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公國雖然只是個公國, 但國土不小，且民風剽悍，跟南聯邦那些小公國完全不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 羅曼公國現任大公是個十分虔誠的信徒, 不但自己曾經想做教會的守護騎士，就連他的幾個兒子統統都是送到聖城神學院去學習的。

為這, 羅曼大公其實看不上輝光之國的上一任國王, 覺得他既不能成為出色的騎士，又不是什麽虔誠的信徒，連生的兒女也不成器，實在不值一提。

嗯，羅曼大公自己是個巔峰值的大騎士，生的八個兒子裏有三個覺醒為騎士, 兩個做了神官, 所以看不上輝光之國的國王, 倒也是有點道理的。

所以，羅曼公國跟輝光之國的關系真不怎麽樣, 就連陸希加冕, 羅曼公國也沒派個使者來道賀——當然, 陸希也沒請是真的，她壓根沒這意識，而禮儀大臣雖然想到了, 卻沒吭聲，大概是怕使者到時候碰一鼻子灰, 女王再遷怒於他。

總之, 如果教會的人逃進羅曼公國, 那就甭想再抓到了, 還得防著羅曼公國做點什麽。

海因裏希回來的時候臉拉得老長。打垮聖城人馬是第一軍的事兒，抓那些逃散的人則是他的任務，結果他沒能完成，還給逃了一個重要的人，簡直太丟臉了，把魔族的臉都給丟光了！

“好了——”陸希不得不出面安慰氣鼓鼓的親王殿下，“這不是還帶回來一個嗎？”

這一說海因裏希更生氣了：“帶回來一個商人！”

說實在的，他們確實低估了信仰這東西的力量，邊境兩個領地的貴族領主都因為招待聖城的入侵人馬，而被以叛國罪吊死了，可領地裏居然還有人敢掩護教會的人逃跑，實在是他們沒想到的。

“這也很正常。”陸希聽完報告，很平靜地說，“跑就跑了吧，我們也不可能把秘密藏一輩子。”

“可是跑的是那個路克菲西聖徒的心腹！”海因裏希最生氣的就是這一點，他們從輜重隊的人嘴裏才問出來，是跑了條大魚啊！

“陛下——”琳表情古怪地來回報，“那個，那個商人說，他有重要的事情要稟報給您，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寬恕。”

“聽他胡扯！”海因裏希冷笑，“他有什麽重要的事情？這是終於知道怕了！”當時掩護那個海耶爾跑的時候不是很起勁嗎？現在是終於想起來，這是死罪了？

琳小聲說：“可是他說，是跟陛下有關的……”要是別的事兒，她才不來打擾女王和親王殿下呢。

“那就見見吧。”陸希其實也想問問那個商人，這麽奮不顧身是為了啥？教會究竟給了他什麽好處？

結果答案很有點讓人哭笑不得。

“……就，我那是整整一窖的酒，值好幾枚金幣的……”商人伏在地上，哆哆嗦嗦，說起金幣的時候聲音卻忽然響亮了起來，帶著哭腔，“可是，可是市，市什麽廳的人卻說，那個錢他們不給補，明明那幾家送了糧食的，都給了錢的……”

這件事海因裏希是知道的，市政廳確實給了一些補償，但那都是給被強征的人的，而這個商人的酒，卻是他自己獻上去討好教會的，按政策當然不會給什麽補償。結果他就因為沒有拿到補償，居然就被海耶爾說動了心，準備把家都扔了，帶著妻子一起跑去聖城生活——也是，海耶爾可是給他許諾了，救一位主教，聖城會給他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只可惜，現在看來，這榮華富貴的日子，他是過不上了。在逃出邊境的時候他被守衛發現，結果海耶爾只帶上了他的妻子，卻把他給扔了。

“你妻子？”陸希皺起眉頭。這事兒不對啊——海耶爾為什麽要帶他的妻子？兩個人都扔下也沒什麽要緊的吧？總不能……

“小人，小人聽見主教大人跟小人的妻子說話，小人的妻子說，她，她是——”商人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窺探陸希的臉色，吞吞吐吐不敢把話說出來。之前他懷疑妻子是胡說，但現在眼看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有些話也只能說了，“她說她是女王陛下的養母！”

養母？陸希腦海裏陡然閃過一張紅潤滾圓的臉，曾經那張臉上也有過慈愛的神色，但最後……

有了這點記憶，再打量眼前的商人，果然也找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你是——馬克西姆？”好像當初，露西的養母勾搭上的商人，就是這個姓氏，不過記得那時候他只是個賣雜貨的小行腳商人，現在竟然也能買賣得起一窖的酒了，還真是鳥槍換炮呢。

