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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大煉鋼鐵(三)、這個彈簧真是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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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佩西是個行商。

其實在他祖父那一輩兒, 他們家的情況還不錯,家裏養著兩輛馬車,能夠依附著大商人出外行走, 購進一地的特產, 再去另一地銷售,賺取中間的差價。兩輛馬車的貨物比起大商人的商隊來無足輕重, 但卻能保證他們一家有房子住, 吃得上飯,交得起稅,甚至還能讓孩子學一學識字。

可是到了他父親這裏,情況卻急轉直下。領主大人的一位朋友來他的領地做客,在進城門的時候看見了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是從外地遷來的,而且她的頭發是黑色的, 眼睛也是近似黑色的深褐色。

這種顏色表明她有迷失之地的血統, 如果不是她肌膚是牛奶樣的白, 可能會被劃入墮落血統之中。

這種樣子本來在領地是不受歡迎的,但他的母親生得很美, 家裏也小有財產斯佩西的父親對她一見鐘情, 一定要跟她結婚, 斯佩西的祖父拗不過他,也就答應了。

婚後的生活十分幸福,很快就生下了斯佩西。

在斯佩西幼年的記憶中, 父親繼承了祖父的家業出門跑商,母親就在家裏照看他, 每次父親歸來的時候, 母親帶著他去門口迎接時的笑容, 就是他記憶中最美麗的花朵。

這一切都在斯佩西九歲那年戛然而止。他們家的房子被查封, 他的母親被指認為女巫,證據是她長得過分美麗,有“女巫的魅力”。

母親被抓進了領主的城堡,說是要“凈化”她。父親去教堂求助,卻被牧師趕了出來。他前腳踏出教堂的大門,後腳就被流放到了生荒地。

所謂生荒地,是指兩片領地之間無人管轄的荒野。這種地方往往盜匪橫行野獸出沒,普通人在那裏很難生存下去,尤其被流放的人兩手空空,許多人幾天之內就會死在野外。

斯佩西家所在的領地叫做晚風嶺,聽這名字就知道是山嶺之地,那流放之處便是晚風嶺與長雲領之間的荒山——感謝長雲領的防線阻擋了魔獸,生荒地大都是普通的野獸,但盜賊卻有好幾窩。

斯佩西和父親加入了一夥盜賊,否則一個男人帶著半大孩子,根本無法在生荒地生存下去,而被流放的人會在耳朵下面打上烙印,好提醒其他領地的人不要接納他們。

然而這父子倆根本不是當盜賊的料,看見殺人搶劫能直接暈過去,幸好斯佩西的父親攬下了替團夥銷贓的任務,這才能帶著兒子在團夥裏棲身。

就這麽過了十二年,斯佩西的父親實在忍耐不住,借著銷贓的機會想回晚風嶺看看妻子,結果被領主衛隊發現,被當做盜賊吊死了。

斯佩西徹底變成了孤身一人,他再也不想呆在這個盜賊團夥裏混日子了,他想報仇,但是團夥是絕對不會為了他去攻擊一個貴族的,所以他從團夥裏逃跑了。

在被流放的時候他年紀還小,耳朵後面打的烙印並不深,過了這些年竟然漸漸變淡,看不太清楚了。再加上他用一種植物的汁塗在皮膚上,偽裝成被野獸抓傷的傷疤,只要不仔細察看倒也能糊弄過去。

斯佩西於是重新做起了跑貨的小商人。而且因為他離開晚風嶺的時候年紀還小,現在的模樣跟從前有了很大變化,倒是可以出入晚風嶺而不被人認出來。

但是他跑了幾趟之後卻打聽到一個消息——領主那個從王都來的朋友在他們被流放之後不久就回王都了,聽說把他的母親也帶走了。

王都,那個地方對斯佩西來說太遙遠了,一個小商人,如果沒有大商隊可以依附,根本不敢想走那麽遠的路。而且那是一個完全的陌生之地,即使他能去,又去哪兒找他的母親呢?

