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城接到了羅曼的消息。

應該說因為羅曼大公的虔誠, 這封信件還是比較客氣的，並沒有直接質疑教會在欺騙他們，把他們當槍使, 但對於海耶爾卻有很大的意見, 畢竟死掉的可是三百多的騎士，饒是羅曼驍勇, 但一個公國損失這麽大也受不了。

而且, 羅曼大公詢問了苦修院的事，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亞伯拉罕聖徒，是不是真的變成了魔鬼？

這個問題，可讓聖城怎麽回答呢？

苦修院的消息當然來得更快，亞伯拉罕確實是變成了魔鬼，並且根據他背上那對尚未完全伸開的蝠翼及現場的情況來推斷, 他可能是在發覺自己出現了魔化之後就當即自殺了, 以至於魔化並未完成, 翅膀看起來像是發育不良，額頭上的角也只是探出了一點尖兒而已。

亞伯拉罕顯然是想用死亡來阻止自己的魔化, 但並沒有成功。

並沒有很多人為他的自殺而惋惜——盡管身為聖徒, 但這個人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沒有多大價值, 活著的時候沒有用處，死去的時候自然也沒有人嘆息——大家遺憾的是他到底還是魔化了，更惱火苦修院的那些人竟然沒有半點危機處理能力, 這麽大的事情竟然不知道藏好了，居然就那麽爆了出來！

不少人聽說這個消息之後, 第一反應是：亞伯拉罕為什麽不早點死呢？

可是現在再說這個也晚了, 人死都死了, 消息也沒藏住, 苦修院還亂成了一團。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哪怕現在把亞伯拉罕再活轉來也沒用了。

“讓苦修院的人都回聖城來！”教皇這些日子看起來又瘦了些，卡蒂亞的聖水對他像是失去了作用一樣，以至於近來都不大喝了，搞得卡蒂亞十分沒臉。

“恐，恐怕不行……”來回話的牧師戰戰兢兢，恨不得把頭低到懷裏去，“苦修院，因為出了這樣事，不光是亞伯拉罕聖徒大人，還有，還有副院長……輝光女王說，為了防止他們傷害平民，把苦修院封了……”

教皇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當然可以大聲斥責輝光女王大膽，竟然敢越過聖城處置神官，但那又有什麽用呢？聖城鞭長莫及，派去的守護騎士又敗了，甚至想利用羅曼也沒成功，除了眼睜睜看著苦修院被封，還能怎樣呢？

“其他人都在做什麽！”教皇在房間裏轉了兩圈，一股火氣實在沒處發，終於還是咆哮了起來。

其他人……其他人也都在忙著呢啊。比如說卡蒂亞聖徒在研究怎麽治療教皇，嗯，順便還研究一下於格使用的那種毒藥究竟有什麽奧妙——至於她研究這個是為了什麽，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加菲爾聖徒當然是忙著通過神學院的學生們，向各國的王室和貴族發出召喚，去討伐輝光之國——不過聽說拍胸脯保證的不少，真正出兵的就……再說羅曼公國這次又慘敗，恐怕影響會更壞一些。

再比如說路克菲西聖徒最近也忙得很，經常在大教堂底部封印的深淵之門那裏研究，說的是要加固封印，免得再出現上次於格逃跑那種情況。

另外麽，路西恩聖徒無所事事，默菲聖徒則在研究煉金武器，想要搞明白輝光之國用的那種東西是如何制造出來的——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無奈進展幾乎沒有，海耶爾倒是帶回來一點殘片，但分析了半天，據說只是普通的精鐵，上頭沾著的一些成份則是——碳灰？

這結果根本無法讓人相信，因為炭是很多人都用過的，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威力。默菲聖徒研究了好久也只能斷定這應該是附加了特殊魔法的炭，但從那殘片上，又根本探察不到魔力殘留。

除此之外，也沒什麽好消息，聖城裏又出現了魔化現象，雖然現在教會已經派出騎士們四處巡邏，一旦發現魔化者，哪怕是神官也要立刻秘密處死，但總有沒來得及帶走就被發現的……

哦，好消息還是有一件的，貧民區爆發的瘟疫，這幾天終於被遏制下來了。

牧師好不容易扒拉出這麽一件好消息，連忙向教皇匯報。

“阿方索和安東尼？”教皇聽到這兩個名字，果然臉色和緩了不少，“什麽瘟疫，怎麽回事？”

貧民區的瘟疫確實得到了遏制，因為安東尼和阿方索，搞出了粗制青黴素。

畢竟條件有限，他們搞出來的青黴素效果自然不如陸希的好，但他們卻有一大優勢——如果註射青黴素把人打死了，絕對沒有人鬧！

能治好那是神的恩澤，治不好也是你的命。至於說有人質疑這個藥？那更是不可能的！紅衣主教都來給你治病，還想怎樣？

所以甚至有些做了皮試確定過敏的患者，家屬都哭著喊著求他們用藥……

幸好過敏的人並不多，而且有阿方索在，輕微的過敏，聖光還能有一定的治療作用，所以安東尼硬著頭皮給每個重癥的孩子都註射了，最後只死了一個，其餘的人都活下來了。

從來沒有用過抗生素的人，第一次用藥那效果確實不錯，三十多個重癥的孩子，只有一個死亡，這個治愈率在聖城都是足以讓人驚訝的。但是，阿方索和安東尼卻高興不起來……

“如果有人問的話……”安東尼對著剩下來的兩支青黴素發愁，“我們該怎麽說呢？”當時制藥的時候滿心都是救人，現在人救下來才想起後頭的麻煩。

阿方索也沈默著。制藥過程他看了，確實絕對沒有一點兒跟魔鬼有關的東西混進去，甚至這個過程，除了催發青黴生長這個環節需要他使用祈福神術之外，根本都不需要動用神術的，安東尼就全程沒用神術！

