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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樹大招風(一)、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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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好事不出門, 壞事傳千裏,等陸希回到內城玫瑰家族的府邸,她在教堂門口答應為人治病的消息, 居然已經先她一步到達了。

伯爵夫人正在生氣:“一定是那些卑賤的平民, 看著露西心軟,就死纏爛打!”畢竟是在農莊上長大的, 總還覺得自己跟那些賤民們親切, 被纏上了就不忍心。

想起在長雲領的時候,陸希總是優待那些奴隸,還建什麽養濟院,伯爵夫人就覺得自己想的非常正確——到底從小沒有接受過貴族的教育,現在雖然已經是女伯爵了,還是總跟那些賤民斷不了聯系。

要說伯爵夫人本來也不想管這樣的事, 但問題在於, 這事兒傳出去, 哪家貴族還去他們的店鋪裏買東西啊?

“露西,外面傳得太難聽了——”伯爵夫人感覺自己真是苦口婆心。到底年紀輕, 都不知道這事兒的後果, 一個未婚的貴族小姐, 跟那些下流的女人牽扯到一起,名聲怎麽會好聽呢?那些貴族夫人小姐們,又有哪個願意跟這樣的事情沾上一點邊?

“已經有人要退掉在我們店裏定的手鏡了!”香皂也是銷量大跌, 甚至還有人說什麽用香皂洗手,會傳染那種下流的臟病!雖然這是胡言亂語, 但是對他們的貨物有妨礙啊, 跟貴族做生意, 名聲是非常重要的, 又不是那些窮人,什麽便宜就買什麽,不在乎是哪個商人賣的。

陸希微笑著聽完伯爵夫人的話,安慰她:“沒關系。有人退訂就讓他們退吧,看看他們是不是能一輩子不買長雲領的東西。”以為長雲領只有手鏡和香皂嗎?呵呵了,嫌長雲領臟?那就擡著神術鏡子到處跑唄。真以為缺這一兩個的客戶吶。

“這次出門我還發現了別的好東西,您放心,明年社交季,還有更好的呢。”

“是,是嗎?”伯爵夫人頓時好奇起來。畢竟對她來說,帶貨很有成就,但能讓自己出風頭才是最重要的。

陸希微笑:“對。到時候給您看。保證是別人沒有的。”這話真不是吹,她到現在還沒發現神術布料裏有與蠶絲質地相仿的,雖然冬暖夏涼的什麽效果都有,但在質地上來說還都不脫棉、麻、毛的範圍。

而絲制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陸希想起後世的綢緞晚禮服,跟現在這種碩大的裙擺風格也截然不同,穿出來絕對可以讓伯爵夫人瞬間驚動全場!

“那,那好吧……”伯爵夫人被新畫的大餅迷了眼睛,不再糾結於貨物銷量受影響的事兒,反而叮囑起陸希,“過幾天的舞會要穿新裙子,你記得再試一試,有什麽問題現在就改,不要到了那天再出問題。”

她指的是終於要現身人前的蛋糕裙,陸希從善如流地點頭,把她給送了出去,這才關上門跟馮特伯爵說話。

“何必跟那些人攪在一起?”馮特伯爵顯然對她今天的作法也不讚同,“那種自甘墮落的下流女人,也不值得你伸手。”

陸希坐了下來:“父親,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您沒有派人去接我回來,我現在會是怎樣?”

馮特伯爵楞了一下,不自覺地拉緊了嘴角,半晌才說:“有很多正經的工作……”

“是的。”陸希點了點頭,“有正經的工作,也確實有人好逸惡勞,只想輕松賺錢,不願意辛苦勞動,可是這樣的人有多少呢?就拿我來說吧,在農莊上的時候我過得還不錯,因為至少有一份產業,吃穿都不愁。”雖然吃是吃黑面包,穿也就是穿麻布衣服,但不至於凍餓是真的,而且因為露西本人機靈,還學會了一點文字。

“但是蝗災過後,這些都沒了,我們一路流浪到黑莓鎮,因為生病用完了最後一點錢,薩拉養不起我,所以她就跟著過路的商人走了。”陸希頓了頓,回憶的碎片翻騰上來,露西當時的無助與憤怒歷歷如在目前,陸希想,如果當時是她,說不定也會跟魔鬼簽訂契約的,有什麽比馬上就要凍死餓死更可怕呢?