但是斯佩西還是打算試一試,父親死後,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只剩下了母親,無論如何他也要去找一找。

結果他才離開晚風嶺,就被從前的同夥發現了。

見鬼了!斯佩西一瘸一拐地在樹林間繞行,心裏暗暗詛咒。聽說他之前所在的盜賊團夥不知被誰拉了去,說是一塊兒去搶劫長雲領的商隊,結果被長雲領領主親自帶人剿滅了。他還以為這夥人都死幹凈了呢,怎麽居然還有人活著,還認出了他?

在生荒地這些年,斯佩西好歹學到了一點隱匿和逃跑的本事,但是他受了傷,如果後面那兩個人一直追著不放,他遲早是會被抓住的。

主啊——斯佩西習慣性地祈禱了一句,隨即又停了下來。多可笑啊,當初他的父母沒有按時去教堂祈禱嗎?沒有給教堂捐錢嗎?可是當他的母親被指認為女巫的時候,教堂的牧師又做了什麽呢?

還有他們被流放的這些年,他的父親被吊死的時候,神又在哪裏呢?

斯佩西咬著牙往前跑,他的腿上被射了一箭,雖然他已經拔了劍,還用布條捆住止血,可是這條腿仍舊漸漸的吃不住勁了。

但是再堅持一下,他已經跑出了生荒地,進入長雲領地面了,如果能遇到人——斯佩西眼前一亮,他已經跑出了樹林,前面真的有輛馬車!

“救命啊,有強盜打劫!”斯佩西放聲大喊,但是才喊完他就心涼了,因為一眼看去,馬車周圍的竟然全是女人!其中一個穿著還算利落的騎馬裝,另外兩個卻穿著長裙,還戴著面紗,看起來就是很有錢的樣子。

天啊,怎麽竟然會是幾個女人在這裏?她們的護衛呢?斯佩西慌亂地環顧四周,沒發現有男人。

糟了,他不該跑到這裏來的!背後追的那兩個盜賊是什麽德性他再清楚不過了,恐怕不但他沒有找到救兵,還會連累這幾個女人!

“你們快跑,有強盜啊!”斯佩西絕望地喊。如果這幾個女人趕緊爬上馬車,還來得及——等等,她們應該會趕車吧?見鬼了,怎麽會有單獨出行的女人啊!

然而這個時候,斯佩西只覺得右腿被什麽東西重擊了一下,撲通一聲撲倒在地,摔得頭暈眼花。緊接著他後背被狠狠踩了一腳,一個高大的盜賊重重踏過他的身體,彎腰拎起剛才用來打倒他的短刀,看向前方嘿嘿笑了一聲:“比爾,今天咱們走運啊!”有錢的女人,這是肥羊啊!搶完了財寶,把人享用一番,還能再賣出去呢!

另一個盜賊趕上來,直接一腳踩到了斯佩西腿上,一陣劇痛與骨頭折斷的喀嚓聲同時傳來,斯佩西發出一聲慘叫,疼得幾乎暈過去。

看來他今天是要死在這兒了,腿斷了,即使這兩個盜賊不殺他,他也只能在這裏等死。可是他還想去王都找母親,還連累了這幾個女人……斯佩西伸手拉住了一個盜賊的腳踝,有氣無力地喊:“你們快跑啊!”

然而那幾個女人仿佛聽不懂話似的站著不動,最前面穿著騎馬裝的那個還露出了躍躍欲試的模樣,問另外兩個:“試試?”

試試?試試什麽?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試試?

偏偏另一個金發女人還點了點頭:“試試唄。哎,你們先不要過來啊!”

斯佩西幾乎要以頭搶地——這女人是不是瘋了,叫盜賊不要過去?你說了,他們就聽嗎?完了,他怎麽會碰到這幾個瘋女人,今天她們死定了!而且說起來她們都是被他連累到的,他死後也上不了光明之山了嗚嗚……

兩個盜賊跟他是一樣的想法,也相視大笑起來,覺得這幾個女人是嚇瘋了。高大的盜賊擡腳往前走,嘴裏還要怪聲怪調:“你們不要過來啊……我們偏要過去啊……”

下一瞬間他就看見三個女人都舉起手對準了他,她們的手臂上似乎綁著什麽東西,像是小小的弓?笑死人了,那小弓能射出十步遠嗎?他身上穿的可是黑野豬皮甲!