如果這樣算起來的話，這個青黴素反而應該是神術物品嘛，畢竟他祈福了呀。

可是青黴……這種讓水果和糧食腐爛的東西，一向都算在“魔鬼的汙染”當中，畢竟吃腐壞的食物而死去的人，可不在少數啊。

安東尼倒是解釋過了：糧食上生長的黴菌有黃曲黴，這東西確實有極大毒性，但與青黴不是一種菌株，甚至同樣長在水果上的青黴，也是有區別的，所以他們在培植過程中才要挑選菌株，並且要防止被別的菌類汙染。

阿方索是相信他的，可是這要是傳出去，又有多少人會相信呢？而用能害死人的東西來治病，這妥妥就是巫師的幹法啊！

“大人——”房門外頭，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以及一個瑟縮的聲音。

已經是深夜了，這幾天被圈在貧民區的患兒和家屬都十分疲憊，早就進入了沈眠，誰還會跑到他們這裏來呢？

安東尼走過去，才打開門，就有兩個人撲通跪在了他面前：“大人，救救我的孩子吧……”

“又發燒了？”安東尼條件反射地去看孩子，卻發現孩子被一塊破麻布包著頭，但仍舊能發現麻布下面有凸起的硬物，頓時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是，怎麽回事？你們，你們進來說。”

夫妻倆幾乎是跪著爬進來的，女人死死抱著自己的孩子，男人臉色煞白，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哆嗦：“大人，我們什麽都沒有做！您都看到的，我們就在這裏呆著，除了聖水和聖藥，什麽都沒有給他用過。他，他白天還好好的啊……”

阿方索已經解開了麻布，果然在孩子的腦門正中長出了一支小小的獨角，顏色還是挺好看的淺銀灰色，甚至連孩子的頭發都變成了同樣的顏色，在燭光下甚至像銀白色了。

但不管怎麽好看，這也明顯是魔化的現象啊！

“大人，大人——”男人哀求地看著安東尼和阿方索，也是這兩位神官這些日子一直在貧民區為他們治病，態度特別和藹，他才敢來乞求。他的孩子，他的孩子才一歲，這些日子又有聖水又有那個新的聖藥，孩子的病也好了，但怎麽就變成魔鬼了呢？用了聖水，不是應該凈化汙染的嗎？

他們想過逃跑，但是治療區四周都有人看守，進出十分嚴格，他們跑不掉。再說，就算跑出了治療區，又能去哪裏呢？哪裏會接受一個小魔鬼呢？

所以他們只能來乞求兩位神官，希望他們能夠驅散孩子身上的魔力，讓孩子恢覆正常。

然而並沒有這種神術，阿方索和安東尼都知道——若神術就能把魔鬼變為正常人，還需要什麽火刑架呢？

“你們，去輝光之國吧。”安東尼看著那個孩子。小孩子瘦瘦的，就顯得腦袋特別大，簡直叫人擔心他的小細脖子會撐不住。他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轉動著一雙藍眼睛到處看，大概是覺得安東尼眼熟，他盯著安東尼看了一會兒，還咧開嘴笑了一下。

“安東——”阿方索擡了擡頭，又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這樣小的孩子，怎麽可能是墮落的呢？”安東尼低聲說，“他還什麽都不懂呢，又哪裏來的罪惡呢？”

阿方索沈默不語。按照教義來說，雖然是小孩子，可也是被汙染墮落了的，以後長大同樣會害人，甚至現在就會繼續汙染他的家人和鄰居，讓他們也變成魔鬼，所以必須馬上燒死。但——阿方索自己也沒處置過這麽小的孩子，讓他現在說一聲燒死他，這……

而且他現在在考慮一件事，這個孩子的魔化，會不會是因為他們用了青黴素來治療的緣故？會不會這真的是魔藥，然後汙染了這個孩子？但是他在青黴素成品中，絕對沒有感覺到半點魔力波動啊！

他不吭聲，安東尼就當他同意了，繼續對夫妻倆說：“我會找商人帶你們離開聖城，去輝光之國，那裏不會燒死你們的孩子。”

阿方索嘴唇微動，欲言又止。安東尼這話裏的意思太多了，首先，什麽樣的商人肯把一個小魔鬼安全捎到輝光之國啊？這商人還虔誠嗎？

其次，輝光之國為什麽就不會燒死小魔鬼呢？所以那位輝光女王，真的跟魔鬼勾結了？不，不對，聽說她的上位就是消滅了反叛者契約的魔鬼大軍，如果她跟魔鬼勾結，為什麽不直接把那些魔鬼收歸己用呢？

那夫妻倆也不敢相信，丈夫睜大了眼睛：“真，真的嗎？但是教會……”輝光之國沒有教會嗎？教會允許他們的孩子活著嗎？輝光女王難道會為了一個窮人的小孩，與教會對著幹嗎？

“去求見女王陛下吧，告訴她你們的孩子發生了什麽變化，她一定會安排好你們的，相信我。”安東尼輕輕嘆了口氣，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低聲說道，“她的教會，跟聖城的不一樣……”

他想起了在醫院大門上描繪的那個紅色的十字，不像教會的金十字架一樣左右短而上下長，那個紅十字是上下左右一樣長的，女王曾經像開玩笑一樣對他說過，這是紅十字教會。

雖然當時聽起來只是個玩笑，但現在安東尼覺得，這個紅十字教，可能馬上就要出現了，輝光之國，將跟聖城所代表的教會切割開來，奉行完全不一樣的“神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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