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一年, 王都的刑場又開工了。

上次在這裏被槍斃的是懷特一夥，這次換湯不換藥，還是貴族們。

啊對了, 還有在礦場發起暴動的神官與騎士, 上次他們留住了性命，這次既然自己都不珍惜, 那陸希也決定不要了。當然這樣做確實是損失了一些工作效率, 但礦場已經用上蒸汽機和軌道，即使沒有這些覺醒者，產量也能達到要求，倒還省下了看守的負擔，也不算虧。

這樣“高級”的死刑，即使是王都的居民, 這輩子也是第一次看見。每個人的罪行都會由監刑人員大聲宣布, 但不得不說, 並不是每個居民都能接受的，在這場行刑之後, 陸陸續續又有人離開了王都, 當然政策始終都是一樣的：只要沒有攜帶危險物品, 隨便離開，只不過王都的居民證，那就要交出來了。

去年的人口統計著實花了不少工夫, 當時王都原有的識字的小吏都派出去了，陸希給他們吊的胡蘿蔔就是：誰這項工作做得好, 就能直接進入新的市政廳, 誰做得不好, 滾回家吃自己去。

另外, 王宮內的畫家們也派上了用場——陸希之前真不知道，王宮竟然還養著好些宮廷畫師，這些人裏還不乏覺醒者，畫出來的畫有神術加持，速度既快，還能長期保存。至於他們的用處，就是記錄國王的生活，比如國王今天舉行了一場宴會或者舞會，明天又去游花園或打獵，他們就負責畫下國王的英姿，然後保存起來。

陸希倒是也能理解有人喜歡用照片記錄生活，但這些畫可都是大幅的，歷代的王室畫像，居然攢了整整一個宮殿那麽多！這是多少羊皮紙啊！上頭有些顏料用的還是極珍貴的，比如用青金石磨出來的青藍色，比如南方特產的胭脂蟲制出的鮮紅色，還有那深海裏捕撈的骨螺體內的紫色——真要計算起來，那座放畫像的宮殿，簡直就相當於堆滿了金幣！

而且這些宮廷畫師們工作量也不大，有些渾水摸魚的，一年都畫不了幾幅畫，卻還領著王室的薪水。尤其在國王吸香薰蠟燭成癮之後，畫師們根本就沒活兒幹，完全是光拿錢不出力。

陸希可不會這麽慣著他們，立刻全都攆出去幹活，給身份證畫像片兒去！

那段時間，宮廷畫師們也確實累得不輕，王都數萬居民，還有從外頭新來的，即使只管十二歲以上的“成年人”，七八個宮廷畫師也畫得手都要斷了。

但是那時候這些人沒一個敢吭聲的，因為炮火齊轟王宮保護罩的“奇觀”他們也看見了，比起外頭的人來，他們更直觀地看到了女王所擁有的火力，所以非常明智地選擇了服從。

當然，女王也許諾了，只要他們好好工作，之前在王宮裏所攢下的所有財富都可以帶走，那可是不少錢呢！

於是畫師們大大出力了一番，還真給數萬人都配備上了身份證。這東西好處可多呢，有了正式身份證才可以去租單間的廉租房，否則剛到王都的外來流民只能按照性別男女分開，去睡大通鋪。

有了正式身份證還可以去租地種，或者去工廠找一份長期的工作也要看身份證，否則只能打短工，一段工作完成之後就不定還有沒有下一段了。

然後有了正式身份證，還可以去上掃盲班！掃盲班，就是免費教你認字的地方，大人沒精力去，還可以讓孩子去，都不收錢！

認字啊，那可是有錢人的權利！窮人想認字，只能看你有沒有運氣遇到一個仁慈的牧師，肯在空閑的時間教你讀幾頁教義了。

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識到知識的珍貴，但能得到神官大人或有錢人才有的機會，絕大多數平民還是十分珍惜的。

另外，正式身份證還可以去買一些限購貨品，比如價格低廉的鹹魚碎、粗糖、罐頭的邊角料、各種棉布或麻布的布頭等等等等，反正都是窮人用得上的好東西。

想要得到正式身份證也不是很難，只要在到達王都後的一個月內不鬧事，老實服從安排去幹活，努力不偷懶，就可以拿到身份證，成為王都的合法居民了。也許正是因為來得有點容易，所以不少人還沒有認識到這身份證的可貴，直到他們被要求交出身份證，並被記錄在案，進入了“王都黑名單”。

“黑，黑名單是什麽意思？”有人覺得不大對勁了——黑，聽起來就不像是好事啊。

“沒有什麽。”負責回收身份證的工作人員微笑回答，“並不會對你們做什麽不好的事情，只是身份證交出就不能反悔，以後你們不可能再取得王都正式居民的資格，也享受不到正式居民的福利了。”

這，這還叫“不會對你們做什麽不好的事情”？

有些信仰虔誠意志堅定的，當然是毫不猶豫地交出身份證就離開了，但有些不那麽堅定，或者純粹是被人裹挾著離開的，就遲疑動搖了起來——離開了就再也不能回來了啊……

人的心理就是這麽奇妙，如果沒有身份證的事兒，他們離開之後大概也不會想到再回來，但一說進入黑名單，沒有回來的機會，手裏的身份證就忽然變得珍貴了起來。

“至少有三成的人打消了離開的念頭。”琳拿著統計數據匯報，“不過都是平民。”

“正常。”陸希對這個結果並不驚訝，“對窮人來說，福利才會有吸引力。不過正好，我想留下的本來也是這些人。另外，那些奴隸截下了嗎？”