然後三個女人一起不知扣動了什麽,高大盜賊只覺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人掄起棍子朝著他身上狠砸了一下,當他倒下去的時候,才感覺到胸口的疼痛——兩根弩箭射穿他引以為傲的黑野豬皮甲,幾乎是緊挨著釘進了他的胸口。

這是怎麽回事?高大盜賊心裏想。他偏過頭去想問問自己的同夥,卻發現同夥也已經躺在了地上,一根同樣的弩箭釘進他的脖子,鮮血從破洞處像噴泉似的湧出來,他似乎都能聽見汩汩的聲音。

斯佩西被濺了一臉的血,整個人都懵了。這時候他看見樹林邊上出現了幾個男人的身影——原來剛才那個金發女人不是讓盜賊別過去,而是讓這幾個男人先別過來啊……

倫吉爾轉頭看向金妮:“你怎麽射了那一個?”說好的先幹掉這個再去幹掉那個的呢?結果現在金妮自己搶了個人頭。

金妮嗤了一聲:“不一下子把他們都幹掉,那個家夥就會去抓人質了。”盜賊可不講什麽騎士精神,真以為會排著順序一個一個上啊。

倫吉爾無話可說,對於盜賊,她了解的真不如金妮清楚。

但是這一下也就夠了,倫吉爾高興地看看自己綁在手臂上的弩箭:“果然這個什麽——彈簧實在太棒了!”比弓弦還要給力,再加上精鋼的箭頭,黑野豬皮甲算什麽,恐怕地行龍皮甲也能射透。

“如果真的是黑野豬,弩箭並不好對付。弩箭可以穿透它的皮,但除非射中眼睛或喉嚨,否則很難一擊致命。地行龍就更不用說了,比這長十倍的弩箭大概才能對它造成威脅。”何塞走過來——剛才他們幾個男人在那邊挖土,只留下倫吉爾和金妮陪著伯爵小姐,沒想到居然會有不長眼的強盜撞上來,正好成了試新弩箭的靶子。

“小姐——”去另一邊解個手的莉斯沒想到會碰上強盜,險些連裙子都沒整理好就急慌慌地跑過來,一邊觀察陸希的表情,“您怎麽樣?”一定是嚇住了吧?

陸希擺擺手,把弩箭遞給一邊的金妮:“人擡到馬車上去,要給他治傷。”

她確實做不到像倫吉爾和金妮這樣,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守法公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完全適應這樣的場面,幸好她將來會回去。

其實斯佩西的運氣真的不錯。

陸希一行人是來找煤礦的。

在給馮特伯爵展示了新的煉鋼方法之後,整個玫瑰城堡的上層都“真香”了,然後找煤這件事就提上了日程。

無奈陸希真的並不懂探礦,而光明大陸的人對煤的概念又僅限於泥煤和褐煤,所以陸希只能形容了一番“黑色、光亮、堅硬、有光澤”什麽的,然後就讓大家按這個去找了。

結果這幾天,長雲領邊境的村子就傳來了消息,說他們發現了這樣的石頭,結果陸希高興地跑過來,發現那些人找到的是黑曜石……

雖然這也算是一種寶石,質地特別好的那些被制做成喪儀首飾,在寡婦當中應用還挺廣泛,但對陸希來說沒多大價值——她還打算用煙水晶搶奪寡婦們的市場呢,價值可比黑曜石貴重。

結果煤礦沒找到,倒救了個人。更妙的是苦行主教正好要來這裏分發聖水,跟他們是同行的。

如此一來,幸運的斯佩西雖然斷了腿,卻遇到了好醫生。並且更幸運的是,他的腿骨沒有完全折斷,雖然骨裂非常嚴重,但並不需要開刀什麽的,陸希給他稍微正了正,之後苦行主教一個聖光刷過,他就活蹦亂跳了。

但是,在給他治療的時候,倫吉爾發現了他耳朵後面的烙印——盡管有植物汁染色,但女騎士侍從還是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偽裝:“你是流放犯!”

