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都睡得很不安穩, 早晨六點多, 落地窗外的太陽剛剛升起不久，裴楚在只有他一個人的休息室裏坐了很久, 努力想回憶昨天晚上做了些什麽夢, 心在夢裏面像是被人捅了個窟窿，呼啦啦地漏著風。他在休息室邊上的洗漱臺簡單的洗漱了一下，有些疲憊地走到落地窗前, 看見窗戶上映出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巫赫似乎一夜沒睡, 眼睛下面帶著陰影，去休息室脫掉了那身西裝, 換上了休閑的T恤和牛仔褲。裴楚就在門口等他, 問他：“審出什麽了嗎？”

“他們策劃了一場計劃完美的造反，只是因為我們過快的收網被打亂了節奏，”巫赫的聲音還有些啞，“已經不成氣候了，現在在找他們留在系統裏的漏洞……我討厭審訊。”

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 帶著有些孩子氣的抱怨, 聽上去像是在撒嬌。裴楚給他倒了一杯水，心裏的那股難受勁消散了一點：“先吃個早餐, 然後去醫院檢查, 完了就回去睡覺。”

巫赫點頭，拿了車鑰匙往外走：“他們把這件事情瞞得這麽死，肯定有觀象師以外的人在幫他們。我好幾次都抓到了藍野霖的影子，但是他的手腳做得太幹凈了, 一點證據都沒有……”

“別想了。”

巫赫跟著他進了專用電梯，疲憊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下了電梯，沒走幾步裴楚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拿出來一看，竟然是他媽打來的。

有事向來只發短信和郵件的裴茹竟然七點不到就給他打電話，裴楚心一跳，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接了電話：“媽？”

“哎呀，”電話那頭傳來了裴茹驚訝的聲音，“兒子，還真是你啊，你回頭看看。”

裴楚楞了一下，回頭一看，這點大廳裏基本沒幾個人，只有靠窗的地方站著一個長卷發的女人，身邊跟著助手模樣的人，正朝著他揮手。

巫赫湊過來問他：“怎麽了？”

裴楚“嘖”了一聲，掛了電話，取而代之地是一股迷之心虛感，猶豫著帶著巫赫往那邊走：“我媽。”

“什麽？”巫赫比他還要驚訝，“伯母在這裏？”

“嗯，沒事兒，”裴楚安慰了巫赫一句，“她可能早上來這邊談生意，恰巧遇到了。”

他走到裴茹身前，好幾個月沒見，他家的超級女強人頭發又長了，都到了腰部，臉上一如既往地畫著淡妝，手上還搭著西裝外套，看上去瘦了一點。裴楚抱了她一下：“媽，你怎麽這麽早？比你員工還勤快。”

裴茹拍了他一把，對自己的兒子顯然沒有半分興趣，目光早就盯上了邊上的巫赫。巫赫出門前就換了休閑服，現在也不犯困了，乖巧得像個學生，沖著裴茹禮貌地笑道：“伯母好，我是巫赫，曾經接過您一次電話，您還記得嗎？”

“啊，就是你呀，”裴茹明顯對那通電話印象深刻，打量著自己眼前的兩個高大小夥子，“楚楚，你看你，都不跟媽介紹一下，這位巫先生是……？”

裴楚很自然地接過話題：“巫赫啊……”

話到嘴邊突然又卡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巫赫，一下子不知道接下來嘴裏要說什麽。學生？朋友？可是他們的關系早就超越了普通師生和普通朋友，有什麽更深的羈絆在連著他們……那他們到底算什麽關系？

“巫赫是……我學生。”裴楚有些幹巴巴地說。

裴茹皺著眉盯著自家兒子看了幾秒，回頭沖助手低聲說了幾句話，助手帶上裴茹的東西離開了。

“難得遇到你一次，平時也忙，沒空管你，去吃個早飯吧。”裴茹道，“巫先生不介意的話，一起吧？”

“謝謝伯母，您就叫我小巫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裴茹直接打電話訂了一家餐廳，帶著他們進了寫字樓邊上的商城。裴楚老老實實地跟在邊上，聽見他媽問他：“你對公司裏的事情萬年不感興趣，今天怎麽一大早就在這邊？我開始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差點自己兒子都沒認出來。”

這話就更不好回答了，裴楚斟酌了一下，挑了一個聽上去比較中規中矩的回答：“巫赫公司有點事情，請我去幫個忙。”

裴茹又盯著裴楚看了幾秒，直接道：“過夜了？”

