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活學活用(二)、她找到了聖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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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娜住在外城的一家旅店中。

這是專門為來往的小商人提供住處的小店, 自然不能跟內城的旅店相比,但打掃得倒還算幹凈,至少明面上看不到蜘蛛和蟑螂, 雖然飲食上難免粗糙, 但妮娜是吃慣了苦的,並不覺得難以入口。

一切看起來都還好, 但妮娜卻有些不安。

面具是昨天出去的, 他倒是說過,食屍鬼潛藏在城外的山區,一天時間可能根本搜索不到,所以讓妮娜在旅店中安心等待幾天。他也保證過假如發現有什麽不對就先撤回來,再向雙塔那邊報告或救援,不會自己硬拼。

但是妮娜看得出來, 面具雖然這麽保證了, 心裏卻並不以為然, 畢竟那只食屍鬼雖然有點古怪,但也並不是他的對手。

所以他即使發現了有什麽古怪——比如說那只食屍鬼確實是有人豢養——大概也會自己一直追查到底, 而不是先撤回來向雙塔報告。

妮娜心裏明白, 面具原本以為接下的只是一個很簡單的任務, 所以才會向雙塔申請帶著她一起外出。假如這次的任務並沒有成功,那麽下次大概她就不會再有機會出來了,面具必然會重新找一個騎士搭檔一起行動, 以保證完成任務。

所以面具是打定主意要自己完成這次任務的。

正因如此,妮娜才覺得不安——太過執意, 有時候是會冒進的。

她有點後悔沒跟著面具一起去, 以至於現在她連面具在哪裏都不知道——聽說城外那一座山都是皇家的獵場, 面具從哪裏進山她都一無所知, 只知道消息是教堂提供的……

教堂……妮娜走到窗邊,從窗戶裏向外看。

天已經黑了,小旅店自然安不起神術水晶的窗戶,所謂的窗戶不過是在墻壁上留了一個窄小的開口,然後用草簾或木頭擋上。如今是夏季,所以用的是草簾,掀開來也能透入陽光,若是到了冬季寒冷之時,木頭窗戶一關,屋子裏也就跟個地窖差不多了。

這樣的房間讓妮娜想起北塔。

雖然南塔有大塊的神術水晶窗,北塔卻是個冰冷又壓抑的地方,正如這間旅店的房間,夏季與冬季的比較一般。

只是旅店的房間隨便看看也能猜到在不同季節的差異,而雙塔——外人,尤其是那些虔誠的信徒們,又怎麽會想得到,兩塔之間,宛如光明之山與無盡深淵的區別呢?

那麽,只有雙塔之下,掩藏著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嗎?只怕未必吧。

妮娜知道自己並不是個有見識的人。她出生在黑莓鎮,這一生走過最遠的路也不過是從黑莓鎮到雙塔大教堂,然而就是這樣,她已經看到了巨大的秘密,那麽她沒有去過的那些地方,又會怎麽樣呢?

是的,妮娜對於教堂送來的消息,已經很有些不信任了。

之前面具懷疑那只食屍鬼是有人飼養的,但他的懷疑主要是針對王城的貴族,而妮娜與他有同樣的懷疑,懷疑的卻是——王都的教堂!

如果雙塔能藏匿著魔鬼做守夜人,那麽別的教堂為什麽不可能馴養食屍鬼呢?反正妮娜現在對教會已經不那麽信任了。

一只食屍鬼在王都附近自由出沒,說教堂不知情,這可能嗎?

而且,沒有神恩的貴族,有這個能力馴養食屍鬼嗎?怕不是給食屍鬼送菜的吧。

不得不說,雖然妮娜的推測並不完全正確,但靠著她“不憚對教堂抱以最大惡意”的這種思考方向,她居然準確地猜中了事實!

就……也不能說是誤打誤撞,只能說看透了教會吧。

妮娜深悔昨天沒把這些想法告訴面具。因為她知道面具不會相信,所以只是自己心裏想了想,準備等面具無功而返的時候,再向他提出一條新的思路。

但是現在,就有點後悔——萬一真的是王都教堂內部有人在做這種事,貿然追查的面具,豈不是紮了別人的眼睛嗎?

