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是三江領珍珠城堡的一名奴隸, 普普通通，只會種地。

本來他的一生大概就是這樣渡過的：小的時候在莊園裏幫著拔草捉蟲，成年後就耕地澆水；如果他身體好, 領主大人或許會給他配一個妻子, 因為這樣生下的孩子更健壯好養活；等到了老年——奴隸沒有多久的老年時光，他們很快就會死去, 一生也就這樣結束了。

約翰不知道還有別的活法, 即使知道也不能怎麽樣，因為他屬於領主大人，領主大人想讓他怎麽活，他就得怎麽活。

但是變故還是發生了，開始的時候，是有同伴從來往的商人那裏聽說了一點事情——王國換了新女王, 聽說她手下的奴隸都可以做自由民。

很多奴隸都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好事, 約翰也就是聽聽而已。那樣的好事, 似乎永遠不會落在他這樣人的頭上。

然而好事沒有，壞事卻來了。先是城堡裏忽然來了許多貴族老爺, 以至於分給他們這些奴隸的飯食都減少了, 而他們餓著肚子, 卻還得更努力地幹活兒，因為“要打仗了”，需要更多的糧食。

有些健壯的奴隸被騎士們帶走了, 約翰因為瘦了一點兒沒有被挑中，還是在莊園裏種地。他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但他並沒有選擇的權力。

結果這天午後, 他聽見了隆隆的響聲, 甚至連腳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震動,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些白色的東西。開始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當一個同伴被白色的東西纏住並且變成幹屍之後，所有的奴隸都開始慘叫著逃跑。

約翰也跟著跑。本來他能跑在前面的，但是他看見一個老年奴隸跌倒了。那個老年奴隸曾經在他生病的時候給過他半碗豆子湯，所以約翰不假思索地回頭去拉他，於是兩個人就落在了最後面。

老年奴隸氣喘籲籲地讓約翰自己逃跑，但是那些白色的東西已經追了上來……

“主，主會接引我們去光明之山的……”約翰只能這樣大聲喊叫著，試圖遮掩自己內心的恐懼。

“主可不會管你們。”頭頂上忽然傳來了戲謔的聲音，約翰一擡頭，就嚇得險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魔，魔鬼！”

“錯了，是救你命的天使。”飛在約翰頭上的當然就是海因裏希，他身上還扛著一件武器，“小子，帶著你的同伴跑快點兒，不然連你的屁股一起燒。”

約翰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那個有一對漆黑翅膀，身上卻穿著衣服的魔鬼，對著他身後噴出了一道火焰。熱浪滾滾，約翰不得不拖著老年奴隸快跑幾步，不然他的屁股真的可能會燒著。

但是在火焰之中，追逐過來的那些白色的怪物發出了吱吱的叫聲，開始卷曲變形，直到變成焦黑色的灰燼，散落在土地上。

“嘖，這難免是要破壞環境啊。”約翰聽見那個魔鬼很惋惜地嘆了口氣，“沒辦法了，等剿滅了這些東西，再慢慢清理吧。”

他說完，就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飛行中隊！投彈！”

飛行……中隊……投彈？約翰感覺他一個詞兒都聽不懂，但是馬上他就明白了，因為他看見了一群魔鬼，個個都長著翅膀的那種！

雖然這些翅膀有的像蝙蝠，有的像鴿子，甚至有些還小得有點不合常理，但這並不妨礙這些魔鬼飛在空中，然後向著那些白色的怪物投下了一些奇怪的東西，頓時火焰就在地面上騰起，約翰不得不拖著同伴繼續後退，因為那些怪物叫喚的聲音太大，刺得他耳朵疼。

第二軍魔族飛行中隊在陸地上投下的□□，現在已經不是初代的□□了，畢竟白磷燃燒之後產生的煙霧與粉塵有毒，太汙染環境了。所以現在的□□已經變成了凝固□□——哦，或者應該說是暗夜魔芋彈，因為所用的原料是暗夜魔芋的汁液，這玩藝兒燃燒起來跟□□效果極為相似，比如說能夠粘著在目標上持續燃燒，水都澆不滅。

所以在這個時候，戰艦上也對水面上的幽靈投下了同樣的□□。

幽靈們並不畏懼水，但它們進入水中就像是一塊塑料布，會漂在水面上，只有在纏上水中的生物時，才會隨著水生生物的活動而沈入水底。應該說，這個特性實在是太合適□□了，在戰艦上的飛行小隊投過一輪彈之後，半個河面上都燃燒著火焰，幽靈們跟陸地上的同伴一樣被燒得吱吱叫，並且四散撲向離它們最近的水生魔獸，試圖跟著這些魔獸逃到水底去，好撲滅身上的火焰。

也有幽靈向著戰艦撲了過去，但鋼鐵戰艦全身上下都沒有配備什麽神術陣或者魔晶，也就根本沒有供它們吞噬的力量。幽靈們只能順著艦身向上爬，但□□立刻教它們做人了。

從深淵之門裏湧出來的幽靈到底不是無窮無盡的，它們的可怕在於難以用光明大陸現有的力量體系來摧毀，但面對純粹的火焰時它們反而沒了辦法，畢竟只要不讓它們碰到，它們也就無法吸收人的力量和血肉。

跑進珍珠城堡裏的幸存者們，發著抖，在胸前劃著十字，念誦著主的大名，乞求著神的護佑。似乎是神聽到了他們的祈禱，外頭那吱吱的尖叫聲逐漸消失，熊熊火焰也熄滅了。

“主拯救了我們！”有大膽的向窗外看的奴隸叫喊了出來，“那些怪物消失了，火也熄滅了，我們活下來了！啊，感謝主的護佑！”

