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術陣的警報聲雖然消失了, 但取而代之的卻是人的呼喊，甚至比剛才的警報聲更令人驚心，因為那是聲嘶力竭的：“來人啊！封印破了！”

主教只叫出了這麽一聲, 因為那個魔化且瘋狂的騎士已經一躍到他面前, 緊緊抓住了他。主教通身都亮起了神恩的乳白光澤，魔化者抓住他的雙手, 還有露在外頭的頭臉皮膚都被灼得發黃, 仿佛進了烤箱的面包。

然而這都不能阻止魔化者，瘋狂似乎已經讓他感覺不到什麽痛苦了，他閉著眼睛張開嘴，一口就咬在了主教臉上。

撕咬的聲音沒人註意，因為地下大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音，一只只灰白色的幽靈, 像從奶酪裏鉆出來的蛆蟲一樣, 從地下大殿黑色的墻壁上探出了頭。

致密的玄武巖不像泥土那麽容易鉆過, 幽靈們向外鉆出的速度也不快，甚至能看清楚它們搖擺著身體向外掙紮的動作, 有些笨拙得可笑。

然而被驚動並趕過來的神官與騎士們半點也笑不出來, 他們只覺得可怖！

這麽多的幽靈, 而且看起來就跟普通幽靈不一樣！

幽靈在光明大陸上出現得不算多，但作為僅次於食屍鬼的常見深淵生物，大家也都是了解的——圖鑒上都有呀, 透明的無定形生物，畏懼聖光, 能夠穿過障礙物如石頭和泥土之類, 甚至可以無視空間屏障。

但是這種能力也是有限的, 尤其在穿過實物的時候, 越是致密堅硬，就越是能夠阻擋幽靈，比如像這種玄武巖石，普通幽靈就很難鉆過來，甚至還會卡在中間——死在裏頭的也不是沒有。

同時，幽靈鉆過障礙物，對障礙物本身是留不下什麽痕跡的，就像一滴水滲過布料，也不會在布料上留下什麽孔洞。

但現在，這些從玄武巖裏鉆出來的幽靈，不但能夠順利穿過如此堅硬的石頭，甚至還帶出了細細的粉末——也就是說，它們像是實體的，確確實實地在石頭裏留下了自己鉆鑿的痕跡，就像是一根針，真正地刺破了布料。

假如只有一根針，那其實還不算什麽，但如果有千百根針同時戳刺一塊布，這塊布必不可能還完整無損。就像眼前的地下大殿，有數百只幽靈同時向外鉆，墻壁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地下大殿可不是自己孤零零立在那裏的，它的上面是華美壯麗的教堂鐘塔，高聳入雲！鐘塔上懸掛著巨大的神術鐘，塔尖還有金光閃閃的十字架！

趕過來的騎士們想要攻擊，卻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要是地下大殿塌了……

有一個冒失的騎士已經拔出劍，不假思索地給了一只幽靈一劍——火焰般的劍光將那只鉆出來的幽靈劈成兩半，但也在墻壁上留下了一道痕跡，當即就迸出了幾塊碎石。

“小心墻壁！”騎士隊長不由自主地吼了一聲。

冒失的騎士楞了一下，手握著長劍不知該做什麽好了。但是被他劈下來的那半截幽靈卻並沒有死——神術火焰對它並未造成多少傷害，反而是薄膜樣的外皮被切開，就從裏面流出半透明的輕煙樣物質，一下子纏上了他的腿，從他的護腿與靴子之間的空隙鉆了進去。

年輕騎士大叫一聲，用力踢腿，但半截幽靈也像煙霧一樣，瞬間就全部滲透進了他的長褲裏，頓時叫喊聲就由驚慌變成了痛苦。

騎士隊長第一個反應過來，擡手揮劍。他是一名巔峰大騎士，雖然年紀已長，看起來也沒有突破的希望，但劍術堪稱精妙，一劍揮下恰好把年輕騎士的護腿與靴子劃開，卻沒有傷到裏面的皮膚。

但是這一劍揮過，騎士隊長就覺得手感不對了，果然護腿散開，靴子分裂，露出來的是半截硬生生縮水一大圈的小腿，仿佛自膝蓋以下換成了一根木棍一樣。

年輕騎士嚎叫著。半截幽靈就纏在他的小腿上，就這麽短短的幾秒鐘就已經把他的小腿血肉都吸了個幹凈，只剩下皺縮的皮膚裹著一根脛骨。而幽靈已經從半截又長大了一圈，質地也凝實了一些。

到底是教會裏受過嚴格訓練的騎士，雖然冒失出手導致了自己受傷，但年輕騎士看見自己的腿就果斷地下了決定：“隊長，砍斷它！”

騎士隊長一言不發地再次揮劍，這次幾乎沒有多少血流出來，已經變成枯骨的小腿帶著幽靈滾落在地，年輕騎士怒吼著凝聚起火焰鬥氣，一個火彈狠狠砸在殘肢上，幹枯的皮膚立刻就被燒黑了。

然而半截幽靈卻並沒有被燒著，而是放開那截已經吸不出什麽東西的殘肢，像被風吹著一樣滑過地面，又退回到了玄武巖墻邊，隨便找了一個已經鉆出大半身體的同類，跟它融合在了一起。

