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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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之後是巫母坐在他的床邊削蘋果, 長發微微垂下來, 蓋住了一半的臉頰,只露出精巧的鼻尖和微微顰起的眉頭, 乍一看上去仿佛時間讓她倒流回到了二十歲。裴楚一時楞住, 一直到巫母轉過頭來,眼角細微的皺紋隨著笑意而皺起:“裴先生,你醒了。”

“您叫我裴楚就是了, ”裴楚從床上坐起來, 看向門外,“巫赫呢?”

“已經穩定下來了, 轉進了普通的病房, ”巫母笑著低下頭,認真地削著手裏的蘋果,“一切平安。”

裴楚像被人卸掉了力氣一樣,靠在了床頭上。

“那就好,”裴楚說, “那就好……”

巫母手中的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 完好地掉進了床邊的垃圾桶裏。裴楚感覺到這個總是不動聲色的女人有話要跟他說,但他沈默著等了很久, 等到她把蘋果細細地切成丁放進盤子裏, 插上牙簽,遞到他眼前,卻只道:“我叫你一聲小裴吧。”

裴楚接了盤子,道了謝, 只是實在吃不下東西,看到食物就反胃,盯著蘋果看了一會,勉強嘗了一塊。

“你很久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現在巫赫也穩定了,該好好調養一下,”巫母說,又倒了一杯熱茶,“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以後終究是你陪巫赫的時間要長些,我要看到你們都健健康康地才放心。”

這話聽到耳朵裏,卻有些讓人不舒服的地方。裴楚打量了一下巫母的神色,她看上去很平和,嘴角帶笑,除了氣色不太好外,也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裴楚也笑了笑,道:“您也還年輕呢。”

巫母沖著他笑,雙手緊緊地握住裴楚的左手,握了一會,又替他整理好了病服的衣領,低聲道:“巫赫那孩子,能夠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裴楚微微皺起眉,正想問一句,有護士進來給他換藥,巫母也站起來,關切了幾句就從病房裏面離開了。

裴楚等護士換完藥,也急匆匆地起身,往巫赫現在的病房趕。他不需要有人來告訴他房間在哪裏,巫赫的呼吸就像一道指南針,直直地引著他到他的身邊去。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遇到主治醫生,竟然也沒有攔他,把他帶到門口。

“生理體征已經穩定下來了,因為麻醉和一些心理上的因素,還沒有醒。”醫生說,“因為你的原因,這次的手術非常的成功,我想已經不需要我再多擔心什麽,接下來就要交給你了。”

裴楚透過玻璃看到病房裏的巫赫,臉色蒼白,被許多先進的醫療器材包圍著,陽光把他臉部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個不留神就要整個融進空氣中一樣。他推開門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失去巫赫這件事情,僅僅是想想,就好像被人擠幹了肺裏的空氣,連呼吸都艱難了起來。

他在病床邊坐下,握了握巫赫冰涼的手。醫生檢查完儀器之後就走了,沒多久巫赫就恢覆了一次意識,半睜眼看了裴楚一眼,眼神還是渾濁的,很快就重新昏睡了過去。床邊的點滴裏面放著最好的藥物,但即使是用著最頂尖的安神藥,巫赫也從沒有睡得安穩過片刻,總是皺著眉,偶爾低低地嘟囔著什麽,仔細去聽地話能夠分辨出他在一遍一遍地叫著“哥”。

裴楚就這麽守了他一天,來來回回不是醫生就是護士,晚上巫母也過來探望了一次,巫赫卻像被魘了一樣,遲遲不願意醒過來。熄燈的時候護士來趕他走,裴楚不願意走,就在巫赫旁邊的床上坐下來,護士只好替他鋪好被子,陪他一起守到了半夜。

護士換了班,裴楚也實在撐不住在床上躺了一會。這一躺睡得非常的不安穩,亂七八糟地做著夢,淩晨不知道幾點的時候又突然醒過來,四周一片寂靜,房間裏依然沒有開燈,但外面皎潔的月光傾瀉而入,把整個病房都照了個分明。

裴楚盯著窗外的月光楞了會神,收回目光想再看看巫赫的情況,一轉頭,卻對上了一雙微微發亮的眼睛,正專註地看著他的方向,讓他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巫赫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坐在床頭,側臉被月光蒙上了一層柔和的白紗,如同一具不真實的雕像。裴楚也從床上坐起來,想開口問他醒多久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有什麽嶄新地東西在牽著他們,他能夠感覺到巫赫的情緒,就像今天的月光一樣,安靜又平和。他沒有開口打斷他,站起來,伸手去拿桌邊的水壺,倒了小半杯水,放在巫赫的床頭櫃上。

巫赫拉住了他的手,連手心都是涼的,卻用了不小的力氣。

“說一句話。”他低聲請求道。

裴楚看著他月光下的眼睛:“你想聽什麽?”

