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光球所預料的那樣, 第二軍的出動，引起了極大的反應。

保爾子爵等人確實在王都的工坊裏搞了一些破壞。到底貴族的手裏也還是有些東西的，十數只煉金昆蟲鉆進工坊, 腹內安裝的火系與金系魔晶自爆, 轟隆的悶響在王都外城此起彼伏。

不過最終的效果卻與保爾子爵的預想相差甚遠。那些重要的工坊早被層層保護，煉金昆蟲根本沒能進去就在外頭被引爆了, 看起來聲勢驚人, 其實對工坊根本毫無影響。只有水泥工坊被炸塌了一角，石灰粉滿天飛揚，有幾個工人被灼傷，工友們大呼小叫地將他們送到醫院，一路上引來了許多人的關註。

但這都不如第二軍出動的時候，那些角和尾巴引人關註！

從開始時的“貴族們背叛與女王的盟約, 派人毀壞工坊, 想把裏頭的工人都炸死”, 到“有魔鬼，王都出現魔鬼了, 魔鬼真的為女王效力”, 也不過就是一天的工夫。

“你的信仰值已經跌到六萬了, 而且還在不停地下降……”光球用一種悲傷的口氣在陸希耳朵旁邊念叨，“照這個速度，可能會跌回三萬……”三萬, 是當初救下海風郡之後，海風郡與長雲領兩地加起來的信仰值, 那會兒海風郡的人就已經見過了去救他們的魔族, 在那種情況下還能貢獻出來的信仰值, 應該也不會因為第二軍裏有魔族就改變多少。

然而陸希關心的是另一回事：“三萬信仰值也太多了點, 會被新神發現嗎？”

光球無語片刻：“……不會了，三萬少得可憐……”都不夠帶著它穿越空間屏障的。但問題在於，“信仰值越來越少，你還能坐穩這個王位嗎？”

陸希笑了一下：“坐穩這個位置不需要他們信仰我。”事實上絕大部分老百姓，只要讓他們豐衣足食安居樂業，統治者是誰，他們並不太關心。說得再難聽一點兒，哪怕不那麽豐衣足食，只要別餓到要死，大部分人也不會反抗的。

有魔鬼是嗎？那確實很可怕。但如果魔鬼不會侵襲他們，也不打擾他們的生活，那有和沒有，其實也沒有多大不同。

當然，在最開始的時候還是會引起一些混亂的，並且對於某些信仰過於“堅定”的頑固者來說，區別還是很大的。

“應該會有一波離開王都的浪潮——”陸希自語了一句，隨即就把註意力放回了醫院方面，“有人重傷嗎？”為了輿論，總是要讓轟炸有些效果的，但這種事誰也不敢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算你做過一千次演習，也不能保證事故發生的時候真能不出差錯。

這次也是一樣，水泥工廠被炸塌一角，倒是沒有人受重傷，反而是染料工廠那邊，明明煉金昆蟲只是在工廠外邊爆炸，只震碎了工人宿舍的窗玻璃，倒是有膽小的被嚇住，奔跑中失足跌下樓梯，脾臟破裂了。

這是紅十字醫院成立以來第一次開腹手術，由女王親自主刀。

傷者的家屬已經得到消息，說是肚子裏的內臟破裂出血，當時就嚇得坐倒在醫院門口。她是見過的，鄰居被領主的馬踏了過去，看著外面沒什麽，回家之後就不停地吐血，喝了聖水都沒用，第二天就死了。大家都說，那就是被馬踩破了肚子裏的東西，所以才死的。

血液是神造人的時候所賜予的生命之水，血液還在人的身體裏，生命之力就在，如果血再也留不住，那生命也就逝去了。那個鄰居就是被踩壞了肚子，身體沒法再容納生命之水，因此才死掉的。

