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 我是俞裏的同事, ”裴楚把花放在病床邊上，“他最近太忙了, 剛好我閑在家裏, 就替他來看看你。”

這句話聽起來沒什麽信服力，但這位林小姐卻不疑半分，有些不好意思地沖他笑了起來, 合上了書：“您是劉先生吧, 我之前經常聽俞裏提到……他也真是的，都不跟我提前說一聲, 現在這副樣子真是見笑了。”

裴楚看著她的眼睛, 用了一點小小的心理暗示，順著她的話接下來：“俞裏他最近在做一個保密度很高的醫療項目，連我都好幾天沒看到他了。你最近身體還好吧，康覆的怎麽樣了？”

“最近情況還比較穩定，謝謝你的關心……”

外面走進來一個護工模樣的人, 手裏提著飯盒, 剛到門口就大嗓門地喊了一聲“俞太太”，進來一看到裴楚他們, 便笑了起來：“哎呀, 今天還有客人呢？您不跟我說一聲，我多做一份飯來。”

裴楚忙擺手道：“不勞煩您，我們坐坐就走。這位是……？”

“是現在照顧我的阿姨，朱嫂, ”林小姐說著，接過了她的飯盒擺在一邊，“朱嫂，你先去忙你的，我跟他們聊一會兒。”

朱嫂應了，很麻利地又把房間裏一些淩亂的地方收拾了一下，走的時候還帶上了門。裴楚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巫赫站起身，道：“我出去抽根煙。”也跟著出去了。

房間裏一下子只剩下裴楚和林小姐兩人。林小姐看上去家教很好，雖然整個人都憔悴得厲害，眉目間還保留了美人的氣質。裴楚看著她，不知為何一下子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審訊俞裏的時候，他雙眼渙散，有些害怕地發著抖，但提起自己妻子的時候，僵硬的面部就會微微柔和下來，言語間流露出柔軟的一面。

兩人短暫地沈默了一會。

“劉先生，俞裏他……”

“嗯？”

林小姐又笑了一下，有些拘謹，聲音裏面還帶著病人的虛弱：“我問可能不太合適，他那個項目，什麽時候能夠完？”

“……”

裴楚本來沒有必要去回答她的問題，只要給她一個催眠，問到自己想問的東西，再什麽痕跡都不留下的離開。但這個身患絕癥的女人的目光有些刺痛了他，讓他猶豫了一下。

“就快結束了。”裴楚說，對上了她的眼睛。

林小姐接收到了裴楚的暗示，就這麽直直的看著他，焦距慢慢開始擴散，露出了失神的表情，低低地重覆了一遍：“就要結束了啊……”

裴楚安靜地等她的催眠狀態穩定下來，開口道：“林小姐，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她很放松地靠在病床上，無意識地點了點頭：“……好的。”

“俞裏在J大的時候，有什麽很親密的朋友嗎？”

她微微偏過頭，似乎在回憶，然後小聲道：“他人緣很好，那時候我跟我一起在文學社，大家都很喜歡他，所以朋友也很多。”

“畢業之後現在還在聯系的呢？”

“有兩個人，因為研究的領域相同，畢業了也經常聯系，偶爾還會一起出去玩。”

裴楚打開了手機：“叫什麽名字？”

“他很少在我跟前提他們，只有我問起來才會跟我說兩句，一個姓柯，發音聽上去是柯田，還有一個姓淩，名字我不清楚。”

“你見過嗎？“

她搖頭。

裴楚又問：“他平時會有什麽比較異常的舉動嗎？任何舉動都可以，只要是讓你覺得奇怪的。”

還是搖頭。

“你知道他在研究一些什麽東西嗎？”

“神經方面的吧，”她試探著說，“我是學文學的，所以不是很清楚。”

“他在大學裏面跟哪個老師走得比較近？”

“哦，這個我記得。”她無意識地笑了笑，“他有個很崇拜的老師，叫做宋什麽的，我們大一剛在一起的時候，幾乎天天要聽他說起那個老師是怎麽厲害，我還吃過他的醋……”

裴楚的手一頓，從手機屏幕上擡起頭來。

“……但是那個老師在他大二還是大三的時候就調職了，之後就沒有聽他提起過了。啊，你剛才問我他異常的舉動，他每年到了夏末初秋的時候，就會在家裏擺一炷香，說是要紀念一個過世的朋友，但是我不記得他身邊有什麽朋友過世了。”

夏末初秋，是宋辰逸的忌日。

裴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自己的肺部被冰冷的空氣充滿了。那個已經死去了這麽久的人，到今天還能無處不在，在他的周身留下無數的影子，像是很久以前陪他玩解謎游戲，他無論如何都解不出來了，摔了碗發火，宋辰逸就在一邊笑瞇瞇地看著他，那無言的目光如影隨形的，好像永遠不會消失。

不僅僅是他，還有巫連，巫赫，藍野霖，俞裏……這些人全都被困在了宋辰逸的陰影裏，如同一個巨大的怪圈……

裴楚舔了舔自己幹燥的下嘴唇，讓自己從負面的情緒裏面平靜下來：“你知道一個叫做藍野霖的人麽？”