“您，您真的是——”商人原還只當妻子胡說八道來哄那位神官大人的，但現在女王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這，仔細看的話，好像確實還有一點當初那個瘦弱女孩的輪廓？說起來，其實當初那個女孩更年輕漂亮，只可惜是個雙黑，他可不敢……

商人陡然感覺到一陣寒意，下意識地轉頭，就對上了海因裏希陰沈的目光，頓時仿佛一盆冰水把他從頭澆到了腳——他在想什麽呢？現在他面前的可是女王陛下！

而且，而且這個親王，他可是親眼見到過他露出那對黑色的翅膀——這是個魔鬼啊！肯定是殺人不眨眼的那種！他再多看一眼，這個魔鬼會把他的眼珠子摳出來的吧？

商人感覺自己的腦袋都昏昏的了。當初被妻子扔下等死的女孩成了女王，親王卻是個魔鬼——他確實應該跟著那位神官大人逃走的，但可恨的是他沒逃掉！

那現在，他可怎麽辦啊？親王是魔鬼，那女王肯定就是跟魔鬼勾結的女巫了，這個國家還會好嗎？整個王國都會墜入無盡深淵，大家的靈魂都會被魔鬼吃掉的吧？

這個時候，商人對自己之前想要求生的念頭都覺得沒有必要了，反正都是死呀！一想到眼前這位女王可能隨時變成魔鬼的模樣，他就嚇得兩腿發軟，幾乎要尿了。

陸希沒搞明白這人怎麽剛才還在偷看她，這會兒就跟爛泥一樣癱地上了——話說她長得這麽嚇人的嗎？

“她還跟海耶爾說了什麽？”海耶爾把露西的養母帶走，又能怎麽樣呢？到處宣揚她是個棄嬰，質疑她的血統？這有什麽用，就算沒有馮特公爵承認她的身份，驗個血脈也不是什麽難事啊。

商人哆嗦著。他有心堅強地拒絕女巫的追問，但嘴巴並不那麽聽使喚，自動地說出了他聽到的一些零碎話語：“……主教大人說，您早死了——”

說到這裏，商人猛地一把捂住了嘴。他說了什麽？他說了什麽！明明都是些左一耳朵右一耳朵聽來的話，有些是他偷聽到的，有些是妻子向他偶爾透露的，他怎麽就當著女王的面說出來了呢？

但是話都出口了，想咽回去也晚了，他只能在海因裏希刀子一樣的目光下，把所有的話都倒了出來：“主教大人說您早就死在黑莓鎮了，不可能還活著，他，他讓我們去聖城，證明您，您是魔鬼附體的……”完了完了，這下他肯定活不成了，這麽大的秘密被他知道，魔鬼女王還能留下他嗎？肯定不能了！

說她早就死在黑莓鎮了？海耶爾憑什麽這麽肯定？

陸希腦海裏忽然間閃過了一個側影：“那個主教長什麽模樣？我是說，他的耳朵是不是——有點像蝙蝠一樣支楞著？”

商人首先是感覺這話說得太不敬了。怎麽能說神官大人的耳朵像蝙蝠？

但是再一樣，好像確實是很像啊：“是，是有那麽一點兒……”主寬恕他吧，他只是附和女王而已。

“這麽巧……”陸希緩緩地說。確實是太巧了，誰知道當初殺掉原身的海耶爾，跟拋棄原身的養母，居然會湊到一起去呢？他們湊在一起，足以推斷出來，她根本不是原來的露西。

然而沈默片刻，陸希又笑了。就算知道了她不是露西，又怎麽樣呢？

對馮特公爵來說，即使拋開這段時間他們相處出來的感情不算，他是需要一個能夠振興長雲領的女兒，還是需要一個只能做工具人的女兒呢？

當然，對於輝光之國的貴族們來說，這事兒還是很重要的。但那些已經將利益與她捆綁起來的貴族自然會更傾向於她，而那些反對者——聖城離得還遠呢，而近距離面對她的，是他們！

而且，聖城想只靠一個女人就證明她不是露西？那也得這個女人說話有足夠的份量才行。相對而言，更麻煩一點的可能是，他們知道了海因裏希是個魔族。

“聖城會怎麽做？”陸希沈吟著，“發動全面戰爭嗎？”事涉魔鬼，聖城不但可以自己打，還可以號召整個光明大陸來“討伐”她。

不過，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目前南聯邦六國已經基本都算是她的盟友且不提，就說聖城自己的人馬過來都需要好幾個月，假如還想組織其它國家一起來攻打輝光之國——嗯，單說聯系這些國家並且商定出兵的事兒，恐怕就得花上半年多，假如再彼此之間扯扯皮談談條件……