而在王都也有類似的科普知識，尤其是工廠裏，在規範操作守則之外，也會講一些知識，就是說肚子裏有重要的內臟，如果受了傷會引起怎樣嚴重的後果雲雲。

所以這個女人一聽說丈夫是內臟破裂，頓時就嚇得哭都哭不出來，直到見到了女王，她還是傻的。

“……所以現在要立刻開刀，就是割開肚子，把破裂的脾臟切掉，再把血管縫合起來，才能阻止出血，保住他的命，你明白嗎？”百麗兒拿著一張《手術知情書》對女人講解，“對的，剛才你見到了女王，就是女王為他動手術。你如果同意，就在這裏按個手印吧。”

“女王，女王能救他嗎？”女人其實沒有聽得很明白，她聽到要把她丈夫的肚子切開就已經慌得腦袋轉不動了，只有“女王”這個詞兒讓她清醒了一點。

“現在只有這個辦法，女王會盡全力救他，但如果不這樣做，他肯定會死。”傷者剛送進來的時候，妮娜為他施展過治療術，但傷者的脾臟幾乎完全開裂，妮娜竭盡全力也無法讓它完全愈合，血也就根本止不住——百麗兒的超聲檢查，傷者腹腔內全是血，如果不是現在已經輸上了血，人早就沒了。

“我按手印，我按手印！”女人連忙伸出手，“女王陛下，女王陛下一定會救他的，是不是？”她是從別的領地跑來的，來了王都他們就找到了活兒做，去年冬天甚至她還生了一個孩子。這都是女王的恩澤，女王讓他們沒有餓死，那也一定不會讓他的丈夫就這麽死掉的！

跟這個女人一樣從外面遷移過來的人很多，按理說他們離開會更為容易一些，但事實上是沒有。不得不說，工作與廉租房，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廉租房建在外城原先的貧民區，平均每間房子裏要住三到五個人，並不能說寬敞。但對大部分平民而言，這種水泥的房子已經是他們根本不敢想的了——這麽結實，墻壁這麽的厚，風吹不透雨漏不進，冬天只需要在晚上燒飯的時候多放幾根柴禾或一塊煤球，屋裏的炕就能溫暖起來。再蓋上被子，連孩子和老人都不會凍死！

“要是去了別的地方，咱們還有這樣的房子住嗎？”女人摟著孩子，問自己的男人，“咱們還帶著媽媽呢，她還能熬一個冬天嗎？”

男人搓著手：“可是女王她真的跟魔鬼……我親眼看見的，那個第二軍裏好多魔鬼，他們抓走男爵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飛在天上的……那可是魔鬼啊！”

老人不吭聲。雖然她縮在炕角不停地在胸前畫著十字，但始終沒有說話。

“魔鬼……”女人也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可是你還租了地呢，玉米才剛剛種下……”

這話讓男人也猶豫了起來。他在原先的領主手下種地，可是因為交不上稅，一家人都要變成領主的奴隸，所以才逃了出來——因為他的母親年紀太大了，領主都不肯要她做奴隸，她除了被餓死沒有別的路。所以他們拼死一搏逃到了王都，果然一家人都活了下來。

王都的田稅很低，只交三成，還沒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柴火稅人頭稅屋頂稅結婚稅等等等等，男人甚至想著，等他們攢了錢可以去市政廳要求辦一張結婚證，要知道在原領地，因為交不起稅也請不起教士主持婚禮，他和妻子根本就沒有舉行婚禮，甚至在主的面前他們都不算是夫妻。

而且那個玉米，據說是很好的種子，種下一粒，就能結出滿滿一把的糧食！到時候他們能留下七成，七成！而且連他的妻子也能找到一些活兒幹，比如給人洗衣服或者去修路隊做飯什麽的。他們就算再生一個孩子也養得起！

如果離開王都去了別的地方，他們還能有這樣的生活嗎？如果他們把時間花在路上，錯過了春耕，那他們冬天吃什麽呢？孩子和老人還能活下來嗎？

女人是不想走的。她跟著修路隊做飯，聽過一些議論。有人說魔鬼其實不是什麽萬惡之源，他們跟人類是一樣的，只是長得有些奇怪而已。否則為什麽審判庭也用魔鬼做守夜人呢？教會說他們是罪惡，只因為教會需要一個敵人來掩蓋世界的真相，否則，怎麽解釋無盡深淵的出現呢？

