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光之國豐收的時候, 聖城也到了收獲的季節。

今年聖城的氣氛總是怪怪的。

其實也不能怪聖城的領民們，畢竟先是經歷了三聖徒分裂教會的大事，又攤上一位奇怪的、連祈福都不給做的新教皇, 這些領民們沒離開聖城就已經是好的了。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們實在沒什麽地方可去……

實在離不開聖城的領民們也只能接受這位標新立異的年輕教皇, 跟著他的指導學種地。好在雖然沒有祈福, 卻有唱詩班在每塊地裏都要唱一唱, 據說是殺蟲和除草的, 用來代替什麽農藥。

唱詩還靠點譜，那什麽堆肥就很可怕了，甚至都有人在私下裏懷疑這是什麽黑暗魔法, 簡直都不敢用。

唯一好的就是那個水渠了，確實減少了他們澆水的勞動, 比從前的風調雨順還要省力一些。

而且這一年裏, 魔化的人還在不停地出現，不多, 但零零星星的總是不斷，幾乎每個月都能聽見身邊的人說他的鄰居、親戚或是朋友中有人魔化了，而教會只是會把人帶走，卻從來也沒有在廣場上凈化過什麽人。

後來他們才聽說, 新教皇把這些人安排進光輝大教堂後面的那片土地去了，那裏聽說種的是一種新的農作物。

很多人都在悄悄地議論那是什麽東西, 用那麽多魔化的人去種植，主還會賜福給田地，會讓莊稼豐收嗎？肯定不會的吧！

也有人說那是新教皇用的凈化方法。光輝大教堂可是聖城的核心, 是主在地面上的棲身之處, 還有比那裏更神聖的地方嗎？那些魔化的人去了那裏, 一定能被神的光輝凈化的。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這種說法就遭到了質疑，因為有人說看見他魔化的鄰居回家取東西。原本長出的角還是長在額頭上，只是用帽子遮蓋著，根本就沒有什麽凈化，倒是看起來好像還胖了一點兒，似乎去了大教堂那邊的日子比家裏還好過。

憑什麽啊，一個墮落的人，怎麽能比他們這些虔誠潔凈的信徒還過得好？

漸漸的就有人開始說新教皇並不虔誠，說原來的教皇傳位給他可能是受了欺騙或者被脅迫，因此三聖徒才離開了聖城。還有人打聽到新教皇之前是在輝光之國的，跟那個背叛神明的女王關系還暧昧不清。

傳言紛紛，新教皇卻完全置若罔聞，每天操心的就是水渠呀種地呀這些事。他甚至還親自帶人去野外，說是那些樹林裏多年堆積腐爛的樹葉都能拿回來肥地，甚至還抓了些野豬回來養。

這幹的哪兒是教皇該幹的事呢？教皇冕下不是應該在教堂裏祈禱，請求主眷顧聖城，眷顧聖城的民眾嗎？

說真的，這麽搞下去，大家對於教皇的敬仰都打了點折扣，有人還後悔當初沒跟著三聖徒走，但轉頭看看田地裏的莊稼，又覺得舍不得。

雖然沒有了祈福，天氣也不像往年那麽風調雨順，可是地裏的小麥和豆子卻都長得十分健壯，瞧著就像是要豐收的模樣。這，這誰舍得走呢？新教皇可是已經宣布要降低稅收了！

這麽猶猶豫豫猜猜疑疑的，終於到了收獲的時候。

看著滿眼的金黃，農夫們是立刻把什麽都拋到腦後去了——看看這沈甸甸的穗子，看看這飽滿的籽粒，沒有祈福，勝似祈福啊！

這誰還顧得上疑心新教皇呢？誰還後悔沒跟著三聖徒離開呢？說聖城失去了神的眷顧？要是真的失去了神的眷顧，哪兒來的豐收？

收小麥是件辛苦的事兒，正是一年當中最炎熱的時候，且夏季又多雨，成熟的麥子若是淋了雨，有些甚至會在麥桿上就發芽，造成減產。所以收麥子都叫做搶收，擱著那幾日晴天拼命地收割，好與老天爺搶時間。

但在聖城，還沒有搶收這個概念。蓋因神術陣調節天氣，收麥的這段時間總是天晴日朗，從來也沒下過雨，所以聖城的農夫們根本不曉得還有這種事，還想著再等兩天讓麥粒再飽滿一點兒，誰知道一片陰雲飄來，這雨就要下了。

這下子農夫們都慌了神，一家子出動，跑去地裏割麥。雖然今年教會給農夫們每家都發了鐵制的鐮刀，但總還做不到人手一把，有些人只能繼續用著舊石刀，還有連石刀都沒有的，幹脆就上手拔，拼命地搶收。

然而即使如此，雨落下來的時候也還是沒能收割完畢。

豐收的喜悅被迎頭潑了涼水，有大約四分之一的麥田淋了雨，總歸是要減少些收成的。一塊地減少十幾斤，聖城周圍這麽廣大的田地，四分之一得減少多少斤呢？

農夫們垂頭喪氣，到了這會兒，他們才深刻地感覺到，聖城確實跟從前不一樣了，神術確實是要離他們遠去了，以後再種地就不能依靠神術了。

不少人都覺得有些惶惑。沒有了神術，沒有了教會的庇護，他們這地還能種好嗎？

看著那些淋雨之後變了顏色甚至是發芽了的麥子，大家都發起愁來。

這個時候，教會派了人來收稅，先是將那些淋了雨的麥子收了，說是今年可以允許用這種麥子抵稅，但明年就不允許了。然後又說每個村子可以選出幾個種田最好的人，去大教堂看看將要收獲的新農作物。

