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有關於返魂香的消息, 於格跟狗攆著似的就跑來了。

環境確實是能改變人的，反正陸希現在看於格，已經沒了第一回 見面的那種端著的勁兒, 現在身上穿著粗布工裝, 比當初那個假神官要順眼多了。

要說於格近來的工作態度，那也確實是十分不錯。他在草藥方面確實有不少知識, 對陸希的“提煉”、“量化”、“有效成份”的概念也理解得很快, 在了解了青黴素的提煉過程之後，他甚至設計出了一條用神術陣提煉黃連素的生產線，其產品對於白都外圍那些尚未完全建設好的移民區來說，可說是頗有用處。

是的，於格在聖城那些年還真不是白過的，他還偷偷從煉金神殿學到了一些“正統”煉金術, 也就是設計神術陣來“煉金”。固然神術陣的使用條件比較苛刻, 但提煉出的產品質量穩定, 在目前醫藥生產還沒什麽規模的情況下，可以做為一個極好的補充——至少是把勞拉解放了出來, 不用可著小姑娘一個人壓榨了, 說真的這麽使用童工, 陸希的良心都在隱隱作痛！

工作之餘，於格當然就是拼命研讀那堆夏國的資料了。

有了珊瑚蛇那個風流寡婦交待的地點與海圖，還有握在她手裏的玉璽, 灰羽順利地帶著船去了那個無名海島，取回了當初被這夥海盜扔在山洞裏的那些“不值錢”的資料。

可恨這些海盜不但不識貨, 在拿走金銀珠寶之後還沒有好好關閉山洞, 而是隨便把山洞口挖塌下來, 又在外頭扔了些草皮做偽裝就算完, 以至於留在山洞中的那些紙質資料都受了潮，有些都粘到一塊兒，根本揭不開頁，更不用說閱讀了！

於格的空閑時間，就在一邊咒罵海盜，一邊竭力辨認那些模糊的墨跡中度過。他已經謄抄出了相當一部分資料，但關於返魂香仍舊一無頭緒。

沒有返魂香，對於那個鼎內空間的夏國遺民也就無計可施。於格擔心他們因為時間過久而直接沙化，簡直成了他第一心病，現在聽說有了消息，當然是立刻就狂奔而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也幸好陸希入主王宮之後，很多規矩都被她直接刪掉了，否則就於格這穿著，連王宮大門都進不了。

於格也是被女仆帶進來的路上，看見女仆們有些異樣的目光，才醒悟自己來得太急，見了陸希不免有點訕訕然，但剛剛行了個禮，就被陸希拋出的話砸了個頭暈目眩，把什麽衣著失禮的事兒頓時都丟到了腦後。

“聲音……”於格喃喃地重覆了幾遍，“莫非——大音希聲，聽之不聞名曰希，不可得聞之音也……難道說，返魂香之音，就是不可得聞之音？”

陸希覺得這話聽起來耳熟，但是作為一個學醫的，實在想不起來這是啥書裏的話，為了不露怯，只好高冷地說：“也不用說得那麽深奧，就是超聲而已。”

於格並沒發現女王陛下這點小心思，他反而有點慚愧：“是的，您說得對……”唉，明明他也上了課的，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呢？還是不行啊。

但現在的問題是：既然是不可得聞之音，又如何再現呢？

“這個嘛——”陸希把目光溜向了光球。

“我？”光球大為詫異。祂能做什麽？不，不對！關鍵不是祂能做啥，關鍵是，怎麽有人竟然會把主意打到祂頭上來，居然要支使祂做事？

呃——光球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出在陸希身上倒並不稀奇，其實很早之前，這個女人就在想辦法利用祂了，比如說向祂打聽消息，美其名曰利用資料庫什麽的……

“但我能做什麽？”光球垂頭喪氣地問。有什麽辦法呢？時間不等人，祂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再去尋找新的靈魂，只能在這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了。

“聲音也是一種波動。”陸希對光球的態度還比較滿意。本來嘛，麻煩是光球自己招來的，現在想拯救自己，還不多出點力嗎？

光球可能無法理解什麽大音希聲，但祂卻能夠看到靈魂的波動，那肯定也能看見聲音的波動，包括人的耳朵無法聽到的超聲和次聲，那這事兒不就簡單了嗎？

“你總還記得當初看到的返魂香的波動吧？”陸希兩手一拍，說得輕而易舉，“那就找出跟它波動相同的聲音就行了嘛。”要知道人類都能分析並且模仿各種聲音，沒道理光球這麽高等的生物不能嘛，這總比創造一個世界要容易吧？