好了，陸希直接把這件事扔到腦後去了，有這時間，她趕緊發展輝光之國就行。倒是要防一下羅曼公國，畢竟太虔誠的國王，自己又剽悍，誰知道能幹出什麽事來。

地上的商人哆嗦了半天，腦海裏已經在想象自己如何被掛到絞刑架上了，忽然聽見女王問他：“你挺熟悉那邊的地形？”

他半天才反應過來，女王指的是與羅曼公國接壤的那段邊境。

“是，是的——”商人的嘴巴再次萌發出求生的意志，又自己開始答話了，“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曾經去羅曼販過酒……”

那時候是他家日子過得最好的時候，黃金領產糧食，所以每年都有用糧食釀造的“精酒”，比葡萄酒更醇烈，是羅曼公國的貴族最喜歡的。商人家裏拿不到最好的精酒，但他的祖父賄賂了酒坊的管事，能弄到一些次等的酒，沒有那麽醇香，但賣給羅曼的小貴族也非常受歡迎。

這個買賣有點見不得人，所以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不走大路，偷偷從小路進羅曼的。雖然後來那個管事被人頂替，他家的精酒買賣也就做不成了，但對羅曼那邊的地形卻很熟悉，甚至還有地圖呢。

“不錯。”陸希讚賞地點點頭，再次發問，“那你是想活呢，還是想死呢？”

誰想死呢？商人不自覺地擡起頭，只覺得坐在上面的那位女王笑得也像魔鬼一樣。但是人類總是經不起魔鬼的誘惑，所以他心裏掙紮，腦袋卻先一步點了下去：“我，我想活……”

海因裏希拎著人出去之後，有個聲音忽然在陸希耳朵裏響了起來：“你用魔鬼的事兒要是傳出去，別說外頭，就是輝光之國裏，恐怕也有很多人會反對你了。”

“喲——”陸希挑起眉毛，“難得，你這是出來放風啊？”光球已經長久不吭聲，她都快要給它忘記了。

“我是想提醒你。”光球現在比蘋果還要大，顏色也由從前的透明變成了淡淡的乳白色，亮度反而稍稍降低了一些，看起來像個柔和的夜燈。

陸希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指一彈，把這個蘋果夜燈彈得滾了兩圈：“這麽久不吭聲，我還以為你死機了呢。”

“我，我是怕打擾你……”光球總不能說，是對陸希做的事根本插不上嘴——比如最近搞的什麽冬小麥，什麽雄性不育系，能聽得它昏頭昏腦，實在太沒面子了。

但是這次它不能不出來說話了，畢竟起用魔族的事兒如果被教會宣揚開來，是很影響陸希的信仰值的。

說實在的，陸希入主王宮之後，信仰值確實又迎來一波上升，可並沒有光球希望的那麽好，因為她的諸多做法都在挑戰教會，王都的民眾雖然很高興地接受她提供的工作機會，甚至因此而忽視了去教堂做禮拜，可也並沒有立刻就對她奉上信仰，這是跟長雲領和海風郡的民眾不同的。

但這樣的話，信仰值也一度已經升到了八萬，離著十萬的距離很小了。可是陸希一個從魔族裏征兵，一下子又抵消了好幾千，簡直要把光球氣死！好不容易現在信仰值又上了八萬，這要是再嘩啦一下又跌下去，光球感覺自己就要犯心臟病了——嗯，雖然它沒有心臟，但感覺是一樣的！

“你總不會真想當個魔鬼女王吧？”光球苦口婆心，“別忘記了新神還在降臨，再拖下去，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嗯嗯，我記得呢。”陸希很不走心地敷衍，隨手又拿起一份報表，“說起來，信仰值都升到八萬了，沒開啟個新資料庫什麽的麽？”

這都是快要明擺著的事了，還問新資料庫……光球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仿佛破罐子破摔似的，扔出一個爆炸性的回答：“有。新神降臨的第二波沖擊要到了。”

“什麽第二波沖擊？”陸希的手一停，連忙追問，“有第二波，那還有第一波了？”

“對。”光球回答，“第一波沖擊，讓當初的魔族產生了瘋狂。現在，第二波沖擊就要到了，但究竟會造成什麽後果，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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