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生日

關燈
作者有話要說:  可以放番外看的一章

這幾天裴楚失眠得厲害, 在沙發上躺到淩晨一二點才睡著, 早上五點就自動睜眼,窗簾外面灰蒙蒙的城市邊緣已經有了太陽的亮色, 看上去是個好天氣。

巫赫躺在床上還沒有醒。只要睡在這間臥室裏, 他似乎都能睡得特別的沈。反倒是裴楚,這段時間已經越來越不想呆在這個保留了太多灰色回憶的地方,就算是晚上好不容易睡著一會, 沒完沒了的噩夢像是陰魂一樣糾纏不休, 總是一身汗地從睡夢中驚醒。如果不是巫赫在,他真想搬回父母的住所待一段時間, 讓自己從這樣透不過氣來的壓抑裏面緩上一緩。

裴楚洗漱完之後去陽臺上給那些越開越燦爛的花花草草澆水。巫赫受傷的這幾天在家對它們精心照料, 把它們打理得一片形勢大好。裴楚一邊澆水一邊想,明明只是個二十歲的小年輕,卻總是知道怎麽在最恰當的時候在這個家裏留下自己的痕跡,又小心地不給他任何侵入感,走鋼絲一樣把一切都維持在最佳。每次看都那雙漆黑的瞳孔的時候, 他都下意識地去猜瞳孔的深處到底在想些什麽。

這個花澆得有點入神, 收起水壺準備去廚房做早飯的時候,一轉身就看到了還穿著睡衣的巫赫, 頭發也沒梳, 眼睛還有點朦朧,問他:“起這麽早?”

裴楚笑了笑,道:“生日快樂,壽星。”

巫赫眨眨眼, 似乎是回過神了,也笑了起來,眼角難得的彎起,簡直讓人挪不開眼睛:“我聽過的最開心的生日快樂。”

裴楚心中那股壓抑的負面情緒一下子消散了不少:“去洗臉刷牙吧,我幫你做早飯。”

巫赫應聲回了臥室,單手洗漱還做得特別的快,裴楚的面才剛下鍋,他就又跟過來了,站在邊上看著裴楚下面:“我要多一點。”

裴楚指揮他出去坐著:“不行,今天都得聽我的,就不能讓我給你個驚喜麽?”

巫赫就老老實實地在餐桌邊坐好,還從冰箱裏帶走了一瓶果汁,目光跟黏在裴楚身上一樣,偶爾還對他的廚藝發表一點看法。裴楚最後把廚房門拉上,做了兩碗壽面,打上心形的荷包蛋,澆上香油和蔥花,在荷包蛋上用念力把切好的胡蘿蔔絲各擺了一個“巫”字和一個“裴”字。

巫赫在外面等了半天,端出來一聞那個味道就說:“老師今天超水平發揮哦。”

“做夢還夢見怎麽做面來著,一大早就醒了。”裴楚把“巫”放在他面前,“吃壽面,以後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巫赫看了一眼裴楚那碗,伸手把他的給拿了過來:“我想吃老師這碗。”

“不是一樣的麽?”

裴楚還想再拿回來,巫赫已經動了筷子,一口咬在了荷包蛋上。裴楚只好隨著他去,嘗了一口那碗帶“巫”字的面,味道的確不錯,遠超出他以前不溫不火的廚藝水平。

巫赫吃得比他快多了,跟昨天晚上沒吃飯似的,眨眼就見了底。裴楚一直胃不太舒服,沒什麽胃口。巫赫吃完了他才吃了一半,已經有點吃不下了。

“飽了麽?”裴楚放下筷子。

巫赫接過裴楚剩的碗:“剩這麽多?”

“我再幫你下點面,剩的就別吃了。”

話還沒說完,巫赫已經開始解決他剩下的部分。裴楚“嘖”了一聲,等他吃完,拿去廚房洗了碗,看了一下時間,才六點半,還早得很。

“我們十點出門,上午想幹點什麽?”裴楚捏了捏他的手臂,“要不再陪你去換個藥?”

巫赫的左手食指輕輕摸了摸裴楚眼角,道:“起這麽早,睡個回籠覺吧,你的眼睛都是腫的。”

裴楚想說醒過來了還怎麽睡得著,看到巫赫那雙眼睛又不自覺地點了點頭,走到臥室門口才有點回過神來,轉身瞪著巫赫:“你暗示我?”

巫赫軟下語氣,低聲道:“去睡一覺吧,這幾天你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這句話讓裴楚心裏有些泛疙瘩,他連晚上失眠時的翻身都小心翼翼的,但巫赫還是註意到了這些東西。

“就睡一會吧,我定個鬧鐘。”裴楚走到沙發邊上,巫赫看著他躺下,給他做了一個小小的催眠。

這個催眠的效果驚人,裴楚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麽好了,醒過來的時候感覺骨頭都是發酥的,巫赫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書,側臉被窗簾後面透出來的微光映出了剪影,讓他發了好一會的呆。

“……幾點了?”