抱著這種念頭,她連睡都睡不著,只能站在窗邊往外看。

但其實也沒什麽好看的。外城區可不比內城區,夜間路邊會燃起火把,一些主要的道路甚至會燈火通明,供貴族們往來於舞會或劇院之間。外城區這邊,天一黑路上也就黑了,只有鄰街的人家偶然有燭火透出點光亮。此時還在外頭出沒的不是小偷就是流鶯,總之沒有什麽正經人,就說這家旅店,到了晚餐之後也就沒有人再出門,大家都關起門來休息了。

咯吱——細微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隔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又是輕輕一聲。

這家旅店總共兩層——在外城這就已經算是很好的了,畢竟是接待商人的,倘若弄得跟平民住的破房子一樣,哪還有客人肯上門呢?

但是再怎麽好也是有限的,譬如說那木頭樓梯已經好些年沒更換過,只要有人走上來便是咯吱連聲,叫人頗有些擔心會不會忽然塌下去。甚至妮娜曾經聽到過老鼠從上面爬過的時候,也會有窸窣聲響。

可現在這個聲音不像老鼠,倒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腳步,在慢慢地摸上樓梯……老板一家都已經歇下,那樓梯上的究竟是什麽人呢?

妮娜環顧房間,但房間裏並沒有什麽可藏身之處,更沒有武器……

塔多摸上樓梯,心臟砰砰亂跳。

他本來是想雇幾個本地無賴來幹的,但又怕無賴們發現這是個聖女——平民是絕不敢向聖女下手的,反而會壞了他的事。

但是親手殺人這種事,塔多也從來沒有做過。飼養食屍鬼,知道它會吃人,跟自己親手殺掉一個人,這是不同的。

可是這件事絕不容許出錯,塔多只能硬著頭皮摸進了旅店。

對於這種小旅店,一個開關術就可以對付所有的門栓,當然也包括房間裏的。塔多知道,聖女跟他一樣都沒有什麽戰鬥力,而他是個男人,天生就有體力上的優勢。

只要打開門,然後一刀就解決問題了。到時候追查起來,外城區這邊治安本就如此,出了事無非就是客人和旅店老板倒黴罷了,誰能想到是內城的大教堂來人下手呢?

塔多心裏這樣安慰著自己,輕輕把手覆在門板上。開關術這種小法術其實不是什麽“光明法術”,多半是盜賊和刺客之類才會學的,教堂裏的牧師不教這個。但這麽簡單的法術,覺醒的人只要想學,也並不難。

門無聲地開了。這種小旅店的房間不大,內部陳設更是簡單,除了一張床之外,只有做工粗糙的桌椅,客人的行李都要放在房間角落。

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微的月光透進來,勉強能讓塔多看見床上的隆起。

聖女已經入睡,這是最好的機會。

但塔多沒有著急,他先是關好門,並將一顆扣子樣的東西貼到了門板上,頓時一陣輕微的波動沿著門板鋪開,爬遍了整個房間——這是一件神術物品,能夠消除房間裏的聲音,以免驚動隔壁和樓下。

然後塔多按下了自己的另一顆扣子——這也是一件神術物品,能夠抵禦外來的攻擊。

這兩顆做成扣子樣的神術物品是蘇亞給他的,用來在飼養食屍鬼的時候不引起註意,並且保護自己。塔多是個謹慎的人,即使是對付一個並無戰鬥力的女人,他也先把預備措施做到了最好,畢竟這是守夜人的聖女,誰知道守夜人給她留了什麽武器沒有呢?

啟動兩件神術物品,塔多的心也安穩了很多,現在不必再怕有腳步聲,他大步走到床前,將匕首對著床上人的胸部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匕首刺穿單薄的被子,以及被子下面塞的衣物,紮進了床板。即使沒殺過人,塔多也知道不對勁了——床上根本沒有人,這是假的!

