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羽宮。皇帝虛弱地躺在床上。皇後溫柔替皇帝餵著藥。“傾兒傾兒，扶我出去走走吧。老是躺在床上，我的骨頭都要發黴了。”這段時間皇帝都是對皇後自稱我，而不是朕。“我”一個平凡的自稱。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是一個平凡普通的男人。

皇後小心翼翼將皇帝扶了起來，替他穿好了衣物。皇後道：“皇上想要去哪兒？”皇帝笑道：“去我們初見的地方吧。”皇後道：“好”她扶起皇帝慢慢地出了鳳羽宮。

人間又是一個四月天。皇後扶著皇帝緩緩地行走著一處廢棄的園子。皇帝隨手摘了一朵茶梅戴在皇後的發髻間，笑道：“真美”話音剛落便止不住的咳嗽，暗紅的血液從他的嘴角溢出。皇後一只手忙擦去皇帝嘴角的血跡，另一只手則是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過了少頃，皇帝的咳嗽才止住。

皇後指著不遠處的石凳道：“皇上臣妾扶你到那邊去坐一坐吧。”皇帝嘆息道：“老了，不中用了。”皇後道：“在臣妾的心中，皇上一直都不老，一如初見時，那樣的英姿勃發。”

皇後扶著皇帝走到石凳旁，她還未來得及擦拭石凳上的灰塵，皇帝便坐了下去。皇後不語，也隨之坐下。

“我記得當年就是在這裏遇到你的。你那時還是一個小小的宮婢，蹲在花叢中采花。你采的投入，全然沒有發現面前站了一個人。當你發現時，一臉警惕地望著我，像極了一個隨時要攻擊人的豹子。我告訴你，我是附近宮門的侍衛，無意間才走到這個地方的。你的戒備才稍微放下些。我命太監打聽到了你要為靜妃做花茶，隔三差五的要到這兒來采花。於是我就隔三差五的在這等你。這樣一來而去的，你我也就熟絡了。你也會做點心給我吃。你做的點心啊，味道可好了。後來我告訴你，我愛你，想要你。沒成想，你真的把自己給了我。事後，我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說你是因罪被沒入宮中的，註定要老死在這深宮裏，與其平平淡淡的過一生，不如轟轟烈烈愛一回。我為你的敢愛敢恨感動，心裏也有些憂懼。果不其然，你就是洛將軍的女兒，洛傾兒。洛將軍一生為國，可是他卻不得不死。我與你有殺父殺兄之仇。我當然不會告訴你，我就是你的仇人。我瞞著你瘋狂與你纏綿。後來你告訴我你懷孕了，讓我找墮胎藥，墮掉你腹中的胎兒。我問你為什麽？你哭著說你腹中的孩子會成為我們的催命符，它必須得死。我知道你很愛腹中的孩子，可是你卻想殺了它。我當時很想告訴你，沒事兒的，孩子我們可以生下來，因為我是皇帝，淩駕於蒼生之上的皇帝。可是我不敢這麽說，因為我怕失去你。我告訴你你不能打掉我們的孩子，你一定要將它生下來。或許是我臉上的堅定讓你猶疑了。你留下了它。後來廢後魏氏找你麻煩。我心急如焚，所幸救下了你。我至今還記得你當時的眼神，憤恨還是憤恨。我知道你在恨我騙了你，讓你懷上了仇人的孩子。”

皇帝渾濁的眼裏滿是悲涼。“傾兒，你恨我嗎？”他顫抖著聲音道。皇後沈聲道：“不恨”他凝視著皇後的眼睛道：“那傾兒，你愛我嗎？”皇後垂下眼簾不語。

皇帝的心了然了。不管他對她多好，她終究愛的是那個人。貴為一朝天子的他，輸了輸的徹徹底底。淚無聲無息地滑下。“我一直想你給我生一個女兒。如今倒不想了。”他蒼涼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