“我願意工作,還認得一點文字——”陸希把回憶壓了下去,暗暗嘆息,但願原身那個小姑娘能夠安息,“但是沒有什麽用,因為我是雙黑,所以在黑莓鎮沒有人願意給我工作。我靠去黑松林裏撿蘑菇暫時活了下來,但我不知道到了冬天無法再進山的時候,我還能靠什麽掙到一口面包。”

馮特伯爵嘴角拉得死緊,欲言又止。陸希繼續說道:“城市裏也是一樣的。王都的人很多,這意味著需要工作的人也多,但是王都的工作崗位真的多嗎?真的能夠讓每個願意勞動的人都能有機會嗎?我們進城的時候,那麽多在路邊等著帶路的半大孩子,有幾個能成功?那麽多等著給商人搬運貨物的男人,又有幾個能賺到錢帶回家去呢?”

馮特伯爵沒註意過這種事。事實上他走到哪裏也不需要人帶路,只會覺得這些沖上來的臟兮兮的半大小子很煩,而且在街上偷竊的也多數是他們,所以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孩子也需要什麽“工作崗位”。

“您想想我們長雲領吧。”陸希終於把長雲領作為例證舉了出來,“您年年都要給青石城的人發救濟,是因為什麽呢?”

因為什麽?當然是因為不要讓他們餓死啊?馮特伯爵的話已經到了嘴邊,才忽然明白過來——陸希不是問他為什麽要發救濟,而是問他為什麽不得不發救濟,為什麽不發救濟就會死人!

因為,是因為那些人沒有工作嗎?馮特伯爵低下了頭。他一直以為陸希開那些玻璃工坊、鹽堿工坊、香皂工坊和煉鐵廠什麽的,是為了賺錢,為了打造更好的武器和盔甲,為了壯大長雲領,為了榮耀玫瑰家族。

但現在看來,她其實是為了——提供更多的工作崗位?

去年冬天好像確實沒有發救濟糧。馮特伯爵想起伯頓管家報上來的賬,雖然只是草草一掃,但大騎士的記憶力足夠過目不忘——那些支出裏頭,有給各工坊工人的工錢,有給奴隸的獎勵,一筆筆的支出很多,卻唯獨沒有救濟的支出。

是因為有了工作的平民,也就不需要等著那點可憐的救濟糧了。

要說起來,往年一個冬天過去,他的倉庫裏糧食和肉幹都還會剩下不少,但今年雖然沒有救濟,倉庫裏卻幾乎空了。照這樣看起來,似乎還不如救濟更省錢,但是今年來王都,伯爵夫人舉行的宴會上用著貴重的水晶玻璃器皿,店鋪裏的手鏡和香皂已經賺了數千枚金幣,頂得上長雲領一年的稅收。如果把這些金幣都換成糧食和肉幹,大概他的倉庫都要堆不下了,更不用說今年長雲領自己的糧食還會增產……

工作崗位,原來是這麽重要的嗎?

“平民並不都是不想勞動的懶蟲。”陸希平靜地說,“如果一個願意勞動的平民卻找不到工作,吃不飽穿不暖,要去偷去賣,那麽父親,這不是平民自己的罪過,而是領主的錯誤。”

領主的錯誤!這句話像針一樣刺了馮特伯爵一下,因為他也是領主。他想訓斥陸希一句,但話到嘴邊又化為了沈默。

屋子裏像個墳墓似的,過了一會兒馮特伯爵才說:“但是你這樣做,教會一定會註意的。”

“我想不會所有的人都願意去長雲領的。”陸希猶豫了一下,“我知道這樣做不太合適,但我不能什麽也不做。”說到底,她做不了高高在上的貴族領主,她也是這些平民當中的一員,只是她比他們更幸運一些罷了。

馮特伯爵點了點頭:“那你就按你的心意做吧。反正教會一直都看我們長雲領不順眼。只是這麽一來,以後你在舞會上大概更要做壁花了。”

這等破事誰在乎啊……

反正只要馮特伯爵不反對,陸希就覺得肩頭上輕松了很多,起身打算出去,卻聽見背後馮特伯爵慢慢地說:“露西,你心裏還是怪我的吧?”

呃——這個問題就很難回答了。

陸希本人當然沒什麽怨恨的,甚至對馮特伯爵這倒黴的婚姻生活還有點同情,但她大概沒資格替露西原諒這個父親,畢竟如果沒有她跟海因裏希簽訂的契約,馮特伯爵大概到現在也不會想起這個私生女來。

左右為難了一會兒,陸希終於還是說:“您可以當我在黑莓鎮的時候已經死了,現在在您面前的是個陌生人,我們可以重新認識。”

背後半天沒有聲音,於是陸希輕手輕腳地溜出去,把門關上了。

這個回答顯然是會讓馮特伯爵不快的,但陸希又實在不能痛快地說一聲“我不怪你”,所以嘆息一下,就迅速把這件事扔到腦袋後面去了,她有太多事要做呢,比如說蠶繭,再比如說治病,再比如說——我去,怎麽忘記了烏頭藥水的事!

