忘了，你是巫家催眠能力最強的人，你也可能成為他們的目標，萬事小心。”

巫赫點頭，下車去拿了槍，傘也顧不上，跟裴楚一起大步朝著醫院裏趕。趕到醫院的時候情況還沒有那麽糟糕，至少基本的防衛還在，住院部燈火通明，不少人在走廊裏跑來跑去，巫景接了電話，巫赫幾句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他說：“有人在試圖侵入，夫人現在的樣子非常奇怪，巫赫，你聽我說……”

電話突然斷了，裴楚擡頭看了一眼頂樓，然後一把拉住了正要開門的巫赫，拉著他往後退了幾步，舉起了手裏的槍。

“巫赫，那是什麽玩意？！。”

大雪之中，頂樓巫母所在的地方形成了一個非常奇特的空間，像是魔幻電影裏面異世界的入口一樣，即使周圍是下著大雪的黑夜，那裏面的黑要比黑夜還要濃重好幾倍，有實質性般的裏面盤旋、擴大，眨眼的功夫已經吞噬了半個頂樓，如同某種有自我意識的生物，瘋狂且高調地伸展著自己沒有實體的身軀，甚至給了裴楚一種被註視的感覺。

巫赫瞬間握緊了他的手，聲音因為不敢置信而發抖，喃喃道：

“……這是她的仙境，跟老爺子一模一樣的吞噬之境。那生物波讓她失控了，監護室關不住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吭哧吭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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