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現有統計, 共計四名神職人員出現魔化現象，一位主教，兩位牧師, 一位信徒, 現已全部控制。”卡蒂亞聖徒拿著四個城區最終的搜查結果，向教皇報告, “另有神學院一位學生被發現魔化, 但他逃走了，沒有捉到。”

“沒有捉到？”教皇不悅地提高了聲音，“一個學生而已——他是哪個家族的？”

“只是個平民出身的學生——”卡蒂亞聖徒有些尷尬地說，“是聖城教堂收養的棄嬰。當時沒有人想到在神學院裏也會出現魔化，因為當時只有少量蝗蟲飛抵神學院，且神學院的學生並未出外與蝗蟲戰鬥, 也沒有人受傷……”

站在一邊的柯恩主教暗暗地想, 神學院的統計根本不準確, 因為當時明明有學生跑出去戰鬥了，然而學校裏的管理者竟然不知道——大概是自己都在房間裏沒有出來, 所以自然不知道其實是有學生出去戰鬥了。

“立刻搜捕這個學生, 不能讓消息散播出去。”教皇沈著臉說。

卡蒂亞聖徒心裏有些不快。雖然魔化這件事情是她參與, 但神學院可是加菲爾聖徒管理的，出現了魔化的學生卻沒抓住，這也是他的失職, 又關她什麽事呢？

於是她便點頭道：“我會通知加菲爾聖徒，讓他負責自己的學生。”

教皇皺起眉頭——就這麽一個神學院的學生, 還需要再通知一位聖徒, 就不能把活兒一起幹了？在全城統計魔化者的時候, 不就能順便搜索那個學生了嗎？

但他很明白卡蒂亞聖徒所說的“自己的學生”, 就是要把這個學生魔化的責任推給加菲爾，畢竟如果他負責的神學院居然還能把學生教魔化了，那貴族們還敢把孩子送到神學院來嗎？恐怕之前加菲爾結交下的人脈就會損失許多。

都是為了教皇的繼位人選，把別人拉下來，自己就能上去……

教皇沈默不語，卡蒂亞就當他已經答應了，繼續說道：“還有兩個平民魔化，其中一個已經被他的鄰居打死了，另一個捉了回來。目前來看，所有的魔化者都是被變異蝗蟲咬傷的，基本可以斷定，這些蝗蟲就是引發魔化的原因！”

教皇松了口氣。雖然一下子有四名神職人員魔化是件很糟糕的事——而且其中居然有一位主教！這種級別的神官都沒擋住變異蝗蟲的感染，難免不讓人心生驚懼。

但，有確定原因的魔化總比無因由的魔化要好，至少沒有被變異蝗蟲咬傷的人都無須擔心了，而如果沒有下一次蝗災，自然也就不會再有魔化。

這就好比仇殺與無差別殺人的案件，引起的社會恐慌程度不同一樣。

找不到原因的，無法預防的魔化，才是最可怕的。

當然，這次有變異蝗蟲，下次說不定會有別的變異魔獸也擁有這種能力，但不管怎麽說，總歸是有預防的目標就好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所以在卡蒂亞聖徒說出結論之後，大家都是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唯有柯恩主教沈默著沒有說話，因為他已經從自己的學生那裏確定了至少兩種魔化的情況，都與什麽變異蝗蟲無關。

但他又不能說出來，也只能暫時先默認了。

默菲聖徒也開口說道：“我的煉金室已經分析過兩種蝗蟲，未變異的蝗蟲體內確實多了一種毒素，與日常那些散見的蝗蟲不同。我認為，一旦蝗蟲身上長出顏色鮮艷的條紋，它們就會變成有毒的，就像許多有毒的蘑菇都格外鮮艷一樣。”

這點引起眾人的點頭讚成。默菲聖徒繼續道：“而變異的蝗蟲，它們體內的魔力波動比未變異的更強，而且能夠吞噬神力，這與之前長雲領曾經提交的魔獸變異情況相似，都是可以吸收神力為自己所用，因此要擊殺它們就格外困難一些。”

這個結論就讓人很不輕松了，教皇沈默了一會兒，才說道：“之前不也是長雲領，提過什麽防蝗災的措施？”

這個問題柯恩主教答得出來：“是的。長雲領那邊說，有幹旱的時候就容易有蝗災。蝗蟲喜歡在河岸、湖濱、田埂一類地方產卵，在幹旱的時候，這種地方比平常更幹一些，土質軟硬幹濕都適中，蝗卵的孵化率就高。所以遇到幹旱，應該把這些地方的土壤深翻，將蝗卵翻到地面上，讓它們被鳥吃掉，或者被曬死幹死。並且長雲領養了不少雞鴨，在蝗蟲尚未長出鮮艷條紋的時候，雞鴨能吃掉許多蝗蟲，就不容易成災了。”

