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格再次來到了黑水沼澤。

按理說他現在不該離開聖城。最近聖城有點亂, 已經不允許隨意進出，而他一向隨侍教皇身邊，又是不久之前才從外面巡視回來, 現在又要出城, 不免會引人註意。

但他忍不住。

那是一批真正的夏國遺民，極有可能是從當年夏國覆滅之時活下來的, 他們就是歷史, 他們就是真相！

雖然是皇室血脈，但在於格出生之前，有關於夏國的資料就已經因為種種原因分散開來，以至於他對於夏國的知識也是殘缺的。比如說，夏國皇室的秘術馭獸術就不在他手中，以至於他只能靠草藥知識在教會裏廝混, 靠教皇的病才得到了一個主教的位置, 卻並不能出去主持一個教區, 以至於並無實權。

但現在出現了夏國遺民。他們當中可能就有夏國的王室侍衛或巫師家族之人，或許能帶給他線索, 或者別的能夠讓他增加實力的方法。哪怕都沒有, 那至少也讓他離當年的真相更近一步, 也是為夏國的覆國，更增加了一分力量。

然而那口鼎在黑水沼澤之內，並不歸穆特管轄, 穆特也不知道進入鼎內的方法，他還得跟陸希去交涉。

於格實在想不通, 陸希究竟是怎麽知道進入鼎內空間的辦法的？他敢肯定陸希絕不是公主後裔, 但在某些知識上, 陸希甚至勝過他這個真正的公主後裔。難道說, 當時逃出來的王室成員不只最小的王子和公主兩人？

於格懷著這樣的疑惑再次來到黑水沼澤，結果面對的不是陸希，而是海因裏希。

“於格大人看起來有點失望？”海因裏希漫不經心地說，“那真是對不住得很了，女王陛下太忙，實在沒有時間過來。”

他這態度真是毫無誠意，但於格卻無法指責他。畢竟在不久之前，於格還打算給海因裏希來個“取而代之”呢，只不過計劃並未成功，海因裏希不但沒有死在黑水公爵手下，看起來實力似乎還更進了一步。

當然，於格並未覺醒，所以他分辨不出海因裏希的等級，這是穆特告訴他的。

說實在的於格有點難以相信。海因裏希才有多大呢？穆特已經是天賦過人，能夠覺醒神農血脈，但他五十歲了才成為魔鬼公爵，而海因裏希現在年紀大概還不到他的一半，難道就真能成為一方領主了？

但是穆特也許會看錯，黑水沼澤的空間卻是不會出錯的——黑水公爵死後，這一片廣闊的領地並未再出現空間的紊亂，這也許是因為黑水公爵之前的鎮壓力量尚未散盡，但也可能是因為新的領主確實有足夠的力量，來穩定空間。

如果是後者，那麽……於格不得不再次警惕，如果海因裏希意圖報覆，那恐怕穆特也要危險，畢竟神農血脈的長處並不在於戰鬥。

海因裏希對於格的警惕視若無睹，要按他以前的性格，那絕對是要報覆的。誰敢坑他，他就敢把人直接拍坑裏填土。

必須說，陸希對他的影響其實是很大的，至少海因裏希發現，魔族天性裏帶著的兇狠與戾氣，在他身上已經消磨了不少，甚至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那種莫名其妙的殺戮沖動了，而這與他迅速提高的等級其實是相悖的，畢竟魔族能力越強，就離著瘋狂越近。

如果照這種情況延續下去，他的瘋狂期或許也會被延後？

海因裏希覺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麽，但一時沒抓住，主要是對面的於格已經開口，打斷了他腦海裏那一點兒靈光：“女王陛下加冕，幽影領地也準備了一份賀禮，回頭還請領主帶回白都。”

於格這話說得有點心虛。輝光之國的權力更替當然已經由白都的教堂報告了聖城，但他真是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聽說這邊終於願意見他，立刻就趕了過來，甚至忘記了應該帶一份禮物來。

所以他現在說著賀禮，心裏已經在思考幽影領地究竟能拿出什麽東西來——想來想去，竟然除了一些魔獸的晶核之外，好像就拿不出別的了。

無盡深淵的魔獸稀少，所以魔晶格外珍貴。但這僅限於無盡深淵之內，假如把這些魔晶放到光明大陸上去，也就沒那麽珍貴了。更何況無盡深淵的魔獸晶核有許多黑色雜質，從純度上來說遠不如光明大陸同等級的魔獸，價值自然也要相應地降低。

總之，作為對一位女王的加冕賀禮來說，這份量實在不太夠。

但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夏國的一些書籍了。甚至於格自己，因為要接濟同胞，在教會裏又要扮演虔誠的信徒，並不能大肆收斂，所以也是身無長物，拿不出特別好的東西來。

總不能把那些令人上癮的藥劑當禮物送出去吧？

“禮物——”海因裏希笑了一下，“女王陛下倒是的確想要一件禮物。”

“什麽禮物？”於格聽他話裏有話，心裏不由得一緊——該不會想要他或者穆特的性命來賠禮吧？

到了這時候，於格得承認，他當初的想法是有些太沖動了。也許他畢竟不是覺醒者，對於魔族的能力估計不足，沒想到海因裏希竟然能擊敗黑水公爵，弄到現在，反而讓幽影領地都陷入了被動。