巫赫沒有說話,但是看上去像在很認真地聽著什麽,手心開始微微的出汗。裴楚在他床邊坐下,順著他的話說:“我以為你不願意醒過來了。”

這句話說完,巫赫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勾起了嘴角,肩膀放松地垂下:“好安靜。”

裴楚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鐘,淩晨三點:“是啊,本就應該是最安靜的時候。”

“原來安靜到極致會耳鳴,”巫赫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我都要忘了這種感覺了。”

裴楚一顆心悄悄地落在了實地上,笑道:“那些聲音以後都不會有了。”

巫赫扯掉了身上的儀器站起身,走到窗戶邊上,把半開的窗簾全部拉開,專註地看著外面被皎潔的月光照亮的草坪,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一樣。裴楚伸手想按響了床邊的鈴,巫赫連頭都沒有回,出聲阻止道:“老師,我感覺很好,讓醫生也多休息會吧。”

裴楚卻早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前收回了動作,這次的手術之後,有一條奇妙的通道架在他們之間,甚至不需要多餘的言語。

“我記得前天發生的事情。”巫赫說,“我就快崩潰了,好像回到了遇到你之前那段快死的日子,你又拉了一把,把我從裏面拉了回來。老師,你救了我兩次。”

裴楚幾乎是下意識地說:“那你得還我一輩子才還得清了。”

巫赫轉過頭來,看著裴楚笑。裴楚也笑,手術後壓抑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終於被清空。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假裝那是酒,舉起了杯子。巫赫走過來拿起另外一杯,和他碰了一下。

“等你恢覆好了,我們回家自己做一頓好吃的慶祝。”

巫赫應了“好”,水喝了一半,還有一半因為麻藥餘效,手抖得厲害,都灑在了自己的病服上面。裴楚拿紙巾把他的衣服擦幹,巫赫卻低頭伏在了他的肩膀上,像個小孩子一樣不肯撒手了。

裴楚側過頭,吻了一下他冰涼的臉頰,然後手穿過他的手臂下,半強迫地讓他重新躺了下來。巫赫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裴楚卻直接按了床頭的鈴,替他拉好了被子:“不檢查一下我不放心。”

巫赫眼中的神采化為了無奈。不出兩分鐘,有護士急匆匆地趕來,按亮房間裏的燈。沒一會,主治醫生也來了,病房裏一下子進來四五個人,把巫赫團團地圍了起來。裴楚坐在旁邊看他們一項一項地檢查巫赫的身體數據,每報一次結果,都是正常、穩定、沒有大礙,然後開始撤一些覆雜的儀器。裴楚提了很久的心落了下來,主治醫生看上去比他還要欣慰,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笑道:“巫先生,你可真是嚇死我們了。”

巫赫很認真地道了謝,一下子又變成了那個謙遜有禮的大學生。裴楚在一邊看了一會,悄悄地離開房間,在門口點了一根煙,打開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讓外面的冷風吹一吹自己發燙的腦袋。

巫赫的註意力一直跟在他的身上,他能夠感覺到,巫赫自己也清楚。醫生曾說術後恢覆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雙方都可能出現很嚴重的精神問題,但他們適應得很好,一切都是這樣的自然,好像他們天生就是這樣一般。

裴楚想著巫赫的事情,臉上多少帶了點笑,抽完煙,把煙蒂在垃圾桶上按滅,一轉身,餘光裏卻看到了什麽東西。再定睛一看的時候,他發現有人這個時間站在門診部的樓頂。因為是私人的醫院,門診部加起來只有四層樓,頂樓只用鐵制的欄桿圍起來,還種了一些花,這時候在月光下面顯得黑影重重,多少有些陰森。而那個人就站在花草的旁邊,身材不算高大,所以很不顯眼,連裴楚都差點忽略了過去。

他瞇起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人的在做什麽,但背著月光,只能看到那應該是個女人,風把她的長發和裙子吹了起來,和花影混在了一起。他皺起眉,看了一眼手表,四點半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事情有點不對。

裴楚拿出手機,翻出了院長的電話。還沒撥出去,那人就動了,從樓頂的這一端走到那一段,伸手似乎是折了幾枝花,又扶著欄桿看了看樓下,然後轉身離開了。

前後不到一分鐘,裴楚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握著手機的手心竟然出汗了。她伸手扶欄桿的那一瞬間,他以為這人下一秒就會跳下去……

“裴先生?”

裴楚回過頭,主治醫生面帶笑意地招呼他:“巫先生說餓了,也快天亮了,一起去喝點粥吧。接下來幾天您也好好休息休息。”

裴楚道了謝,又看了一眼那個樓頂,已經人去樓空了。他走到病床外看了一眼裏面的巫赫,巫赫果然在皺著眉頭盯著他。裴楚朝他揮揮手,跟著主治醫生走到了一樓,才道:“對面的門診部,今天開門麽?”

醫生隨口道:“開的,不過晚上就關了。我們這段時間急診不接收病人。”

裴楚猶豫了一下,把剛才看到的事情說了:“你們調監控看看,是不是有護士有些心理上的問題……”

醫生停下了腳步,震驚地睜大了眼睛,裴楚又補充了一句:“不要太聲張,也有可能是有什麽人潛進來了,偷偷查。”

醫生緊緊地皺起眉,臉色嚴峻,點點頭:“多謝提醒。”

作者有話要說:  放完假,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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