一陣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雨。“起風了。我困了。傾兒，讓我睡一會兒吧。”皇帝輕輕地靠在皇後的膝蓋上。“傾兒，給我唱首歌吧。我要帶著你的歌聲進入夢鄉。”

“四月花真香，妹妹采花忙。郎自花中來，攜一身芬芳……”皇後的歌聲婉轉清脆，卻又帶著淡淡的悲傷。“呵呵，真好聽。”皇帝的眼皮越來越沈重。他緩緩地合上了雙眼。

“如今芳菲盡，郎獨行遠方。來年花重開，不見如意郎。”皇後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滴在皇帝的臉頰上。風吹走了花瓣，卻吹不走皇後的眼淚和哀傷。

尚書府，書房。“大人，皇上駕崩了。”慕容博揚沈聲道：“知道了。下去吧。”管家聞言便退下了。慕容博揚從書房的一處暗格中取出一道明黃色的聖旨。他打開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如沐春風的笑意。

天定三十六年，皇帝駕崩，號武烈帝。天地同悲，舉國哀鳴。

金鑾殿。慕容博揚一襲孝衣手握著明黃色的聖旨，在王爺大臣們凝視的目光中，緩緩地走至殿上。他輕輕地打開聖旨，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王風天煦，德才兼備，秉性純良。朕駕崩後，由賢王繼承大統。諸卿應盡力輔佐，不得違抗！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大部分大臣的臉色都不好看。風千絕陰沈著一張臉陰冷道：“放屁！聖旨關系到我青玄的江山社稷，父皇又怎麽會宣讀聖旨這等重要的事交付給你這亡國餘孽。你這分明就是在假傳聖旨，其罪當滅九族！”此話一出底下的大臣們也是議論紛紛。風天煦冷聲道：“肅靜！大殿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那些議論的大臣們瞬間變鴉雀無聲。

慕容博揚道：“絕王若不相信，可找老臣們比對字跡。請不要在朝堂這等莊嚴的所在，說些粗鄙之語。先帝的英魂可是在天上看著呢。”

見慕容博揚胸有成竹的樣子，風千絕似乎有些不確定了，但是他的驕傲絕對不允許他低頭。“對就對。你最好祈求上蒼，你手上的聖旨是真的。若是讓本王發現你假傳聖旨。本王一定會讓你挫骨揚灰！”

慕容博揚道：“若在下手上的聖旨是假的，在下願任憑王爺處置，絕無怨言。”看著風千絕這個樣子，慕容博揚心裏只覺得一陣好笑。最是無情帝王心，這個道理連三歲小孩兒都懂，名震天下的修羅王爺居然不懂。好笑，當真是好笑！

“太後駕到！”此時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太後一襲素衣拖地，在宮女太監的簇擁下，走進了大殿。“哀家適才在殿外聽到有人說要對字跡。對什麽字跡？慕容大人手中聖旨本就是真的。你們這樣做不怕褻瀆了先皇的英靈嗎？！”太後沈聲道。

“臣等惶恐。”大臣們頓時跪了一地。風千絕不可置信的望著太後，輕輕地喚了聲，“母後”。太後對眾位王爺大臣道：“聖旨都已經宣讀完畢。先皇的意思，你們都清楚了。都且退下準備賢王的登基大典吧。”大臣山呼道：“臣等告退”之後便離去。

風淺夕同等疑惑看了太後一眼。風天煦對風淺夕道：“走吧”風天煦那平靜的樣子仿佛已經料到了太後會這麽做。太後的確會這麽做，因為她是一個聰明絕頂的女人。

所有人都走光了，偌大的金鑾殿只剩下太後和風千絕。風千絕冷聲道：“母後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太後沈聲道：“絕兒是在生為娘的氣嗎？”風千絕道：“兒臣不敢”