但是後悔已經來不及，於格只能硬著頭皮等答案，沒想到海因裏希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轉開話題：“閣下不是魔族，應該是定居聖城，甚至跟教會的關系不錯吧？”

於格心裏立刻又咯噔了一下，他隱瞞自己的身份也是因為這個，如果他說自己是個主教，那陸希還肯信任他嗎？尤其是在黑水公爵事件之後，陸希會不會覺得，他其實是在替教會做事？

不過海因裏希卻沒有追問到底，只稍微一停頓，看他沒有回答，就繼續說下去：“對於現在南聯邦的那位烏利聖徒，於格大人知道多少？”

於格當然知道不少，他還知道千島之國把布迪王國攪得天翻地覆，而千島的新王帶回南聯邦的新作物和新的種植方法，都來自長雲領。這麽一來，海因裏希這個問題的用意就昭然若揭：“女王想要烏利？”

“是想要他的能力。”海因裏希糾正他，“女王想要改良作物，烏利正好合適。”

“可是他對水稻的改良並不成功。”於格近身侍奉教皇，對這事兒簡直不能更清楚。南聯邦的水稻良種每年就只有烏利親手改造出來的那一些，而這些良種收獲之後卻不能留種，導致良種的種植規模無法擴大，教皇也是急得不行。

海因裏希笑了笑，沒接這句話，而是道：“女王希望能招攬他。”至於招攬之後怎麽用，那就是女王的事了。

於格微微皺起了眉：“女王認為他的能力是最強的？”其實他覺得戰鬥力最強的路克菲西聖徒，或者掌管神學院的加菲爾聖徒才是最有威脅的，前者能打，後者能籠絡貴族。而烏利，其實只有教皇支持他，假如這些聖徒們最終要選一個登上教皇寶座的話，他倒是也傾向於烏利，因為此人的能力太雞肋。

但是陸希卻想要招攬烏利，這必然不是因為烏利最容易策反——能做到聖徒，信仰一旦動搖整個人恐怕都要崩壞——那麽就是因為，她真的覺得烏利的能力很強！強到一旦成為教皇，會令教會的地位更加穩固？

良種……於格有些想不明白。穆特的神農血脈也長於種植，可是怎麽用這種能力來改良種子呢？無論穆特怎麽努力，也沒能培育出可以以無盡深淵生長的小麥和水稻啊。

但不明白歸不明白，於格很快就回答：“聖徒是不可能背叛教會的。”

“知道他不會背叛教會。”海因裏希漫不經心地回答，“但如果離開聖城，加入輝光之國的新教，或者僅在新教存身，這可以做到嗎？”

“輝光之國的新教？”於格有些糊塗了，“女王難道還要尊奉教會？”

“信仰可以存在。”海因裏希答道，“但必須是女王所允許的那種信仰。聖城的教會必然不允許留在輝光之國，但民眾可以選擇只保留信仰，這才是信仰的初衷。”

這話說得有點繞，但於格聽明白了。教會當初建立就是為了凝聚信心，鼓勵民眾，結果到現在卻變了味兒。所謂新教，不過是名義上給民眾一個寄托，但新教絕不可能再有舊教會的權力與威勢，它必須只是一個寄托。而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民眾也不會只把精神寄托於死後的極樂，教會便會只成為一個空架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於格沈吟著，“我倒可以想想辦法。”烏利現在的處境其實並不太好，他倒是可以推一把。但把烏利擠出聖城的圈子並不難，要他前往輝光之國，那就不一定了。

“先把他擠出來再說。”反正不能讓烏利再掌握南聯邦那邊的土地了。

“那麽我回去就想辦法。”於格眼裏閃過一絲冷光，“教皇的身體已經很差了，一旦他支持不住，聖徒們就會亂起來。”而教皇的身體，其實掌握在他的手裏。

於格有點感嘆。他為了能影響教皇，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可是一直不知道究竟在什麽時候下手才好，因為即使引發了教會的內亂，他也只能收獲一些報覆的快感，而無法有真正的獲益——除非教會真的自相殘殺到實力大減，但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結果到了現在，真正能夠從中獲益的人出現了，卻不是他。這種感覺，仿佛是為別人做了嫁衣裳，實在不能說是愉快的。但如果仔細想想，這樣目標明確地一步步拆解教會，卻又確實地能讓他感覺到更多的愉快，因為他看得到未來，就有了更多的動力。

海因裏希表情淡然，心裏卻因為於格的話狠狠一跳——好家夥，直接就把矛頭指向教皇了？這個於格絕對是教會內部的人了！

他也不由得要對於格刮目相看：一頭連著無盡深淵的魔族，一頭還能連著聖城的教會，甚至可以接觸教皇，這也是個人才啊！看來之前他還真是小看了於格，難怪一時不慎，就差點死在那個空間裏……

兩個陰謀分子彼此對視了片刻，到底是於格此刻處於下風，不得不先開口：“我會盡力去籌劃這件事情，那麽銅鼎……”

“啊，當然。”海因裏希也虛假地微笑起來，“我們現在就可以去看看。另外，女王讓我問問您，對返魂香，您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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