什麽新作物，還只許種田最好的人去看？

收稅的年輕神官竟然也有些激動：“這可是極好的作物，一粒種子種下去，能長出一人高的作物來，結出小孩手臂一樣粗的穗子！教皇冕下說了，明年會分給種田最好的人家來種。”

農夫們聽得都難以置信——能有這樣的作物？只恨自己沒選中，不能去親眼看看。

被選中的人自然是十分激動，跟著收稅的神官進了聖城。

光輝大教堂是聖城中最宏偉的建築，可不是普通人能靠近的。這些農夫們一般就在城裏的小教堂做祈禱和上供奉，如果想要結婚，最多也只能請個見習牧師主持一下，哪裏能想到自己有一天，還能來光輝大教堂的！

而當他們遠遠看見大教堂後面的田地時，更是眼睛都直了。

確實是一人高的作物，那麽粗的桿子，油綠的葉子又寬又長，而且那是穗子嗎？被綠色的苞片包裹著的東西真的像嬰兒的手臂一般，那能結多少籽粒啊？

農夫們恨不得能立刻跑進田裏去，好好看看那粗壯的穗子。然而這時候田間已經有人在勞作，並且有眼尖的已經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人：“彼得？”

這是他的鄰居，種地是種得不錯的，但重點不在這裏！重點在於，他這個鄰居是個魔化者，當時被教會的人帶走了的！

這下子農夫們全都想了起來，那些魔化者似乎就是被送來了大教堂，種什麽新作物的？敢情他們現在看見的作物，就是這些魔化者種出來的呀？

有幾個急性子的也停下了想往田裏跑的腳步，眾人面面相覷，十分矛盾了起來。

可是這時候，已經有位穿著紅衣的神官從田埂上走了過來，而且還有些人是認得他的：“柯恩大人！”著名的苦行主教啊！

但是這位苦行主教，之前不是說在輝光之國犧牲了嗎？雖然這事兒教會沒有宣揚，但因為苦行主教太有名氣，所以小道消息滿天飛，連平民都知道了——畢竟別的騎士和神官大人們他們都離得太遠，只有這位善於治療且喜歡給窮人治療的大人是他們能夠接觸到的。

但不管怎樣，苦行主教活著總是件好事。

不過為什麽苦行主教會出現在這裏？難道種地的事還是這位大人管嗎？

柯恩還真是管著玉米的種植，因為種子是他帶來的，而且他還是聖城唯一的親眼看過玉米如何種植的人，他不管誰管呢？這麽好的東西，安東尼可不放心別人！

既然是他指導種植的，柯恩當然是很熟悉這片玉米地，而且對於產量都能大略地估算出來。大教堂後面的這塊田地也就是中等土質，從前好是因為它離著大教堂最近，自然最受神術陣的庇護，所以在這塊地上種的莊稼總是產量最高的。

但是現在神術陣不再起作用了，這塊地也就那樣了。但即使如此，種出來的玉米產量也足夠驚人了，畢竟如果是種小麥，大概也就收到一半。

柯恩對於這個結果是早在預料之中，但農夫們聽了，卻只覺得像是聽到了什麽神跡一樣——是小麥的產量的兩倍？這，這可能嗎？

因為當初不確定聖城的氣候會有什麽影響，所以這一片玉米種下的時間略有差異，現在已經有一片成熟可以收獲了，柯恩當即就親手掰下一個玉米棒子，將外頭的苞皮撕開，給眾看它結出來的黃色籽粒。

馬牙般的籽粒，一顆挨一顆地長在玉米棒芯上，種慣了地的農夫們看了就能估算出來，這些種籽足夠滿把！而一棵小麥結出來的麥粒，只夠填滿手心而已。這樣算起來，這種叫做玉米的新作物，確實能夠達到小麥產量的兩倍呀！

這樣的好東西，真的要分給他們種子，讓他們種植嗎？這要是種植了，按著教皇頒下的新稅法，他們家裏得留下多少糧食呢？

至於這東西好不好吃，農夫們根本沒關心。什麽好不好吃，重要的不是能不能吃飽嗎？小麥確實好吃，但是他們這些人能吃得起嗎？還不是靠豆子過日子。這東西看起來跟豆子差不多，還能難吃到哪裏去？

柯恩微笑點頭：“確實是會分給你們種的。今年采用了新的種植方法，你們種的地產量最高，那一定是認真學習了的，所以這種子才會發給你們來種。”

頓時眾人都暗暗慶幸，自己老老實實按照指導來做了，有些人就是不想用那個堆肥，結果種出來的糧食就少，這不，好事也就輪不到他們了不是嗎？

但接下來柯恩說的話，就讓這些人楞住了。柯恩向身後揮了一下手，剛才在田地裏的那些人就走出來排在他的身後。柯恩微笑著說：“這些人都學了如何種植玉米，就由他們來教導你們。明年春天他們還會到你們的村子裏去，實地指導你們耕種。你們要好好學習啊。”

這，這些人，這些人都是魔化者啊！讓魔化者來指導他們種地？這，這怎麽能行呢？

可是這麽好的作物，難道他們能不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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