“知道，是俞裏的學長，大學的時候經常聽他提起。”

“他們關系怎麽樣，畢業後有聯系麽？”

“我不清楚，應該沒有聯系了吧，畢業就很少提到他了。”

“你聽說過‘觀象師’這個詞嗎？”

搖頭。林小姐似乎已經有些累了，微微歪這頭，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神色。

裴楚把手機收了起來，被雨水打濕的地方已經冷透了，冷得他四肢發僵。

他給了林小姐最高級別的暗示，註視著她的眼睛，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

“俞裏有沒有接受過任何形式的腦部手術？有沒有表現過任何超乎常人的記憶力、計算能力或者感染力？”

林小姐臉上的空白擴大，茫然地看著他，卻不願意開口說話。

“回答我。”裴楚說，“你的丈夫，是不是一個隱藏的異能者？”

林小姐像是死機了一樣，保持著那個迷茫地表情，好像突然就聽不懂裴楚的話了。裴楚皺起眉，她整個人都是一抖，隨後開始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臉上湧起了不健康的紅潮。裴楚嚇了一跳，解除了催眠模式，伸手扶住她，一邊幫她拍背一邊按了床頭的鈴。

醫生很快就過來了，幾個護士圍著她，裴楚一直退到門口，看著她有些疑惑地扶著護士的手，咳嗽聲慢慢平穩了下去，在她把目光投過來之前轉身出了門。

巫赫就在門外等著他，微微皺起眉，摸了一下他冰涼的手：“臉色這麽差？問出什麽了？”

裴楚打了個冷顫，大步往回走，只道：“那個護工有問題麽？”

“問題不大。”巫赫說，“別管這事了，我們先回去吧。”

裴楚坐進車裏，巫赫把暖氣開到最大，調頭出了車庫。外面還在下雨，天已經全黑了，裴楚有些餓，盯著外面飛速掠過的各種餐廳，腦子裏想得卻是今天俞裏妻子說的那些話。巫赫問了一句他什麽，他沒有聽清，轉過頭來，正對上了巫赫悶悶不樂的臉。

“嗯？”裴楚回過神來，“好好開車，紅燈要完了。”

巫赫跟著車流一起過了馬路，又問了一次，這次裴楚聽清楚了。

“跟宋辰逸有關系麽？”

裴楚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幾秒，突然覺得有些好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了起來。

“你這麽一說，我才發現我剛才想的全是俞裏的事情。”裴楚說，“他會不會是一個隱藏的異能者，會不會是宋辰逸以前的助手，在醫務組裏有沒有動什麽手腳，到底給了你母親一封什麽東西。”

巫赫的嘴角輕輕一動，餘光悄悄地看了裴楚一眼。裴楚靠在車窗上，認真地註視著駕駛座上那張被外面的燈光打亮的臉：“然後想著你會不會被什麽人陷害，我該怎麽做才好……真是奇怪，你是不是給我下了什麽迷魂藥？“

巫赫笑了起來，眼角甚至彎出了細細的褶皺，棱廓被外面的車燈蒙上了一層暖色的光，從裴楚的角度看過去溫柔得不可思議：“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在宋辰逸的辦公室裏。那時候我還只有15歲吧，來J大找巫連，路過辦公室的時候從門縫裏看了你一眼，正看到你那雙眼睛和眼角的淚痣，回去之後就像中毒了一樣，還特地學了速寫，把你的樣子畫了下來。”

巫赫的聲音裏帶了點嗔意：“明明是你給我下了迷魂藥，反而還怪起我來了？”

巫赫說的事情，裴楚已經一點印象都沒有了。真要說起來，他那個時候日子過得混亂得很，很多記憶都非常淡薄。他倒是想起來給巫赫做治療的那段時間，巫赫偷偷地把速寫藏在抽屜裏，被他發現了，還以為是依賴癥。

現在倒好，兩人被綁了一輩子的依賴癥，怕是好不了了。

裴楚側過身，輕輕地吻了一下巫赫的嘴角。巫赫差點打錯方向盤，被裴楚扶住了，笑道：“好歹是巫家的家主，這點定力都沒有？”

“哎，”巫赫摸了摸被親到了地方，“無藥可解了。”

裴楚靠在車窗上笑，車裏的暖氣一點點把他身上的冷意蒸化了，蒸得他從骨子裏面透出了懶意，只想一直和巫赫窩在這個小空間裏面，永遠不要下去。

巫赫安靜地把車開上了高速，突然叫了他一聲：“老師。”

裴楚從鼻子裏面漏出一個音：“嗯？”

“俞裏的事情，”他說，“我想跟我媽聊一聊，那到底是件什麽東西，既然給了她，總歸跟她有點關系。”

裴楚沒有說話，懶洋洋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那天她來醫院的時候，感覺她精神不是很對。”

“怎麽聊？”裴楚問他，“你想對你媽媽用催眠麽？”

巫赫只道：“我有分寸的。”

裴楚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巫赫放在方向盤上溫度偏低的手背。他的體溫一直都比平常人要低，即使是情動的時候，纏著裴楚的身體也總是給他涼涼的感覺。裴楚道：“嘗試著溝通一下吧，你們已經很久沒有溝通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抓緊時間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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