幾乎是在他反應過來的同時,一個人影猛地從床鋪後面撲出來,塔多衣領上的扣子亮起溫潤的白光,然後又消失了——因為撲過來的人根本沒有做出什麽攻擊舉動,她只是抓住了塔多的雙手,然後手上也亮起了乳白微光——她只是對塔多施展了聖光治療術!

抵禦攻擊的神術物品,當然不會抵禦聖光治療。但是這個聖女在這個時候使用聖光治療是什麽意思?

即使在這種時刻,塔多都不禁楞了一下,然後他忽然清醒——不管這個聖女在做什麽,她已經發現了他的“刺殺”,那她的舉動一定是在反抗,雖然他還不明白這算什麽反抗,但反正殺了她就對了。

塔多用力拔-出了紮在床板裏的匕首,向聖女刺去。兩人隔著一張床糾纏成一團,壓得床板都岌岌可危,但是因為有靜音神術的緣故,半點聲音都沒發出來,所以塔多甚至都沒發現這床板根本承不住什麽勁,還在用力地想把聖女壓下去,結果就是床猛地塌了,把兩人摔成了一團,塔多的匕首失了準頭,擦著聖女的肩膀過去,又紮進了地板裏。

塔多暗叫晦氣,而且假如樓板也塌了,那靜音陣也會破裂,到時候還是會驚動樓下的人。

這樣一來,塔多不免有些束手束腳,又跟聖女糾纏了半天。讓他不解的是,即使在廝打過程之中,聖女仍舊在不停地對他使用聖光治療術——到底什麽意思?

但他畢竟是個壯年男人,到底還是掙開聖女抓著他的手,將聖女壓到地上,舉起了匕首。

然而匕首還沒刺下去,塔多忽然覺得胸口疼痛起來,頭也開始發暈。

怎麽回事,是廝打得太久累了,還是剛才摔下去的時候磕到了胸口?但是聖女一直在對他使用聖光治療,即使有摔到也不應該——等等!明明是在生死相搏,聖女怎麽可能是在給他治療?如果不是治療,那她究竟做了什麽?假如是攻擊,那他怎麽沒有感覺呢?

不對,並不是沒有感覺,他現在胸口疼痛,頭暈,不就是感覺嗎?

但,這個聖女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只可惜塔多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思考了,胸口的疼痛來得又快又急,像把他的胸骨放在石磨底下壓榨一樣,而且他開始呼吸困難,原本就不明亮的室內現在在他的視野中已經是一片黑暗……

妮娜用力推了一把壓在自己身上的沈重身體,那具身體就沈重地向一邊倒了下去。屋子裏如同墳墓一般死寂無聲,妮娜點起油燈,就看見躺在地上的人痙攣地抓著胸口,整張臉都脹得青紫,張著嘴似乎想大口呼吸,卻絲毫無法緩解痛苦。

油燈的火焰晃了晃——妮娜定定神,穩住自己的手。露西說的那個什麽血栓梗塞都是真的!她學到的知識真的用上了!她靠著自己擊敗了想殺她的敵人,她終於有了一點自保的能力,也找到了聖女擁有戰鬥力量的方向!

塔多掙紮著伸出手,他想質問這個聖女做了什麽,想哀求她放過自己,但他的聲音都被靜音神術消去,甚至他自己都聽不到半點聲響。

油燈的那點微弱光芒在他的視野裏漸漸暗下去,他墜入了黑暗。

妮娜用有些顫抖的手扒開塔多的外衣——麻布外衣看起來像是外城平民慣常穿的,但之前她抓住塔多的手的時候就發現,平民不會有那麽光潔的皮膚,她在覺醒神恩之前手掌就因為洗衣和采摘磨得十分粗糙,更不用說還帶著蚊蟲叮咬或是樹枝劃破的疤痕。

而且還有神術物品——這絕不是普通人能得到的!