“……”裴楚挪開視線，“唔，事情是比想象的棘手一點。”

裴茹轉向巫赫，臉上重新帶上了溫柔的笑意：“小巫在這邊上班呢？哪家公司呀？”

“在H公司，”巫赫乖乖地答道，“我也是最近才進的公司，很多事情不明白，總是麻煩裴老師，實在是過意不去。”

“H公司挺好啊，最近做得很大了，”裴茹笑道，“盡管麻煩裴楚，他平時也就是閑著，有人煩他我才放心呢。”

裴楚悄悄皺眉：“媽……”

“好了，你們看看想吃什麽，”裴茹收了話頭，帶他們進了一家高級自助，“我在家已經吃過了，陪你們吃點兒。”

裴楚在自家媽面前有了一種束手無策的感覺，應了一聲跟巫赫去自助區取東西。巫赫小心地看了一眼裴茹的方向，有些拘謹地夾了一塊水果，湊過來小聲說：“怎麽辦老師，我該說什麽好，伯母喜歡什麽樣的人？”

裴楚嘆一口氣：“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搞得我也緊張兮兮的。”

“我第一次見伯母，也沒帶點什麽東西……”

“沒事……”

“昨晚沒怎麽睡，臉色這麽差，伯母會不會誤會什麽？”

“沒事啦……”

“老師……”

裴楚放下盤子，轉過身來，戳了一下巫赫的肩膀：“你巫家家主的氣勢呢？”

巫赫擔憂地看了裴楚一眼，也嘆了一口氣，松下肩膀：“好吧……”

兩人磨磨蹭蹭地回到裴茹桌子上，裴茹拿著一瓶果汁慢慢喝著，看著他們吃，笑道：“楚楚從小就心高氣傲的，誰也看不上眼，難得見他跟人這麽親密。”

裴楚手一頓，裝作什麽都沒有聽見。一邊的巫赫說：“裴老師學識淵博，能夠得到老師的賞識實在是很榮幸。”

裴茹拍了一下裴楚的手，顯然沒打算讓他置身事外，語氣一下子就嚴肅了起來：“做人家老師的人了，外面的花花草草都鋤幹凈了吧？”

裴楚差點沒被一口西瓜噎死，皺著眉，擡頭不滿地看著她：“媽你說什麽呢，瞎扯。”

一邊的巫赫看了他一眼，裴楚一叉子沒有插到香腸，差點插到自己的手。裴茹顯然看到了他們兩人手上同款的手表，倒是沒直接說出來，只道：“好啦，開個玩笑，你們多吃點，昨晚通宵了一晚上吧。”

裴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這頓自助，巫赫比他動作還要快，他才放下勺子巫赫已經動作優雅地擦完了嘴。裴茹也喝完了她的果汁，沖裴楚道：“你幫媽去隔壁的面包店裏買個蛋糕打包，今天我那個客戶的女兒過生日。”

裴楚知道裴茹要跟巫赫說點什麽，有些不情願地應了，走到店門口還回頭看了幾眼，隔得有點遠，看不清他們兩人的表情。

買蛋糕花了不到十分鐘，再回到自助餐廳的時候巫赫和裴茹已經等在了門口，臉上的神色都很自然。裴茹接過蛋糕，輕輕拍了拍巫赫的肩膀道：“下次有機會到伯母家裏來玩，裴楚他爸看到你肯定很高興。”

裴楚心道十分鐘你們就聊到這個地步了嗎，嘴裏還是把轉開了這個總有點尷尬的話題：“媽，你平時也別太累了，多休息，有什麽事給我打打電話。”

“我知道的。”裴茹臉上的笑看上去很真心，伸手幫裴楚整理了一下有些亂的衣領，“你們兩繼續你們的事情吧，我先走了。”

“我下周回來給你們做個飯吃。”

“別，我明天就出差了，你爸也整天泡在學校裏，”裴茹朝他揮揮手，“走了，對小巫好點兒。”

“……”裴楚看了一眼巫赫，“知道了。”

裴茹進了電梯，很快就消失在了視野裏。巫赫勾住裴楚的小指，笑道：“再逛會還是直接去醫院？”

被裴茹這麽一打斷，裴楚都有點混亂了起來，站了一會，道：“去醫院吧，我開車。”

兩人去停車場取了車，天已經大亮了，上路之後完美遇到上班高峰期，開車的人也困，坐車的人也困。裴楚開了點音樂，問巫赫道：“我媽跟你說什麽了？”