“雞鴨？”默菲聖徒有些不可思議地道，“是用雞鴨來吃蝗蟲？不是用什麽殺蟲的藥劑嗎？”

卡蒂亞聖徒瞥了他一眼，極輕地嗤笑了一聲——默菲不管做什麽都先想到他的煉金藥劑，一提到藥劑就是什麽有特殊作用的魔植，總之就是越珍貴越好。那些沒有魔力的植物根本就不看在他眼裏，甚至對她研究草藥背地裏斥之為異端、巫術、墮落，以為她不知道麽？

現在長雲領僅僅是通過最尋常的手段就預防了蝗災，怕不是讓他覺得臉痛了吧？他那裏殺蝗的煉金藥劑還沒研究出來呢。

但與此同時，卡蒂亞聖徒也不免有了幾分危機感——讓聖城焦頭爛額的蝗災，居然被長雲領不費一兵一卒就消弭於無形了？

“柯恩大人既然知道，為什麽之前沒有說呢？”默菲帶來的一個主教卻有些陰陽地插嘴，“說起來，柯恩大人曾經在長雲領學到了血液的知識，您的學生又一直留在長雲領，長雲領有什麽舉措，您應該都很清楚吧？”

柯恩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長雲領並未對外隱瞞他們的應對措施，海風郡的商人把這些消息帶到了許多教區，那位女公爵甚至親自去王都提議挖水渠澆灌田地。”

後面的話就不用說了。人家的措施傳得到處都是，但沒有一個教區的教堂也照著學啊。

“那，那都是各地的貴族愚蠢——”那主教一噎，強行解釋。

“貴族確實沒有看出預防旱災的必要性。”柯恩微微一頓，補上了一句，“因為他們認為，讓田地生長莊稼，是教會的責任。”

“柯恩紅衣主教！”默菲不悅地看著他，“你是在指責教會嗎？”

“教會在這場旱災裏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柯恩並不畏懼他聖徒的身份，“僅以白都與黃金領教區來說，那位女公爵甚至明確指出祈福不能夠解決旱災，但是教區裏的神職人員並未有一人聽取。假如她去其它教區發表言論，有哪位神職人員會聽取嗎？”

“她是在詆毀教會！”默菲惱火地說，“長雲領一向如此！她甚至把一名大主教從海風郡趕了出去！柯恩，註意你的身份和立場！你在替誰說話！”

面對他如此嚴重的指責，柯恩卻並不動容：“事實不是不提起就不存在的。事實是這次旱災讓教會的威信受到極大的影響，必須要有所補救。我的學生在蝗災初發之時就離開了長雲領，試圖去其它教區，說服當地教堂修建水渠和捕捉蝗蟲，但是——”他停頓了一下，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而是說道，“回歸聖城的這一路上，他盡力說服了沿路的教區拿出存糧發給災民，但是他很擔心沒有經過的教區有沒有這種措施，所以他希望聖城能夠下達賑災的命令。”

“賑災？”卡蒂亞聖徒略有些詫異，“這需要特別下達什麽命令嗎？冬季每個教堂都會施舍的啊。”

“但是等不到冬天了。”柯恩誠懇地看向教皇，“而且往年冬季的施舍數目是肯定不夠的，今年到處都幾乎絕收，平民在交稅之後，家裏恐怕都剩不下幾粒豆子了。每個教堂至少要拿出一半的存糧，再減免今年的稅收——”

“一半的存糧？”默菲吃驚地說，“你在說什麽？不收稅了，還要拿出一半的存糧？”

“這太多了……”卡蒂亞在這件事上倒是跟默菲立場相同，“要知道我們只收十分之一的稅，真正該減稅的是貴族領主們！”

柯恩對此當然是同意的：“所以我們可以去跟那些領主們商量，讓他們也拿出一些糧食來賑濟，或者減免一部分稅。”

然而他這麽一說，兩個聖徒又猶豫了：“可教會是不幹涉俗世事務的……”

“教會仁愛所有的教徒，如果完全不涉俗世事務，那我們為什麽還要收稅和施舍呢？”柯恩有點忍不住了，他覺得他能理解安東尼為什麽會一路上不停地亮出自己的身份來壓那些神職人員了，就連面對這兩位聖徒，他都有點想……

“那怎麽能一樣。”默菲理所當然地說，“我們收稅，正是為了施舍啊。而且是我們為田地祈福，才能讓莊稼有收成——我們的神職人員也要吃飯，我們也要供奉神明啊。”