光球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名為996的陷阱。返魂香發出的可不是某一種單調的聲音，那是一段變化的音律，雖然並不長，但那也需要大量的尋找和比對啊……

“系統就該會這個。”冷酷的資本家當然是不會考慮打工人的苦，在他們眼裏，打工人合該樣樣全能體力充沛不寢不食任勞任怨，要是免費勞動就更好了！

哦，光球確實是免費勞動，因為陸希並不付祂什麽工資。這樣一想就更快樂了！

於格不知道女王對著虛空說什麽，一臉茫然的他在幾分鐘之後，被普及了一下神降的消息。

“本來是不想告訴你們的。”這種世界末日的消息放出去，是會引發社會動蕩的。尤其還是有關“神”的，搞不好新神還沒來，這邊大批信徒自己先自殺了，那才叫好看呢。

不過於格近來的表現不錯，當然更主要的是幽影領地的那些人表現好。在穆特的影響下，半個幽影領地的魔族都在女王陛下這兒找到了“工作”，當然這工作也不是說一定要到光明大陸上來作的那種，而是說這些人接受了陸希的安排，也算是承認了她的領導地位。

這樣，陸希就很滿意了。並且魔族天然的就反對教會和神，尤其這批魔族還是夏國後裔，那簡直是雙重的保險，絕對不會出現什麽去信仰神的事兒，所以陸希覺得，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應該還是可以的。

再說，陸希也打算把這個消息慢慢地透露給魔族那一邊，以爭取到他們的支持。說起來也是可憐，魔族被驅趕到了無盡深淵，但拯救光明大陸，卻還需要他們出力，畢竟他們當中的覺醒者更多。

說到這個，陸希不由得思維又發散了一下：魔族的覺醒者更多，是不是說他們的基因傳承更強更穩定一些？搞不好魔族才是覺醒者存在的最佳方式呢。光明大陸再發展下去，沒準以後就會成為魔族的天下也說不準。

於格被狠狠地震撼了一把。當然震撼他的不是新神，而是末日！怎麽的，在他終於看到了覆國的希望的時候，忽然之間世界都要毀滅了？

“想要不毀滅，就需要更多的人一起來努力。”陸希早預料到會是這種反應，但於格這個人吧，即使有各種的毛病，單看他一個根本沒有覺醒的人能夠在教會裏一直爬到主教的位置，還能混到教皇身邊，就知道他絕對的有毅力有韌勁，不是能輕易打垮的。

所以陸希也不怕跟他說實話。之前是怕他一聽世界末日了就一門心思去覆國，甚至還可能把穆特等人都拉走單幹，不過現在幽影領地的魔族，包括穆特自己都覺得現在的日子不錯，想來是不容易拉走的了，那就能說點實話了。

“可是——”於格當然是仇恨光明神的，但在他心裏，依舊還是有著對於神的畏懼。這沒辦法，對於看不見摸不著，自身又沒有辦法對抗的東西，人類天然的就會有畏懼。所以現在對於新神，於格自然也有些絕望，“要怎麽做……”

“夏國的大巫們已經給我們做出過示範了。”陸希敲敲桌子，“當初他們不就違逆了光明神的決定，讓神也無可奈何嗎？”

“但那是犧牲了整個夏國……”於格有些崩潰，“難道這次，又要犧牲我們嗎？”

“那當然不行。”陸希心裏有個計劃，但現在八字連半撇都沒有，多說無益，所以她只是不怎麽負責任地說了一句，“就算要犧牲，也該犧牲教會的人啦。”

這句話讓於格得到了一些安慰，但還是嘀咕了一句：“教會的人會願意嗎？”

“願不願意的，聖城封印著最大的那扇門，新神降臨，他們就是首當其沖。”陸希冷酷地回答，“就算不願意，他們也會是第一批受到影響的人，而且現在應該已經開始了。”

“鐘樓被拆除了？”於格一心撲在藥物生產線上，好些天沒註意教會的消息，現在聽陸希這麽一說，不禁驚訝，“那恐怕真是封印出了問題，鐘樓可就在地下神殿的上方，這別的地方不動，只有鐘樓拆除，必然是地下神殿不堪重負了！”

說起對於聖城大教堂的了解，於格猶勝過一直沒擠進過權力中心的柯恩，還有長年在南聯邦種地的烏利，說起來頭頭是道，有力地佐證了陸希的推測：“所以可能是封印被沖開了？”

“對！”於格肯定地說，“其實封印在龍晶被偷走之後就失去了最強力的能源，再加上被我炸過一次……即使他們再怎麽修補，聖城也不會有那麽高級的魔晶了，那畢竟是當初魔族的長老留下來的……”說起來也真是諷刺，用魔族長老留下的遺體，來封印隔離魔族，現在失去了魔晶，聖城卻第一個遭到了反噬，這就是報應吧。