巫赫眼睛都已經瞇起來了，聽到這句又睜開眼瞅著他，自顧自地笑了一會。

“笑什麽呢，她沒說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吧？”

“伯母跟我說了很多，”巫赫道，“但有一句話我記得最清楚，老師要聽嗎？”

“別賣關子了。”裴楚拍了一把他的手臂。

“伯母說，從來沒見過你用那樣的目光看一個人。”巫赫還在看著他，“她說她曾經以為你眼睛裏裝不下任何人。”

裴楚一楞，轉過頭來，巫赫的眼睛裏反射著溫柔的晨光，讓他的心跳驟然漏掉了一拍。

他的語氣不知不覺地放慢了：“我……用什麽樣的目光看你了嗎？”

巫赫勾著嘴角，輕聲說，“誰知道呢，在我眼裏，老師一直是那樣看我的。”

裴楚緊緊地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那輛走走停停的商務奧迪，一顆心像是喝醉了一樣亂七八糟的跳著。他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些噩夢，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巫赫已經走到了他心裏那麽深的地方。每次他看巫赫的時候，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感情中樞到底在讓他的臉做著什麽樣的表情？

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醫院門口，裴楚甚至還沒有從裴茹的話裏回過神來，下意識往樓梯邊走的時候被巫赫拉住，道：“老師，在這邊。”

裴楚“啊”了一聲，跟著巫赫去了二樓。還是那個主治醫生，坐在辦公室裏顯然已經等了他們一會了，手裏拿著巫赫昨天的檢查結果，請他們兩坐了下來。雙方寒暄了幾句，醫生放出了巫赫的檢查報告。

“巫先生的狀態良好，但受傷的手還是要多多註意一下，避免用力和沾水，”醫生放著昨天的拍片，“巫先生的腦部處於很健康的活躍狀態，所有指標都達到了可以進行手術的水平。唯一只有一點，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巫先生腦部的損傷部位，初步鑒定是超腦癥時期留下的後遺癥，目前還無法治愈。”

裴楚直接道：“那開始我的檢查吧。”

醫生把裴楚單獨帶到了別的房間，整套檢查做下來非常的繁瑣，除了身體檢查外還有很多心理測試，做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再回到房間的時候巫赫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看上去睡得很熟，呼吸冗長。裴楚沒有吵醒他，就跟醫生站在房間外面，道：“手術最快什麽時候開始？”

“如果裴先生的檢查結果合格的話，需要這周五開始和巫先生一同住院，提前進行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態的調整，時間大概是三到四天。”醫生道，“按照我手裏現在有的資料，裴先生和巫先生的匹配度非常的高，手術成功率非常可觀。”

裴楚沈默了一會。

“手術必須要成功，醫生，拜托您了。”

“裴先生放心吧。”醫生沖他笑了笑，“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們一樣匹配度這麽高的人，這場手術之後，巫先生所有的已損傷部分都會得到很大的改善，一些精神疾病也會從根本上治愈。今後的疾病預防和治療，就要交給裴先生來做了。”

裴楚心情覆雜，說不出有多期待，更多的是再一次籠罩而來的不安：“是啊，手術之後，我跟巫赫就被連在一起了。”

醫生還要說什麽，巫赫推開了門，臉上還帶著睡過後的紅印子，問他們：“檢查結束了？”

“嗯，明天拿結果，走吧，回去睡覺。”裴楚說。

巫赫擦了一下臉，向醫生道了謝，跟裴楚重新回到車裏。一晚上沒睡，巫赫這會兒明顯是困勁上來了，回家隨便做了點東西吃之後就回了房間睡覺。裴楚拿著內部權限在巫家的系統裏找著巫連當年手術的情報，付清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最後一次治療，裴老師打算什麽時候做？”

裴楚看了一眼日歷，如果他的檢查全部合格的話，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只有今天和明天還有機會去一次付清的家裏。他想起政府那邊給巫家的想要特聘他的文件，不想把治療再拖下去，便道：“今晚七點，我過來，你方便麽？”

付清顯然也已經聽到了風聲，笑道：“好啊，裴老師是個幹脆人。剛好有個人一直想見你一面，今天恐怕是我們兩最後一次私交……”

裴楚皺起眉：“誰？”

“你過來就知道了。”付清說，然後掛斷了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想搞大事，哎

這周一萬五齊活兒，大家就假裝我日更兩千二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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