這次離開王都，陸希對於有身份證的人是直接放行，但對於沒有身份證的，那就不行了。而誰沒有身份證呢？奴隸。

奴隸算是主人的財產，當初上門做人口統計的時候，沒有一個主人會想到給自己的奴隸申報身份，那不就等於承認他們不是財產，而是獨立的人了嗎？

那個時候陸希沒有表示什麽，於是這些人都以為女王是默認了他們的權力，就是沒想到，在這兒等著呢。

“這是我的奴隸，是我的私人財產，是受法律保護的！”有人在城門口據理力爭，“這是女王頒布的法律！”

然而門口的檢查人員絲毫不為所動：“你放棄了王都居民的身份，也就不享有居民的權利。非常時期，只有有身份證的人才能自由出入，凡沒有身份證者一律扣押，以免有奸細趁機作亂！”

這個商人還想辯駁，但城門口的守衛已經拉開了槍栓，那整齊的哢嚓聲讓他一個冷戰，不敢再說話了。

跟在隊伍裏的奴隸們大都又驚又喜。誰真的願意做奴隸呢？而且女王入主王都兩年，誰不知道她名下的奴隸都能自贖自身做了自由民？如今他們雖然是被女王扣下，但又沒有做過什麽虧心事兒，等調查清楚了，主人也早就離開了，那他們豈不是就能跟女王的奴隸一樣，都可以用工作賺錢贖身，做自由民了？

於是私人的奴隸就統統都被扣了下來，而他們的主人則敢怒不敢言，麻煩的是奴隸一少連趕車搬貨的人手都不足了，還得另外雇人幹活兒。至於這些被雇的人裏，當然是混進了情報部門的人——說是允許自由離開，那誰信誰傻，你都想叛逃了，當然得搞清楚你的動向啊。

自然，如果你只是想搬去別的地方生活，那也沒什麽的，只不過等到整個輝光之國統一，你就會發現搬家毫無作用，只是白折騰。但你如果想搞點別的什麽，那可就對不起嘍……

不僅王都，黃金領、紅雲領等幾個大型領地，也出現了外遷的人。這些領地同樣也有身份證，雖然不如王都的那麽精致還有頭像，只是登記了地址與編號，但在離開領地的時候，也足夠有同樣的借口把奴隸扣下了。

“你這是逼著他們發動叛亂啊。”馮特公爵感嘆了一句。

“師出有名吧。”陸希聳聳肩，“總得弄塊遮羞布，不然豈不是顯得我言而無信了。”

馮特公爵一陣無語。聽聽這說的都是什麽話……

“作為女王，這樣說話不合適。”雖然貴族們私下裏幹的事跟這差不多，甚至還更無恥一些，但沒人會傻到說出來。

“咳，這不就是跟您說嘛。”陸希親親熱熱地拉張椅子坐到馮特公爵身邊，“跟您還遮遮掩掩的多沒意思啊。”

馮特公爵把臉繃起來：“說得挺好聽。你瞞著我的事還少嗎？”

“也沒多少——”陸希厚著臉皮往上貼，“其實也就新神那一件事吧……”

馮特公爵不想揭穿她。只有那一件事嗎？取消世襲貴族，取消奴隸，人人平等，多少事兒她都沒說過呢。當然，陸希做了什麽，那是一直有目共睹的，但凡聰明點兒的也都能猜到了。馮特公爵總不能說自己不聰明，男人嘛，總有那該死的自尊心……

“這是又打算讓我幹什麽呢？”聰明的馮特公爵也早學乖了，但凡這便宜女兒笑嘻嘻湊上來，一準兒的有求於人。

“看您說的……”陸希現在臉皮也練出來了，“我就是想來關心您一下。那什麽，您考慮過再婚嗎？”

馮特公爵沒料到她居然說這個，稍微楞了一下：“再婚？我以為你現在應該在處理叛亂的事。”

“叛亂算什麽大事。”陸希十分豪爽地一擺手，仿佛忘記了前幾天自己怎麽擔憂的，“無非就那麽幾個領地罷了。綠雲領就在咱們邊上，諒他也不敢動。真正能掀點風浪的無非是三河領，我倒希望那些貴族都去三河領，然後正好一網打盡。”

馮特公爵瞥她一眼：“看起來你好像很有把握了？”就是不知道這麽有把握的人，為什麽還有黑眼圈。

但是馮特公爵明智地沒有戳穿，總要給女王陛下留點面子嘛：“我沒有想要再婚。你為什麽要問這個？”

“那您的爵位呢？考慮過傳給誰嗎？”

“爵位？”馮特公爵眼睛一瞇，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你——終於要向世襲爵位下手了？”

其實對他來說，這個爵位有沒有，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陸希——不管這個女兒究竟是怎麽回事，都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繼承人，而這個繼承人已經成為了女王，甚至比他的爵位更高，完全無須他擔心。

至於他的領地，事實也證明現在長雲領沒有他這個領主也一樣欣欣向榮，同樣不必他操心了。

繼承人與領地都沒有問題，那麽爵位也就失去了意義，畢竟等他死了——呃，現在連光明之山也被證實不存在，那他還操心什麽死後之事呢？

不過這不是關鍵，關鍵在於，陸希問出問題，一定有她的用意。現在已經算是了解她的馮特公爵，立刻就想到了她的真正目的：“你想讓我做什麽？”

陸希猶豫了一下：“其實現在說這個還早，但——我不想隱瞞您，將來有一天，我希望您站出來，放棄領地世襲的權力，只保留爵位作為榮譽稱號。”貴族的特權是不能再存在的，贖買與托管不是長久之計，遲早有一天，她是要取消所有領地的，輝光之國——不，整個光明大陸，都不能再被這麽分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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