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大煉鋼鐵(五)、這一切都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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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克坐在墻角, 像個剛長出來的蘑菇。

是的,他又坐在那個他常坐的墻角了,以至於現在這個墻角默認是屬於他的, 別人都不會來坐。

當然, 別人也沒這麽閑,無論奴隸還是仆人, 現在都是幹勁滿滿的——以前怎麽幹都是那樣, 但現在多幹就能多得呢,做得特別好還有格外的獎勵,誰不起勁呢。

再說,其實不太有人願意跟漢克說話。雖然伯爵小姐從來沒有明確宣布過漢克的身份,但也沒有人特意替他保密,所以他的事兒多多少少也被人知道了一些。再加上伯爵小姐明顯對卡瑪和艾米很好, 那自然大家相應的就親近卡瑪母女, 疏遠了漢克。

所以目前漢克在玫瑰城堡裏就只有海因裏希一個朋友, 而且這友誼還是他單方面以為的,也是怪可憐了。

“你不會是要哭吧?”海因裏希背完一遍元素周期表, 斜眼瞥了一下漢克。

“什麽?”漢克哼哼著擡起頭, “我才沒有!”一個男人, 怎麽可能哭!雖然他確實很想哭就是了。

海因裏希嗤了一聲:“那你要死不活的做什麽?”每天看守這麽一個人,真是沒有絲毫樂趣啊。這家夥完全沒有要逃跑或者向外傳遞消息的意思,就是對伯爵小姐展示出來的東西保持著一種兩眼圓瞪仿佛見到魔鬼的表情, 反而搞得他這個真魔鬼十分無聊,預想的各種貓捉老鼠鬥智鬥勇的情節完全無法上演, 還不如跟著出去找礦呢。

漢克睜圓了眼睛, 看著這個冷酷的朋友:“那個, 你, 你不覺得很可怕嗎?”

“可怕?”海因裏希簡直想敲開漢克的頭殼看看他在想什麽,“哪裏可怕?這兩天不是沒讓你見血嗎?”

“但是這些也很可怕啊!”漢克幾乎地顫抖地說,“煉鋼,做彈簧,制酸……”所有的這一切都很可怕。

海因裏希莫名其妙:“煉金術不是一直在做這些嗎?”

漢克急促地搖著頭:“不,不一樣!”

煉金術確實也是在探索著世界的奧秘,但那只是像駕著船出海一般,盲目地撒下漁網,冀望著大海仁慈地給予一顆珍珠。然而即使船再大帆再多,即使撈到了再多的珍珠,對於海洋人類仍舊沒有多少了解,也無法掌握,只能捧著珍珠感慨並敬畏——那是對神的敬畏。

然而現在,盡管伯爵小姐講的那些東西很多人都無法完全理解,可是漢克從中聽出了另一種含義——那是規律。

在海上撒網的時候,即使你在昨天撈起珍珠的地方下網,也未必能夠再撈起第二顆。可是聽伯爵小姐所講的那些知識,就仿佛在告訴你:按照她說的下網,無論在哪裏,都一定能撈到珍珠。

煉鋼只是煉鋼嗎?那是掌握了鐵和碳的比例就能成功。

彈簧只是彈簧嗎?那是展示了“力”的規律。

制酸只是制酸嗎?那是講明了元素究竟是如何交換,從而變成新的物質。

這一切,按照伯爵小姐的說法,都是有規律的!

如果能夠掌握伯爵小姐教授的全部知識,人對神還有敬畏嗎?漢克不能不感到害怕……

“哦?”海因裏希覺得有趣起來,“你是這麽想的?”

看起來這家夥呆呆笨笨的,沒想到在某些方面他竟然還十分敏銳,至少比那個一心只想著什麽大煉鋼鐵的女騎士侍從聰明!要是這樣說的話,伯爵小姐培養他還是可行的。

海因裏希這麽想著,也有了談話的興趣:“這樣看來你學得不錯嘛。”

漢克露出了一副苦臉。

其實他並沒有怎麽聽懂。比如說他不知道原子長什麽樣,也看不見“力”的軌跡,但是他記性很好。在他還不認字的時候,就能憑著記憶把牧師布道的內容全記下來,現在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東西來記罷了。

對他來說,可怕的正在於此——即使他完全不理解這些東西,但是事情仍舊按著他計算出來的規律發展,比如說你放進幾份綠礬,幹餾之後就能得到幾份硫酸,準確得可怕!