“我,我——”斯佩西死裏逃生的興奮頓時變成了恐懼,“我沒有犯罪!”不,也許不能這麽說,加入強盜團夥之後,他跟著父親販賣贓物,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罪。可是他被流放,卻絕不是他的錯啊!

倫吉爾皺起眉,手裏已經握住了匕首——被流放,還能好好活著的人,不是本身兇悍,就是加入了強盜團夥,在她看來,都不是好人!

陸希擺擺手止住倫吉爾:“說說吧,你沒有犯罪,為什麽會被流放呢?”看這人之前抱著強盜的腿讓她們先跑的樣子,的確不像什麽壞人。

斯佩西到現在才敢擡起頭來看看這位伯爵小姐——之前他一聽說這位是長雲領伯爵的女兒,趕緊就把頭低下去了。即使這位小姐據說是私生女出身,也不是他這種平民能夠擡頭直視的。

但是他一擡頭就驚了,伯爵小姐摘掉了面紗,露出來的那張臉——好像他的母親啊!

當然不是說長得像,而是這位伯爵小姐顯然也是有迷失之地的血統,她的輪廓在某些方面真的跟他的母親很像,甚至她的眼睛顏色更黑一些,像黑色的琉璃,又像午夜無星的天空。

可是這位是伯爵小姐,所以盡管她是雙黑,也能夠平安尊貴地生活。而他的母親,卻不知道在哪裏,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

一股熱流湧上了斯佩西的胸口,梗住了他的喉嚨,沖出了他的眼眶,他忽然就在伯爵小姐面前哭了起來,像個傻子一樣邊哭邊講述了他的母親、他的父親,以及他的計劃……等到他哭夠了,才發現自己手裏攥著一塊手帕,鑲著細致的花邊,原本白得像雪一樣,但現在已經被他的眼淚鼻涕給弄得一塌糊塗,顯然是只能扔掉了。

斯佩西的腦袋轟地一聲,突然醒悟過來自己做了什麽——這塊手帕能值他一條命!現在把他殺了論斤賣肉,都賠不出這一條手帕的錢。

他戰戰兢兢地擡起頭來,卻看見伯爵小姐正在沈思:“王都嗎?所以你想去王都找她?這也不是不可以……”

“什麽?”斯佩西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明年我們要去王都,把你捎帶過去就是了。”

斯佩西一陣狂喜,語無倫次:“真,真的嗎?感謝您仁慈的小姐,願主保佑您!”

“哦——”伯爵小姐笑了一下,“我倒用不著主來保佑。不過,你有想過怎麽找她嗎?”

“我不知道——”斯佩西的眼睛又黯淡下來,“但我聽說,領主的那個朋友是公爵的兒子,即使在王都,公爵也不多……”他一個一個地打聽過去,總能找到的。至於找到之後會怎麽樣,是不是會得到他的母親已經去世的噩耗,他不敢想。

伯爵小姐點了點頭:“既然你有主意了,那就很好。你的貨物呢?把它撿回來,跟我們回青石城吧。”

斯佩西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之前逃命的時候他扔掉了一個包袱,不過裏頭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真正的家當他都揣在身上呢。

這家當裏包括兩枚銀幣和一枚紅銅幣,一枚他低價收來的細銀戒指,一個瓷盤子——然而摔倒的時候已經磕成了兩半,以及他拿來做記號和算賬的一塊黑石頭。

“這是什麽?”伯爵小姐的手忽然伸過來,拿起了那塊黑石頭。

她的手如同象牙雕刻的一般,捏著那塊黑乎乎的石頭,更顯得那石頭臟了。而且也確實是臟,那種石頭比較軟,稍微一蹭就就會把手指染黑,所以斯佩西平常都是用樹葉包著它。

現在它也把伯爵小姐的手指染黑了,這該死的石頭!

斯佩西一邊想,一邊腦袋昏昏地回答:“這是我在生荒地撿的石頭,以前強盜團裏用它來做記號……”比如說準備在哪兒集合搶劫什麽的,就留個約定的記號。

“生荒地?”斯佩西驚訝地聽到伯爵小姐的聲音似乎很高興,“能帶我們去看看嗎?”

這有什麽不行的?但是,等等,伯爵小姐要這種臟兮兮的石頭嗎?這有什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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