而且，這樣做還可以讓不知真相的人們信仰教會，以為教會才是他們的保護神，沒有了教會他們就會變成魔鬼。其實並不是這樣，即使沒有教會，大部分人也不會變成魔鬼，就像有了教會，也不能讓所有人都變成神官或者騎士一樣。

他們說的這些話，女人並不能完全聽懂，但她聽懂了一部分——比如說，其實神官和騎士也會魔化，這並不是罪惡，如果是一個好人變成了魔鬼，那他就是個好魔鬼，比如說有些守夜人；但如果是一個壞人當上了神官或騎士，他也是個壞神官和壞騎士！

這話女人覺得很對，他們原來的領主就是個騎士，但他收很高的稅，從不憐憫他的奴隸和領民，這難道是位好騎士嗎？而女王大人只是個普通人，卻給了他們這些流民工作和廉租房。

總之在女人心裏，女王是仁慈的，只有女王會憐憫他們這些窮人，並給他們機會活下來。既然這樣，女王使用魔鬼做她的屬下，好像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畢竟這些魔鬼是去抓那些貴族的，而不是來抓他們的……

並且聽得越多看得越多，女人就越覺得，以前教堂裏的牧師宣揚的那些話，並不都是對的。比如說牧師講過只有被陽光沐浴過的果實才能吃，可是自從來了王都，他們經常吃紅薯粉、馬鈴薯面包之類的食物，不但沒有被汙染和害死，還長胖了呢……

這麽多的好處，女人舍不得離開王都。如果那些魔鬼不會跑到她的家裏來搶她的東西或者殺她的孩子，她願意裝作看不見。

跟這一家子采取了相同做法的人占了大多數。就像陸希說的那樣，普通人最終還是選擇了安居樂業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吃飽穿暖，有遮風擋雨的房子是最重要的，至於魔鬼——只要不來害他們，他們也可以無視。

這很難說是好是壞，但這是目前陸希最需要的。

但也有些人選擇了離開王都。這些人對於信仰更為執著，從前陸希用紅十字新教來代替教會，算是給了他們一個承認的理由，但是現在她雇傭魔鬼，直接承認了魔族的地位，那就是這些人絕對不能接受的了！

而且保爾子爵等人的被捕，也刺激到了一些貴族。他們不是對現狀沒有不滿，只是沒有那麽大的膽子敢與陸希作對。現在保爾子爵等人的下場，固然震懾了一些膽小的人，但也讓另一些人更加不滿了。

“有人離開王都？”陸希在發出命令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場與之前移民潮相反的小小潮流，“平民隨便他們離開，貴族要檢查，不允許他們攜帶武器。”

“信仰值已經降到三萬一嘍……”光球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幸災樂禍地看著信仰值面板，還故意把它投影到陸希眼前，“瞧瞧，瞧瞧，還在下降吶。”

陸希手指一彈，就把它彈得骨碌碌翻了出去：“雖然你已經不太亮了，但還是很礙事啊。再說我在救你，你不應該高興嗎？有在這兒幸災樂禍的時間，不如去工作。”

光球骨碌碌地又滾回來了：“我沒什麽可做的啊……”

“有事可做。”陸希摸出一張紙，“你的本體，究竟在聖城的哪裏？”

這是柯恩從聖城用傳送陣發回來的消息，光球所說的本體，聖城裏根本沒人知道，包括原教皇在內，都不知道他們的神居然就在聖城，就在大教堂之內。

“他們當然看不到。”光球回答，“只有你們這些被選中的人才能看到，就在那棵蘋果樹上。”創世紀的蘋果樹，當然並不是一棵普通的蘋果樹了，它活著的年頭確實是很久了，雖然沒有教會吹噓的那麽久，但也遠超普通的蘋果樹。

“如果你要看到祂，就要去聖城。”

聖城……陸希稍微恍惚了一下，她還記得，海因裏希當初的心願就是去一趟聖城，當面問一問光明神，為什麽給魔族如此不公的待遇。光球也說過，等她攢足了十萬信仰值之後，也需要去聖城一趟。

沒想到，最終還是要去一趟聖城。

“行吧。等我把國內平定下來，就去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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