神的秘密,如此輕易就被人窺探和利用,甚至是他這樣完全不理解的人,和某些對神根本不敬的人——比如伯爵小姐,再比如他的這個朋友。

雖然在某些地方這位前牧師看起來呆呆笨笨,但是在另一些方面,漢克其實有些超乎常人的敏銳。

同樣是聽過伯爵小姐的“神棄者無罪”理論,很多人,甚至包括柯恩大主教在內,都覺得伯爵小姐反對的是教會。當然,像紅龍這種認為“反對教會即是反對主”的思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狂信徒沒什麽道理可講。

但是漢克卻隱隱地覺得,這位伯爵小姐其實對神毫無敬畏,這點她比馮特伯爵還要過份,因為馮特伯爵只是反對教會,而不是反對神。或者說,馮特伯爵反對的是“教會所標榜的神”,而伯爵小姐則是——她的眼睛裏根本沒有神,因為在授課過程中,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們做xx事不需要神恩”。

種地不需要,煉金術不需要,治療恐怕過不了多久也不需要了,那還有什麽需要神恩呢?漢克沒怎麽見過世面的腦子有點想不出來。

所以他害怕,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漂在海上的小船,而伯爵小姐正在掀起風浪,把他帶往不可知之處。

甚至這幾天他已經在想——勞拉所覺醒的神恩,究竟是不是真的神恩呢?

海因裏希稀奇地看著他,第一次蹲下來,讓自己能跟漢克平視:“看不出來,你還真有思想啊。”還真是他小看這個人類了,“所以呢?你打算怎麽辦?”

漢克答不出來。他看出來了,然而無從反抗。

“想過去報告給教會嗎?”海因裏希笑得很溫和,但隱藏著一種惡意。如果漢克有意去報告那就好玩了,他就終於可以出手……

然而漢克確實在某些方面遲鈍得可以,根本沒有發覺他的惡意,只是縮了縮脖子,半天才小聲說:“如果報告了教會,會怎樣?沒有什麽用的吧?教會也沒有禁止講這些……”而不敬畏神這一點,伯爵小姐也沒有明白地說過反對品牌已經,他並沒有證據啊。

教會確實沒有禁止過,因為教會根本也沒想到會有人如此系統地講述這些知識吧?

海因裏希來過光明大陸幾次,他的前輩也來過,但是從來沒有聽過有人能精準地總結這些規律。當初他有一個前輩還成功地混進過某處教堂,但牧師所講述的也無非就是那些字母,好叫信徒們能自己讀懂教義什麽的。

而宮庭裏的教育要更完整一些,不過大多是禮儀、繪畫、修辭和歷史。當然,如果有感興趣的人,還可以學習一下煉金術,但那多半也是與神恩有關,比如怎樣用神術凈化魔鹽,這就上升到另一個層次去了。

所以教會沒有禁止,是因為教會不認為在教堂之外,能有人傳播這些東西,但假如他們知道了……海因裏希敢保證教會的高層裏一定有人比漢克更敏銳。

漢克看著他的笑臉,一臉天人交戰的表情,但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小聲囁嚅著說:“伯爵小姐給我的村子裏也分了鹽……”

那批巖鹽拉回來之後,分離出的食鹽就分發了下去。雖然從前馮特伯爵也會發救濟糧,並且把換回來的鹽便宜賣給領民們。但鹽本來就貴,整個村子裏能買得起鹽的也沒有幾個,那還是發苦的粗鹽呢。

而現在,發下去的都是雪白的精鹽。雖然伯爵小姐說了,這是“預支款”,明年是要上交糧食的。但要求上交的糧食折算起來,也就只夠之前買粗鹽的,而且現在各村都在堆肥,如果明年大家的收成都能增加,多交些糧食也算不得什麽。

盡管漢克覺得教會很好,但以前教會在的時候,也沒有給平民發過鹽……

並且伯爵小姐建起幾個工坊之後,青石城的許多平民都有了活兒幹,還能用便宜的價錢買到二手的舊衣服——雖然那些舊衣服是從離開的商人家裏搜出來的,這好像不太好……

那麽,假如伯爵小姐再建幾個工坊,村子裏的人也能有更多的機會掙幾個銅幣吧?比如說那個煤如果找到了,總要有人挖吧?大煉鋼鐵,總要有人幹活吧?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天天跟卡瑪和艾米都能見面,那孩子完全沒有什麽異樣的地方,她背後寄生的魔鬼也毫無動靜,並沒有害人。

這太糟糕了,搞得漢克從前的堅持仿佛都沒有了意義,而他的神恩又已經被主收回,那他生命的意義在哪裏呢?

“生命的意義啊……”海因裏希難得有耐心地聽完這一篇顛三倒四的傾述,其實頗有點失望,因為漢克顯然不打算搞什麽夭蛾子,所以他也就沒有施展拳腳的餘地了。

嘖,失望。

不過幸好還有別的樂趣:“先來把元素周期表背熟怎麽樣?”

“什,什麽?”漢克大驚失色。那麽長的一串東西,很多他根本就沒見過,都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怎麽背!

“我記得伯爵小姐說過,等回來她要考試的。”

漢克的臉立刻就扭成了一團:“我,我背不過……”但是,“倫吉爾小姐也背不過吧?”有個墊底的就行唄。

“嘖嘖——”海因裏希站起身,“你這樣的神職人員……”真是不上進。

嗚——漢克抱住了頭:“我不是神職人員,現在也沒有神恩了……”反正他就是背不過。

“你沒救了。”海因裏希無情地說,“你的生命真的沒有意義了。”

漢克縮成一團,拒絕答話,半天才說:“那你難道都學會了?那你說說,原子是什麽樣的?”