太後笑道：“你小時候很霸道經常仗著你父皇的寵愛欺負其他的皇子公主。那些皇子公主受了你的欺負總要給他們的母妃告狀，可是他們的母妃卻敢怒不敢言。這樣一來二去的你的膽子就大了起來。後來你跑去欺負比你高上半截的夕王。賢王見夕王受了欺負，立刻上去幫忙。他把你按到地上打了幾拳。你氣不過就叫身邊的太監和宮女們把賢王和夕王打了一頓。後來這件事被為娘知道了，為娘杖斃了打賢王和夕王的宮女太監，用竹條兒狠狠地打了你一頓，之後帶著你到雪沁殿給賢王和夕王道歉。你那時只有三歲，脾氣卻大，哭著說為娘偏袒賢王。你說為娘因為做過靜妃的婢女，所以喜歡賢王不喜歡你。你現在心裏也是這樣想的吧。可是絕兒你是為娘辛苦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娘又怎麽會不愛你呢？”

風千絕道：“既如此。那母後剛剛的所作所為又是何意？”

“絕兒應該多喝喝茶，消些火氣。整天喊打喊殺的，也不嫌血腥。賢王不現在應該叫皇上了。皇上確實沒有假傳遺詔，先帝的確是將皇位傳給了他。你口口聲聲說先帝寵你，可是絕兒你忘了，最是無情帝王心。他對你又怎麽談得上是舐犢情深，在他眼裏你與其他的皇子王爺們沒有任何區別。若當真要說區別的話，你只不過是比他們更具有利用價值罷了。而為什麽他不將帝位傳給你，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你母後當年毒殺了他寵愛的玉妃。二是因為你為人太過殘暴狠厲。對於第二個原因你自己心裏也清楚，這的確是你的缺點。而這恰恰就是皇上的優點。他盡管假仁假義，可是善於籠絡人心，要知道一個君王威嚴固然重要但是慈悲也不能少。至於玉妃，你一定會想只不過是區區一個妃子罷了，為何會成為他不立你的原因。你也知道當年就是玉妃在先皇耳畔吹枕頭風，才使得你僅僅十五歲的年紀就要帶兵打仗。她這樣做無非是想為她的兒子除掉你這個皇儲之路上的絆腳石。當時可真是兇險萬分，你若是不慎必定死在疆場上。就如當年的厲親王一樣。試想先皇若當真憐惜我們母子，為何要這樣做？這只不過因為當年母後的勢力在後宮中日漸坐大，他擔心這會威脅到江山社稷，才做了這順水推舟之事。而玉妃是他年少時的戀人，當年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深深地癡迷於玉妃，也是年少輕狂，他竟然向皇上提出要娶玉妃做他的太子妃，只不過當時的皇上認為玉妃家世不好，沒有答應，為了斷絕他的念想，就將魏氏許給他做太子妃，並且將玉妃許給了別人。這從此一對兒好好的鴛鴦硬生生的被拆散了。可是這件事卻成了他心裏的一道傷疤，每每思之又癢又疼。後來他終於登上了帝位，但是因為政局還不穩定，也無暇去管那些兒女私情。可是這件事並沒有因此結束，終於在你九歲的那年，他力排眾議將玉妃迎入了宮中並敕封她為玉妃。盡管玉妃只是一般的宮妃，但是他卻對她寵愛有加，幾乎是夜夜留宿於她的寢宮。這個玉妃倒也爭氣，入宮後一年就為他生下了一位皇子。可是可惜她不知足，竟然對你下起了黑手。後來你平安歸來，母後心裏越發的後怕，就命人將毒藥投入她的膳食中，導致她中毒身亡。後來又斬草除根，殺了她的孽種，而這些先帝都是知道的，只不過他一直在隱忍，與其說是在隱忍不如說他是在等待時機，等待著一舉將我們母子賜死的時機。可惜啊！直到他死都沒有等到這樣的時機。或許他將帝位傳給賢王就是對我們母子的報覆。”

太後頓了頓道：“可是話又說回來，絕兒你做不做這個皇帝當真是如此重要嗎？”

風千絕道：“重要，很重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