馮特伯爵正在椅子上坐著出神,門忽然又被推開了,陸希嗖地伸進頭來:“父親,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算了……馮特伯爵看著陸希有點心虛又有些期待的表情,緩緩地籲出一口氣——已經過去的事情誰也無法改變,還是往前看吧。

不出陸希所料,烏頭藥水的事兒散播開來,比她要給下賤的平民治臟病,更讓貴族們心驚——畢竟平民死啊活的跟他們也沒多大關系,還是自己喝進肚子的東西更重要!

拜耳子爵從後門溜進了海格勳爵府上,滿頭是汗:“已經有幾位大人在追索藥物來源了……”

說真的,他也沒想到這個壯陽藥水賣得這麽好,好幾位大貴族竟然都在私下裏用。

金幣滾滾而來的時候感覺很好,現在被追究起來就沒那麽好了。

“子爵大人不必著急。”輕柔的聲音傳過來,一杯菲諾酒送到他的面前,來人將另一杯酒放到海格勳爵面前,從容地收起銀盤,“那種藥水確實能治病,而且只要不是一整瓶喝下去,不會出事的。”當然,日積月累的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拜耳子爵看了她一眼。他當然認識這個女人,外面的人只知道她是海格勳爵府上的女管家,但他卻知道,這位女管家當初就是在他的晚風嶺被海格勳爵看中的,當時,她已經是有夫之婦了。

海格勳爵這是什麽毛病,為什麽就喜歡有夫之婦呢?

不過拜耳子爵也得承認,這位名叫莉莉絲的女管家確實美貌,雖然是個雙黑,但那細膩的肌膚,窈窕的腰身——迷失之地的血脈似乎能讓女人長葆青春,莉莉絲已經三十多歲,但比起那些同齡的貴婦——比如說他自己的夫人,她甚至都還無須用妝粉來掩飾自己的皺紋。

不過,他真不知道,莉莉絲居然知道藥水的事?

“那種藥水是我配置的。”女管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微微一笑,“所以效果如何,我是最清楚的。”

居然是她配置的?拜耳子爵腦袋裏迅速跳出幾個詞:東方,草藥,女巫……

但他最終都給壓下去了,管她是什麽人,藥水掙了錢不是嗎?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已經有人質疑藥水,並且用老鼠做了試驗了!

“老鼠?”女管家仍舊微笑著,“老鼠跟人怎麽可能一樣呢。再說老鼠也不是中毒而死的,是因為被灌下的藥水太多,所以撐死了。如果強迫人吃下一頭大象吃的東西,人也一樣會死的。而且使用藥水的大人們只喝一口,又有解決的方式,怎麽會有事呢?”

原來是這樣……拜耳子爵松了口氣。說實在的,最近他也曾經用過幾次那個藥水,感覺確實是很有用,所以聽說藥水有毒他才急了,那不是連他都要中毒嗎?現在聽女管家這樣一解釋,他總算可以放心了。

不過,即使有這種解釋,恐怕藥水的銷量也難免受到一些影響,畢竟總有膽小的人,是半點風險也不敢冒的。

並且,如果藥水被質疑,那煙絲恐怕也……畢竟兩種東西他們是一起出售的,人們難免會把這兩樣聯系在一起想啊。

莉莉絲聽著他說完,又微笑了一下:“這個,子爵大人就更不必擔心了,沒有人會不喜歡那種煙絲,即使暫時受到一些抵制,過不多久他們還是會來買的,因為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是嗎?拜耳子爵倒是不抽煙鬥,但他記得他手下的中級騎士仿佛是很喜歡的。

“好了。”海格勳爵把玩著莉莉絲的手指,對拜耳子爵道,“沈住氣,就照莉莉絲說的去做,過一段時間客人自然會回來的。”

拜耳子爵連忙答應了一聲,又小心翼翼地說:“但是如果有人要求退貨,可能一時會周轉不靈……”畢竟他得來的錢八成都交給了海格勳爵,一旦退貨的人稍微多一些,他手裏的錢就不夠用了。

“不是還有寶石嗎?”海格勳爵並沒有給他錢的意思,“多出幾塊寶石就行了。”

寶石的銷售情況確實不錯,可是那個礦現在已經在長雲領的領地之內了啊……

“生荒地有誰會盯著。”海格勳爵不太耐煩。最近國王追查那個女仆的動作很大,而且還有意無意地指向了他——他知道國王沒有證據,只是在找借口除掉他而已,但是對一國之君來說,沒有證據,難道不會制造證據嗎?