“那麽仁愛信徒，也是對主的供奉。”苦行這麽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柯恩雖然不是多言的人，卻並非沒有辯論的能力，“貴族也是信徒，說服富裕的信徒向兄弟姊妹們施舍，這難道是幹涉俗世事務嗎？信徒的事，便是與主相關的，怎麽會是俗世事務。”

“你這簡直是狡辯！”默菲從剛才起就覺得氣不順，總覺得柯恩說出來的每句話都讓他不快，但他又找不出更充分的理由來反駁。

可是說貴族跟平民都是“教會裏的兄弟姊妹”，哪個貴族會承認啊？

柯恩也不打算跟他再說什麽了，在這件事上，能夠做主的只有教皇，他所寄希望的也只有教皇而已。

教皇一直沈默著，直到柯恩誠懇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才開口說道：“你的學生，是那個覺醒了光之力的孩子嗎？帶他來見我吧。”

能被教皇接見，那是多大的榮幸！默菲帶來的那名主教臉部肌肉難以控制地扭曲，變成成了一個檸檬的形狀。

別以為他跟著默菲過來，就算是被教皇接見了。不是的，他只算是默菲的隨從而已，就是剛才跟柯恩嗆聲，都是因為柯恩跟長雲領關系特殊，聖徒們都不是很待見他，他才敢說話的。

而且他敢陰陽柯恩，卻不敢隨意擡頭向教皇看一眼，教皇眼裏也根本就沒有他，甚至就連這次的魔化事件，最終向教皇報告的也是卡蒂亞聖徒——他連給教皇念念報告的資格都沒有。

而安東尼卻是由教皇親口說出要見他，這個接見意味著教皇會跟他交談，就像對待那些聖徒一樣！

這能讓人不酸嗎？他都四十多歲了，如果不是因為跟著默菲，他就是在聖城裏住一輩子，也別想跟教皇呆在同一間房間裏，而那個安東尼，他今年有二十歲嗎？

柯恩卻為難了：“我，我的學生他，他剛剛從外面回來，儀態——”他試圖找理由至少拖延一下時間，先想想怎麽掩飾安東尼現在的情況……

但是教皇卻誤會了他的意思，笑了一下：“不要拘泥於這些。這樣吧，今天讓他過來，我們一起用晚餐。”

主教酸得幾乎噴出了檸檬汁，但是教皇對柯恩示意了這個決定之後，就轉向了兩位聖徒：“把這次的調查結果對外公布吧，不要引起聖城居民的恐慌。至於那幾位魔化的神職人員——”他嘆了口氣，“他們也為教會服務了這麽久，就不要公開處決了。”

“可是——”默菲猶豫著說道，“關於蝗群為什麽會襲擊聖城，還沒有解釋……”

最方便的辦法，當然是說那幾個神職人員引來的，這樣一切依舊推到魔鬼身上就好了。

“不能這樣。”教皇搖了搖頭，“神職人員無故的墮落，這才會讓民眾失去信心。至於蝗群——魔化的生物，聖城對於它們就是最大的敵人，它們當然要來攻擊聖城了。”

“冕下英明！”卡蒂亞立刻表示讚同，“這也能解釋為什麽魔化的大多是神職人員，因為變異蝗蟲會主要攻擊神職人員，是我們為民眾阻擋了災難，否則被攻擊的就是他們，到時候他們當中墮落的人會更多！”

默菲從眼角瞥了她一眼，暗暗地在心裏罵了一句：“馬屁精！”

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個說法確實更好：“冕下英明。那麽我們這就去辦。”

兩人一起走出了房間，直到走到長廊另一頭，默菲才冷哼一聲，加快腳步超過了卡蒂亞。

“默菲聖徒急著回去研究殺滅蝗蟲的煉金藥水嗎？”卡蒂亞在他背後諷刺了一句。

“對。”默菲頭也不回，“難道卡蒂亞聖徒不著急嗎？被咬傷的神官就這樣墮落了，我以為你現在該急著研究治療的方法，但現在看來並不是。是因為卡蒂亞聖徒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能力，索性就放棄了嗎？”

卡蒂亞在心裏也咒罵了一句：“我當然在努力。”她的聖水對那幾個人完全無效，在這之前路克菲西那家夥已經嘲笑過她一次了，現在又輪到默菲了嗎？

也許她應該試試別的方法，要知道假如她能治好這幾個人，那在這次競爭之中她就會獲得一大塊籌碼。

等到她成為下一任教皇的時候，什麽默菲，什麽路克菲西，都得在她的面前低頭，至於提出什麽賑濟的柯恩跟他的學生，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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