“龍晶啊……”陸希也不禁有些感嘆，當初那位魔族大長老留下的遺骸，聖城使用了那麽多年，最後還能用來穿過結界，召喚了海因裏希，可見其中蘊含的能量有多強！從這一點上來說，頂尖魔族的力量比頂尖的神官更強大，如果不是註定要瘋狂，魔族根本無須退卻！

“對了，說起來馭獸術的事你研究得怎麽樣了？”陸希驀然想起了拼好的馭獸書。她實在是太忙，自從玉米來了，她就把馭獸書的事兒都忘記了。

馭獸術這個事兒，於格是沒法研究的，因為他不是覺醒者，根本沒法使用馭獸術，所以就交給了幽影領地的魔族。現在問起來，倒是很有成果可以匯報：“有人已經能夠初步役使一些低級的魔獸了，不過高級魔獸還……暫時不行。”

馭獸書用夏國古語寫成，幽影領地的魔族雖然是夏國後裔，可是閱讀起來也有些困難，能有這個進步已經算是十分出色的了，尤其是該魔族的血脈還不對口。

“據馭獸書記載，能夠使用馭獸術的，主要是蚩尤血脈與大禹血脈……”於格也是很焦躁，這兩種血脈當初在王室都是大巫家族，然而到底沒傳承下來，現在學會馭獸術的這個魔族祖上姓公孫，覺醒的能力是可以跟魔獸有所溝通，但是說到真正的駕馭高等魔獸，那就還差一大截呢。

“你們跟妮娜那邊交流了沒有？”陸希要的可不是什麽馭獸，她是要從馭獸術裏找出解決血契的方法啊。

“這——”於格不吭聲了。在他看來，即使妮娜是陸希推上去的女教皇，那也屬於教會那邊，跟他們魔族簡直是天然的敵人。至於那些守夜人，屬於魔族中的叛徒，誰願意跟他們交流啊？

陸希一陣頭痛：“你知道我讓你研究馭獸術是為什麽？”

於格沈默著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是解決血契的問題，但——這不就是因為是要解決血契，所以才不是很想幹嗎？

“是血契的問題嗎？”陸希氣得敲桌子，“血契有很多問題，但它確實延緩了魔族的瘋狂！將來魔族如果要回到光明大陸，這個問題不解決能行嗎？”最佳結果，是能研究出一款優化的血契，既能延緩魔族的瘋狂，又不用像血契這樣，把兩個人綁在一起來個生死相隨。

要研究這個，離不開醫學方面的觀察與檢測，也離不開結了血契的那幾對人，當然是要兩邊一起配合才行。就於格這樣單幹，就算出現了能役使高級魔獸的人，又能怎樣？最終能使用馭獸術的，必然也只有寥寥數人，對大局並無什麽決定性的影響，而如果研究出優化的血契，得益的卻是整個魔族！

甚至說，只要能解決瘋狂的問題，光明大陸還有什麽理由不接納魔族？

“是我狹隘了……”於格到這會兒才真的心服口服——他完全沒有想到這方面啊。

“知道自己狹隘，就少自作主張。”海因裏希在一邊涼涼地說，“女王如果每件事都要這麽解釋，那就不用做別的了。”

他當然是不喜歡於格的。別說於格曾經坑過他，就算沒有黑水公爵那件事，單憑於格在身份上與陸希的沖突，海因裏希也得敵視他三分。

而且這人自作主張，害得陸希還要花費口舌解釋，簡直就是在占用他的時間！要知道他也很忙的，借著匯報工作的機會跑回來跟女王陛下見個面，容易嗎？

“既然明白了，那就去辦吧。”陸希也覺得怪累的，“不管是要保住光明大陸，還是要讓魔族重歸人間，都不是某一個群體自己能做到的，將來必然是各方合力。你連新教都不能合作，那還能跟舊教會合作嗎？”

於格當然是不想跟舊教會合作的，如果可以的話，他巴不得聖城的封印破裂，深淵生物能把聖城淹沒了才好呢。

但是他也知道這話是不能說的。陸希想要的世界跟他的不完全一樣，而且聖城的那些平民，對陸希來說是跟長雲領的民眾差不多的。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於格想起了在幽影領地的藏書裏讀過的話，不由得有幾分感傷——這幾本書他都是讀爛了的，但論起真正的領悟其中的含意，其實他還差得很遠。

“好了，既然說起合作的事兒，我想問問，你在聖城裏還有沒有關系，能夠給安東尼送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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