伯爵小姐說把一樣東西——比如鐵,一分兩半,再分兩半……這麽一直分割下去,總有一個時候它足夠小,小到成為一個無法再分割的微粒,而它仍舊保存著鐵的性質,那個微粒就是鐵原子。

而其它的物質照此辦理,最後都能得到一個既保存著本身的性質,還無法分割的微粒,即是原子。

漢克感覺自己仿佛鴨子聽雷……

他只能理解鹽碾成碎末或者面粉磨到最細,但伯爵小姐說前者是化合物,後者是細胞,都不是原子。

這誰能聽得懂啊!摔!既然都無法分割了,為什麽還不是原子?而且化合物是啥,細胞又是啥?咋還越問不知道的事情就越多了呢?

這樣學下去,他真的能學懂嗎?會不會越學就越不會呢?

海因裏希站著沈思了一會兒:“我覺得有一點理解……”原子其實就是一個單位,一個物質變化的最小單位,物質就是用這種最小單位來進行各種活動。伯爵小姐寫出的那些化學方程式已經很明白了,雖然他現在還看不到原子長什麽樣,但卻已經能夠知道它會進行什麽樣的活動和變化。

這也許就是伯爵小姐說的“換一種觀察方法”?

只可惜這太抽象了,不夠直觀,也不能給他真正的領悟。因此他的魔力盡管有所上漲,但還遠遠不夠……畢竟他的血脈天賦,重點似乎不在於這方面。

雖然說,他也確實對某些魔法理解更深刻了——比如說酸雨箭。

人類認為無盡深淵裏的魔鬼們,天生就精通火與酸的魔法。因為它們就自火山口裏孕育,是從巖漿和硫磺裏爬出來的。

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身為一個魔鬼,海因裏希當然知道他不是出生自火山口,他跟人類一樣,都是從媽媽肚子裏爬出來的。而且即使是無盡深淵的魔族,也有不精通這類魔法的。

當然,大部分魔鬼在學習這個魔法的時候都很順利。

現在海因裏希覺得自己比較明白了,無盡深淵裏確實多火山與硫磺,而酸雨箭這個魔法,其實就是以硫磺為原料,制造出了硫酸而已。所以低級的小魔鬼們在最初學習這個魔法的時候都以硫磺為施法材料,而在魔力增長之後才自主施法,不再需要手持硫磺了。

但是原理並沒有變,而這個魔法的效果則取決於轉化硫磺的效率。轉化效率高的,造出的酸液濃度大,殺傷力自然就強;轉化效率低的,弱酸的雨箭自然就遜色不少。

以前,能否更好地掌握這個魔法,取決於個人的血脈和悟性,但是現在——海因裏希輕輕撚了撚手指,在漢克未曾看到的地方,他的手指間出現了一團無色的液體,但仔細觀察會發現那不是水,而是有點像油。

這是一團無水硫酸。海因裏希用一個懸浮魔法把它懸在自己的手指上,因為倘若這東西碰到他的手指,立刻就會給他的皮肉來個脫水碳化。

假如酸雨箭射出去的是這種質量的酸液……

海因裏希輕輕一彈手指,這一點兒硫酸落在旁邊的一棵樹上,粗糙的樹皮像被火燒過一樣變黑,其面積遠比硫酸濺濕的面積更大!

如果不看總量的話,在這個魔法的質量上,他已經可以勝過更高級的大魔鬼了。

知識才是力量。

其實這個道理,魔鬼們早就知道。

雖然血脈很重要,但是如果不能夠掌握血脈,那就無法發揮所有的潛力。而掌握血脈,則需要很多有關血脈的知識。

所以魔鬼們對知識更為渴求,但知識又從何而來呢?從眼睛所看到的,從耳朵所聽到的,從鼻子所嗅聞到的,從身體所感覺到的,從這一切可觀察的事物中來。

那麽無法觀察到的知識呢?

但是現在,無法觀察的事物,用另一種方式進入了他的認知。他觀察不到原子,卻可以掌握它的變化過程。

那麽,如果他再學下去呢?是不是有一天,他就能學到與他的血脈相關的知識?

漢克完全不知道,就在剛才,他這個“朋友”就搞出了一團危險的東西。他還在發愁:“你們怎麽都能理解似的……”真的就他一個人學不會嗎?

海因裏希扔掉那團硫酸,心情忽然變得很好,於是順口安慰了他一下:“不是還有倫吉爾墊底嗎?”

但是還沒等漢克高興,海因裏希就又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但是等找到煤之後,可就不一定了。”看倫吉爾對煉鋼的熱情,至少在煉鋼這一塊兒,她一定能學得不錯。

漢克還沒高興就又蔫了下去,忽然之間竟然不太希望伯爵小姐找到煤礦了。

然而他總是不能心想事成,因為前面已經傳來了一些聲音——伯爵小姐回來了,並且找到了很可能有煤礦的地方,只等著組織一支隊伍去勘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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