約翰跟老年奴隸縮在門口，心裏卻在想：主的拯救？主會派魔鬼來拯救我們嗎？

可是他正在思索的時候，奴隸們當中又起了騷動，一個男奴隸大聲喊叫：“魔鬼！她變成魔鬼了！”

約翰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女奴隸正蜷縮著身體，竭力想把自己的頭埋到膝蓋裏，但她被周圍的奴隸拉扯得東倒西歪，露出了那對變得尖尖的耳朵。

眾人中間竟然有個魔鬼，這嚇到了奴隸們，膽小的尖叫著往旁邊躲，膽大的則踢打起那個魔化的女奴隸：“快報告管事，燒死她！”

但是並沒有管事。管事們都被赫提侯爵拉去準備戰爭了，在戰鬥發起之前他們不是在碼頭就是在教堂那邊，所以當然首先面對了幽靈群的沖擊。所以現在整個珍珠城堡只有仆人和奴隸。

終於有人想起了侯爵夫人，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敢登上三樓，因為赫提侯爵不允許他們上去，所以到了此時，連主人都不知在何處的時候，他們仍舊不敢越雷池一步。

不僅如此，還有仆人開始驅趕奴隸們：“誰讓你們進屋子裏來的！這是侯爵大人的客廳，你們快點滾出去，帶著這個魔鬼滾出去！”

城堡裏鬧成一團，這個時候終於有人聽見外頭的大門被打開了——雕著神術陣的大門當然不是隨手就能推開的，而是被“打”開的，轟的一聲震耳欲聾，兩扇沈重的大門就躺在了地上，從大門走進來的人衣服倒穿得很像樣子，但背後那對翅膀卻表明了他非人的身份，這當然是海因裏希。

奴隸們還沒有叫出來，就看見了他們的侯爵夫人跟在這個魔鬼的後面，但是夫人的樣子——她蓬松的金發未能完全遮住臉頰兩側的鱗片，現在這些鱗片的面積擴大了，從兩鬢擴散開來，雖然還是挺漂亮的，仿佛在臉上畫出來的圖案，但，這同樣是魔化的標志。

海因裏希到珍珠城堡來，只是為了看看有沒有漏網的幽靈，至於奴隸和仆人們，他暫時顧不上管，只派出幾個士兵把他們看管住就是了。至於那個魔化的女奴隸倒是被單獨帶去了另一間屋子——這次的深淵之門打開影響極大，就連第一軍裏也出現了新的魔化士兵，想必受到影響的也絕不只這一個女奴隸。

這些事情在海因裏希看來都是小事，確定再沒有漏網的幽靈之後，他跟丹尼爾會合，前往碧波大教堂，或者說，大教堂的原址。

大教堂的所在地變成了一片廢墟，宏偉的主建築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了周邊的幾間附屬建築，還東倒西歪仿佛被炸過一樣。

遍地都是幽靈焚燒之後留下的粉塵，雖然每只幽靈留下的極少，但一眼看過去也感覺地上亮晶晶的。幾名有特殊能力的士兵正在盡量搜集這些粉塵，畢竟這玩藝兒在“破魔”上還真的很有效。

“團長，抓到一個幸存者。”一名士兵推著一個中年人過來，“他說他是教堂的執事。”

執事，就是最低級的信徒，幹雜活兒的別稱罷了。他雖然也跟其他人一樣慷慨激昂地聲稱願意為主獻身，但是看到幽靈之後還是逃跑了。現在他已經嚇破了膽，甚至對於海因裏希魔鬼的形象都顧不上有什麽反應，有問必答。

“毀滅三江領，把我們都葬送在這裏？”海因裏希對這個執事的回答只覺得好笑，“想法不錯，只可惜沒法成功。”不僅僅是他們並沒有什麽死傷——受傷的人有，但犧牲的還真沒有——即使他們真的在此地損失慘重，只要有足夠的武器，女王照樣能夠再召集新的第一軍，依舊有人願意為了新的生活而戰鬥。三江領這位大主教，雖然夠虔誠也夠瘋狂，但卻並沒有理解陸希所想要建設的那個新世界，到底有什麽樣的魔力。

執事不敢說話。海因裏希也懶得多說什麽：“封印在哪裏？”

封印在廢墟下面，但是現在封印的神術陣被炸得七零八落，門失去了束縛的力量，就那麽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裏，像一口黑色的沼澤，籠罩著黑色的霧氣，朦朦朧朧看不清楚輪廓，也看不清裏面有什麽。

海因裏希對於門這種東西現在也算是很熟悉了，他決定帶一隊魔族進去看看，一邊準備一邊隨口問侯爵夫人：“你的家族有人進去過，裏面有什麽？”

“不——”侯爵夫人有些不安地糾正，“我的家族不是有人進去過，只是曾經有人從裏面出來，然後那個人死了……”按照家族傳下來的說法，從深淵之門裏走出來的確實是個人類而不是魔族，但那個人受了重傷，很快就死去了，在臨死之前，他給了見到的人一樣東西。

雖然侯爵夫人有點懷疑，不是那個人給的，而是她的先祖在那人死後從別人身上撿的……

“那是一顆很奇怪的珠子，像是某種石頭，卻又散發著一種香氣。但是在這些年裏，這顆珠子在慢慢地縮小。”侯爵夫人極力回憶著祖父說的話，“那個人說，這個珠子叫做——”

她把自己的舌頭調整了好幾次，終於發出了一個相對準確的音節：“返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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