所以他這些日子真是謹言慎行,絕對不能讓國王抓到半點把柄,而且還要做好準備,萬一國王真的發起瘋來向他動手……

這個時候,他怎麽可能再去操心什麽退貨的事。你見過裝進自己口袋裏的金幣還能再掏出來給人的嗎?再說,他手裏也沒有多少錢,畢竟他要培養自己的勢力,難道不要花錢嗎?

“現在長雲領的人都在王都,正好挖礦。”海格勳爵不耐煩地說,“而且那個女伯爵不是多事嗎?那就把消息散播出去,王都裏得臟病的人可不少,她願意治,就都讓她帶走好了。這樣鬧起來,長雲領還顧得上生荒地那點破事嗎?”

拜耳子爵得了指示,高高興興地離開,海格勳爵的臉色卻仍舊沒有緩和。他不能跟拜耳子爵說自己現在處境不妙——這種人的忠心,他可不相信,但不說,卻不代表這件事就沒有了……

“那些人真的離不開煙絲了嗎?”他頭也不擡地問。

女管家仍舊溫順地站著,任由他把玩自己的手:“過一陣子大人就能看到他們繼續購買了。”

“可是那不夠!”海格有些焦躁,“國王也用了,可是也只是喜歡,並沒有一天都少不了!”

“當然,因為煙絲並沒有那種效力。”女管家的聲音都還是那麽輕柔的,“煙絲並不是惑人心智的魔藥。”

海格擡頭看著她,眼神陰鷙:“你真的不知道那種魔藥的配方?”

“我其實並不太相信真有那樣的魔藥。”女管家從容回答,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畢竟我也沒有見過。”

海格盯著她看了半天,才說:“那麽,那些筆記裏有嗎?”

“我不知道。”女管家輕松地說,“那麽多筆記,我也只是翻看過一點而已。”

只翻看過一點,她就能拿出壯陽藥水和那種煙絲……

海格勳爵陰沈地又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終於下定了決心:“從今天晚上開始,你到三樓來看筆記吧。”

“那也不一定能找到。”女管家卻出人意料地給他潑了一盆冷水,“我知道大人一直不放心我,那又何必冒險呢?我倒知道一種毒藥,是銀器驗不出來的。”

海格嘴角抽搐了一下。直接毒死國王?他倒是很想,但他無法接近國王啊。能在朱麗亞公主身邊安插人手已經是極限了,國王把自己和喬納斯王子保護得嚴嚴實實的,他並沒有向國王下毒的途徑。

至於冒險……這個女人已經在他身邊呆了十年,為他出了不少主意,如果她另有所圖,那銀器驗不出來的毒藥不是正好用在他身上嗎?

海格覺得自己後背有點發涼——這個女人竟然還知道那樣的毒藥,假如真的有心,豈不是早就能毒死了他?迷失之地來的女人,真的是——即使不是女巫,也太危險了。

只是,這樣又聰明又漂亮又識趣的女人,他可真舍不得放手。既然她知道那種毒藥卻沒有對他下手,應該是確實已經忘記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倒向他了吧?畢竟十年了,那兩個人早死了,該怎麽選擇,聰明人都知道。

想起剛才女管家還給他潑冷水說未必有那種能夠控制人心智的藥,海格心裏又踏實了一點。假如想帶著筆記逃跑,她就應該用那種藥來鼓動他,而不是反而否認了。

如果那種藥能配出來,像她說的,看起來像煙絲一樣無害,卻能令人上癮,甚至一天都離不了,那麽他豈不是就能把國王攥在手心裏?這怎麽說都比他帶著人打進王宮要容易多了。

“我對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海格堆起笑容,把女管家摟進了懷裏,“只不過做藥太辛苦了,我怕你受累。你放心,如果我能當上國王,你就是我的王後。現在我沒法娶你當妻子,但等我成了國王,那時候我想給誰身份就能給誰身份!”

女管家坐在他腿上,溫柔地微笑著:“我等著那一天……今天晚上我就去翻筆記,只要能找到藥方,我一定能把它做出來。不過聽拜耳子爵的說法,那位長雲領的女伯爵似乎也懂一些草藥,她又是從哪裏知道的呢?”

海格隨口回答:“她的生母就是個雙黑女奴。當初說是生下孩子就死了,現在看來,說不定是一起被送出去了。多半就是她教的吧?不過這個該死的賤人居然在教堂門前救下女巫,說不定自己就是個女巫……”

他絮絮叨叨,把陸希罵了一通,卻沒註意到女管家溫柔的眼神裏,帶上了一點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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