這個時候，值守的屋子裏，那兩名蜷縮在地上的騎士也終於清醒了過來。一睜開眼睛，他們就看見一個同伴正在撕咬著值守的主教。

“艾爾！”其中一名騎士下意識地爬起身來要阻止他，但他一低頭，就發現自己撐著地面的手臂上生出了一層藍綠色的鱗片，頓時駭然，“我這——”

他這一楞神的工夫，撕咬主教的魔化者已經放棄眼前的屍體，轉身撲過來把他壓在了底下。騎士還在驚駭自己的變化，脖子上就被狠狠咬了一口。幸而他的頸部也生出了一層鱗片，魔化者的犬齒也沒能咬得太深，而騎士驟然吃痛，再也顧不上琢磨自己，本能地一拳搗出——骨節上的鱗片如同小錐子一般，一拳下去就是一片血洞。

兩個人正扭打著，門外已經有騎士發現了他們，大喊：“是魔化！快來人！”

“不，我沒有——”尚有理智的騎士才喊了一聲，眼前就驟然亮起了白色的聖光。這光比剛才主教點起的聖光更為明亮，落在這兩人身上，仿佛滾水澆在冰塊上，頓時就騰起一陣滋滋聲。

“啊！”魔化者終於感覺到了疼痛，淒厲地慘叫起來。

被他壓在身下的騎士倒還好一點，但露在外頭的皮膚也焦黑起來。他竭力把壓在自己身上的魔化者掀開，大聲喊道：“我是清醒的！加菲爾大人，我是清醒的！我沒有墮落！”

亮起聖光的正是趕過來的聖徒加菲爾，他也聽見了騎士的喊聲，而且另外一名騎士並沒有攻擊趕過來的人，同樣看起來也是清醒的。

但是這兩個人都已經明顯地魔化了，加菲爾只猶豫了一秒鐘，就大聲命令身後的兩名騎士：“這裏都是墮落者，全部清除！”同時他身上的聖光又亮了起來，照得兩名清醒的騎士也只能往房間角落裏退。

“等等！”安東尼本來是並沒有資格住在大教堂裏的，但他今天仍舊在調查頭疼病的事，就在大教堂後面的神官休息區內，所以聽到聲音也趕了過來，一來就看見加菲爾要殺掉這兩個魔化的騎士。

但是這兩個人眼神清明，根本沒有失去理智的樣子，何況其中一人很明顯在跟真正的魔化者戰鬥——他們並不是失去理智的魔鬼！

加菲爾臉色陰沈：“這是墮落者！安東尼大主教，你要包庇魔鬼嗎？”

“他們並沒有失去理智。”安東尼並不退步，“聖徒大人，地下大殿更需要我們，這兩個人可以之後再來處置。”魔化並不代表著馬上就會瘋狂，前有守夜人，後有——他自己，以及跟他一樣的康諾，到現在還在他的教區裏兢兢業業地工作，絲毫沒有要瘋狂的兆頭。

加菲爾並不想聽安東尼的，但地下大殿那邊已經有更多的幽靈鉆出了墻壁，黑色的玄武巖墻壁上出現了許多細小的縫隙，看著雖然不起眼，但失去了內部神術陣的支撐，墻體又被破壞，承重已經有問題了。現在還不知道大殿裏有多少幽靈，如果再讓更多的幽靈鉆來鉆去，鐘塔恐怕就要搖搖欲墜了。

於是加菲爾只能暫時扔下這兩個魔化的騎士，沖向地下大殿。

大教堂裏值守的騎士與神官都已經聚集到了這裏，但是幽靈的情況出乎他們意料之外，這些全都是變異的幽靈！聖光和神術對他們失去了原有的效果，倒是騎士們用長劍一下下的物理攻擊更為有效，但砍碎下來的幽靈殘塊還能通過吸取人的血肉來補充自身，所以砍得越碎，倒是越難防備了。

加菲爾趕過來的時候，又有兩名神官躲閃不及，被幽靈撲到了身上。

“聖光海洋！”加菲爾雙臂一張，乳白色的光像海浪一般從他身上狂湧而出，顏色濃到幾乎不透明。

這種層次的聖光對於幽靈終於有了一些殺傷力，不少幽靈灰白色的身體上出現了焦黑的痕跡，一時間到處都是吱吱的叫聲。

但，也僅此而已了。加菲爾的聖光殺傷力，甚至還不如路克菲西死前燃燒自身的高溫，幽靈們一邊吱吱叫著一邊相互融合，片刻之後當聖光海洋退去，眾人面對的就是數量減少了一半，但顏色更加厚重的幽靈群。

“怎麽會這樣！”剛剛趕過來的卡蒂亞失聲驚呼。作為聖徒她當然是了解加菲爾的——雖然他最擅長的其實是人際交往，但能成為聖徒，其神術力量必然達到了足夠的層次，對於幽靈這種深淵生物，應該是出手就能灰飛煙滅的才對啊！

“是變異幽靈！”安東尼臉色發白，“它們不怕聖光，甚至能夠吸收聖光！”

“這不可能！”卡蒂亞難以置信。

“這是真的！”安東尼想起陸希說過的話，“它們相互融合就是在進化，變異的魔獸越來越多，深淵生物也是一樣，它們都不再那麽懼怕聖光了！”

卡蒂亞的臉色瞬間就慘白了。如果深淵生物不怕聖光了，那他們要如何抵敵？

“不要用神術力量！”安東尼驀然想到了什麽，“用默菲大人的煉金魔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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