巫赫放下書,看了一眼時間:“還早,十一點半。”

“……”

裴楚翻身爬起來,打開手機,鬧鐘早就被巫赫關掉了,訂的餐廳一小時前來了短信,跟他確認桌位的信息,他回了個電話,那邊的服務員委婉地表示已經超過了確認時間,需要重新預定,只有明天還有桌位了。

裴楚掛了電話,巫赫一臉不知情的無辜表情看著他。

“生日大餐沒了,”裴楚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午飯只能去普通的餐廳吃了。”

“不如我們自己做?”

裴楚用實際行動否定了這個提議,換了衣服就帶著巫赫上了車,開到一家自己常去的西餐廳,剛好遇到今天雙休日店裏人爆滿,等位時間超過一小時。只好放棄這家在商場裏轉一圈,還沒找到看上去不錯的餐廳,巫赫就在一家手表店停了下來:“送我一塊吧?”

裴楚擡頭看了一眼牌子:“回去送你塊好點的。”

“這個挺好的。”巫赫站在門口,裏面的售貨小姐已經開始熱情地打招呼,“我們一起買。”

過生日的最大,裴楚陪著他逛了一圈手表店,巫赫挑了兩塊同款的,款式是挺好看的。兩人一人一塊,他幫巫赫摘下現在的手表,在手裏拎了一下,價格估計能頂上的這裏半個表櫃,偏偏家主大人對摘下來的舊表一眼都不看,晃著手腕上的新表,笑道:“好看。”

旁邊的售貨小姐笑得可甜了:“二位帶這對表好配啊。”

裴楚心道這是什麽說法,巫赫倒是很高興的樣子:“謝謝。”

裴楚挑眉瞅了他一眼,巫赫只是笑,笑得他心裏止不住的泛甜,連帶著那塊手表也順眼了起來,簽了單,帶著巫赫回去繼續找飯店。

最後還是由巫赫自己選了一家東北菜館,從外面看上去讓不怎麽樣,吃起來味道意外地還不錯,兩人竟然也把一桌子菜也吃完了,吃到最後都撐得慌,巫赫不知什麽時候拉上了他的手,走得跟老頭子似的慢:“好久沒吃得這麽撐了。”

裴楚陪著他一步一步地挪,另一只手幹脆托著他的腰:“這位公主,幹脆我背你回車上吧?”

“好啊。”巫赫還真的停下來了,“老師背背我試試?”

裴楚看了一眼四周,商場一樓大廳,來來往往都是人,已經有不少人在看他們。他一把拍在了巫赫背上:“把你慣的,自己走。”

巫赫在他身後笑,跟著他上了車。下午裴楚定了國際電影節的電影票,中間雖然出了點岔子,最後還是踩著點進了電影院。選這個電影還有裴楚的一點私心,放得是七武士的4K修覆版,他一直想抽時間去看的電影。進去的時候剛好遇到屏幕上放到導演名字,坐了快幾百人的場子裏所有人都在鼓掌,裴楚跟巫赫一邊找座位一邊跟著鼓掌,巫赫低聲說:“這氛圍有點獨特啊。”

“沒來過電影節?”裴楚道,“經典片大家都會這樣,明年你21歲我再帶你來。”

巫赫沒說話,裴楚轉頭想把飲料擺過去,就看見巫赫迅速湊過來,一個柔軟地東西在他的臉頰上貼了一下。

“誒,”裴楚看了一下四周,有一個姑娘迅速收回了目光,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算了,你生日你老大。”

巫赫的笑容被屏幕的光映著,特別好看,讓裴楚分了好一會神。

電影還分上下部,足足有三個小時。巫赫沒有受傷的左手一直勾著裴楚的小指,開場的時候可能有點無聊,一直心不在焉地摸著他的指腹,像玩什麽玩具一樣。慢慢到了精彩的部分,巫赫這點小動作也沒了,裴楚也早就入了神,兩人不知不覺靠得越來越近,一直到最終一戰的時候,巫赫的腦袋撞到了裴楚的腦袋,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坐直了身體,巫赫小聲說:“不希望看到有人死。”

“你看吧,我不劇透。”裴楚摸了一把他柔軟的發頂。

這種劇怎麽會沒有人死,最後菊千代也死掉了的時候裴楚特地看了一眼巫赫,巫赫皺著眉,坐得筆直,看得很認真。他沒有打擾他,一起看到了最後謝幕的時候,跟整個電影院的人一起鼓起了掌。

“本來今天應該選點什麽愛來愛去的電影之類的,”裴楚跟著人流往外走,“不過這種也不賴,是吧?”