果然,衣服扒開之後,露出了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

妮娜一把將十字架扯了下來。真的是教會的人!假如教會的人來殺她,那麽面具現在怎麽樣了?

面具現在的情況不好。

獵場雖然大,但獵場守衛豢養的追蹤魔獸有好幾種——大型的獠犬,小型的血松鼠,甚至還有能飛的夜梟,可以從白天追到黑夜。

而且他受了傷。沒有妮娜在身邊治療,他也沒有機會停下來讓自己恢覆,傷口到現在還有輕微的滲血,對於嗅覺敏銳的獠犬和血松鼠來說,血腥味就仿佛黑暗中的火把一樣明顯。

面具順著一條山溪向前走了一段。山裏的溪水即使是夏季也仍舊冰涼,淹沒小腿的溪水多少緩解了一點他體內的沸騰感,但對他的傷口沒有什麽實際作用。

他後背上的傷是中了一支破魔箭——原本用來對付大型魔獸的破魔箭造價昂貴,用來游玩打獵——還真不愧是奢靡的大貴族呢。

面具在溪邊終於找到了細瘦的鬼手蘆薈,擠出的汁液塗到傷口上,可以消除血腥氣。但這也並不保險,畢竟破魔箭的力量還在他的傷口裏,持續滲出的血遲早會蓋過鬼手蘆薈的氣味。

他不是魔獸,可是對付魔獸的破魔箭對他仍舊有效。而且那些騎士發現他的時候,口口聲聲都在大喊著“魔鬼”……

面具閉了閉眼睛。那些騎士出現得實在太不是時候,他為了對付食屍鬼正好使出了地獄火。雖然都是火系魔法,可是跟以前的搭檔紅龍的火焰比起來,地獄火的硫磺味道根本無法掩蓋,讓人一見就知道他不是騎士,而是魔鬼。

運氣太糟了……假如那些人早來一會兒,他還沒有使用地獄火,就不會被看破身份;假如他們晚來一會兒,他殺死了食屍鬼,至少不會被誤認為是“帶著食屍鬼出現的魔鬼”。

遠處又傳來了獠犬的吠叫之聲,但是離得還遠,而且溪水會帶走他的氣味,獠犬一時也無法確定他的位置,只要小心別被夜梟看見就行。

但他要怎麽離開獵場?四面都有人看守,而且其中不乏高級騎士,甚至傍晚的時候他還遠遠看見過馮特伯爵!如果不是他當時立刻後退,而且馮特伯爵似乎在尋找什麽,恐怕他就跑不掉了!

而且妮娜還在外城旅店等著,她現在已經等急了吧?

獠犬的吠聲靠近了一些,看來是他們又找到了痕跡,要追上來了。

面具加快腳步,幸好他的傷不是在腿上,現在還能走。但是一直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被包圍,那時候怎麽辦?

或者現在回頭,殺掉一隊最弱的人?假如他沒有判斷錯的話,現在追在他身後的兩隊人裏,有一隊只有兩個中級騎士,他可以在兩分鐘之內幹掉他們,然後從那裏突圍。

面具停下腳步,心裏搖擺不定——那兩個中級騎士,應該是本地教堂的守護騎士,如果殺了他們……

不,不行。生為魔鬼,成為守夜人就是為了贖清自己的罪孽。遵從教會的指令去殺那些墮落的貴族沒什麽,可是殺教會的守護騎士,那豈不是更為自己加了一層罪孽嗎?

可是假如不能突圍出去,妮娜怎麽辦?萬一他死了,妮娜不也會死嗎?

也許不會吧?畢竟大袞死後,尤蘭還是活了下來。

但那可能只是僥幸,萬一妮娜挺不過去呢?她一看就不如尤蘭那麽健壯潑辣啊。

面具糾結著,腳步時快時慢,反而讓背後的犬吠聲又靠近了些。

正在他無法下定決心的時候,西邊的天空忽然亮了起來,隱約還有喧嘩之聲。面具轉頭看去,只見半邊夜空都有些發紅,那邊應該是燒起了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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