“下次你上課的時候可以講解一下,再布置一個影評作業什麽的。”

裴楚“嘖”了一聲:“那群家夥聽到非打死你不可。”

走出電影院的時候已經五點半了,天色也沈了下來,壓著黑沈沈的雲,說不定有雨要下。裴楚又開車帶著巫赫奔赴下一個地點,這一次的餐廳沒有出錯,好好的訂著桌子,是一家非常養生的有名粥店。

兩人這頓飯吃得極慢,從六點吃到八點,巫赫盯著自己手上的手表,臉上帶了一整天的笑意退去了一點:“今天要結束了啊。”

“還早。”裴楚也看了一眼時間,“走吧,給你禮物。”

巫赫的眼睛亮了一下,裴楚一看他表情就笑了,結了賬帶他去了護城河邊。

外面果然下雨了,不過下得不大,兩人也只帶了一把傘,勉強還能撐住。護城河邊上已經全黑了,只有路燈組成一條長長的光帶,匯入城市華麗的夜燈中。裴楚拉著巫赫走到護城河邊的最高處,這裏只有他們兩人,風有點大,河水嘩啦啦地往前奔流,細細軟軟的雨水順著風飄在了他們臉上。裴楚指了指那條黑不見底的河,轉頭看向巫赫,後者正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目光的深處藏著什麽東西,讓他的心跳漏了好幾拍。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你什麽好。”裴楚轉過頭,聲音情不自禁地放輕,“雖然有點老套,你湊合著看看吧。”

話音落地,無數煙花在昏暗一片的護城河上綻放開來,甚至壓過這座高度現代化城市的所有燈火,如同於飛的鳳凰般照亮了半片還飄著細雨的天空。巫赫仰著頭,這片屬於他的盛大煙火以夜幕為畫布,寫出一句絢爛的祝福。

“生日快樂”

“從今以後不要再皺眉”

自己想的點子,真正放出來又有點難為情了。裴楚挪開目光,卻突然被巫赫單手緊緊地摟進了懷裏。

天上的煙花還在放,巫赫把臉埋進了裴楚的脖頸間。裴楚一只手撐著傘,另一只手回摟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小心壓到你的傷口……”

巫赫擡起頭,一張臉被五彩的煙花映得忽明忽暗,他沖著裴楚笑,拉著裴楚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我想許一個願。”

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這麽認真,裴楚突然開始沒由來的心跳加速,點頭:“你許吧。”

巫赫轉頭,望著天上還在繼續的煙花,左手握得裴楚生疼,語氣卻很平緩,甚至可以稱得上虔誠,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裴楚的耳朵裏。

“我想聽裴楚講講那些一直讓他不開心的事情,如果是秘密,就讓我今天聽過之後明天就全忘記。哪怕只有最後三個小時,哪怕會聽到我最怕的東西,我也希望那個人能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窺探到那顆藏在殼裏的心。”

巫赫的目光離開煙花,落在了裴楚的臉上。裴楚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但是他在發抖,那些一個人背負了太久太壓抑的東西就像那煙花一樣在膨脹,在渴望著藏在巫赫眼中的最後的導火線。

巫赫還在笑,但眼睛裏面早就沒有了笑意,他摸了一把裴楚被雨水打得冰涼的臉頰,輕聲說:“老師覺得我的願望會實現嗎?”

“我……”裴楚的喉嚨裏一片幹澀,他瘋狂地想說些什麽,但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甚至不知道從哪裏開口。那些東西被他藏得太深太久了,藏得連出口都找不到了,他有點想哭。

巫赫突然抱住了他,天空的煙花已經放完了,他們所在的地方又黑又濕,像是一種漫長的保護色。裴楚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裏,止不住的發抖,聽見巫赫在他的耳邊說:“好了,不說了,我也不聽了,都怪我,本來老師難得挺高興的一天……”

裴楚的眼睛一下子就濕潤了,巫赫也沒了聲音,兩人就這麽在黑暗裏互相抱著,那幾聲壓抑的哽咽被掩蓋在雨聲裏面,裴楚不想去提它,巫赫也沒有去提它。被突然撕掉的偽裝讓裴楚不知所措,壓抑了快一個星期的負面情緒爆發了。

“巫赫……”

“嗯。”

“……我說不出來,”裴楚啞著聲音,“太難過了,說不出來,為什麽會這樣。”

“不說了,我們回家吧,”巫赫輕輕吻了一下他冰涼的側臉,“你看雨越下越大了。”

“對不起,真的,你過生日,我應該表現得更高興一點,可是……對不起,我……”

“沒關系,”巫赫的聲音很溫柔,但是每一個字都清晰又堅定,“不管你做了什麽,要做什麽,都沒關系。”

裴楚心裏那道線一下子就決了堤,這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年輕男人給他造了一個新的支撐點,費盡心思地想把他那個因為宋辰逸而碎了一地的世界重新撐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丟臉的哭過了,經歷了這麽多事情,這個世界竟然還願意給他最大的善意,鼓勵他繼續走下去。

他第一次主動吻了巫赫,巫赫一邊皺著眉一邊笑,左手擦著他亂七八糟狼狽的臉,牽著他沿著還在下雨的河堤慢慢地走。裴楚邊走邊哭,內心卻從來沒有這麽平靜過,那些噩夢一樣的幻影化成了路燈下暖色調的陰影,被巫赫用力地握在了手心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