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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淺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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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樸的帝都飄著如繡花針般纖細的雨絲,伴隨著紛飛的柳絮。柔柔的柳絮輕拂著行人的臉,癢酥酥的。細細的雨絲溫柔地打濕地上的青石板。空氣中含著若有若無的花香,使人聞之心情異常舒暢。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絕於耳的叫賣聲、各種嬉笑怒罵聲無不昭示了這裏的繁華。

人群中的一抹白色的身影,冷漠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嘴角的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忽然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兒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女孩看起來三歲多點,臉上臟兮兮的,卻有一雙清澈烏黑的眸子。小女孩哭泣道:“爹爹不要不要果兒,果兒會聽話的。果兒吃飯吃的很少的,一頓只吃幾粒米就行了。果兒果兒還會幫你爹爹照顧弟弟,還會幹活兒。爹爹不要不要果兒,嗚嗚嗚嗚……”

小女孩兒嗚咽的哭聲,一下子就引起了周遭行人的駐足圍觀。雲雙楞了楞神,隨即明白自己是遇上騙子了。可是這女孩兒如此之小,像她這般大的孩子哪個不是被爹娘捧在手掌心裏,而她卻要衣衫襤褸,出來行騙。

思及此,雲雙的心裏不免憐惜,但她卻依舊是無動於衷,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一切。此時從人群裏跑出來一個同樣衣衫襤褸的婦人。那婦人約莫十八九歲,臉上也頗為白凈,只是她右邊臉頰的那一道猙獰的傷疤,讓她看起來無比醜陋。

那婦人跪倒在雲雙身邊,作勢用手去拉扯她的衣擺。雲雙皺了一下眉頭,眼裏閃過一絲厭惡之色。“住手!”她冷聲呵斥道。卻是將那婦人嚇了一哆嗦。婦人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哽咽喚道:“夫君”雲雙冷聲道:“誰是你的夫君?不許瞎喊。”

婦人哭聲更大,眼淚也不住的流下。

“夫君不要奴家,奴家不敢有怨言。只是果兒,她雖是女兒身卻也是你的親骨肉呀!你怎忍心讓她流落街頭?!”此話一出周遭議論紛紛,大多是罵雲雙負心漢,不是人的話。只是有一道別有意味的目光淡淡的從雲雙身上掃過。

雲雙的眼裏閃過一絲怒氣,目光愈發的寒冷。此時抱住她的小女孩兒,頓時放開了她撲到婦人身邊,用柔弱的身軀將婦人護到了身後。

“爹爹,不要打娘親!”幼小稚嫩的聲音顫抖著,卻是帶著滿滿的堅定。若不是局中人,雲雙或許也會認為眼前的一切是真的。此時她的心裏有些感慨,不知是這對母女的戲演得太好還是這所有的情感都是發自內心。

她緩緩地走到小女孩兒身邊,柔聲道:“你叫果兒對嗎?果兒,果兒。我最喜歡吃果兒呢。果兒,跟我走吧。”

小女孩清澈的眸子裏是濃濃的恐懼。她瘦小的身子一下子就撲進了婦人的懷裏。仿佛母親的懷抱是最安全的避風港。此時的婦人沈默不語,眼裏也帶著些驚恐之色。

雲雙對婦人冷聲道:“你不是想讓我把果兒帶走嗎?那麽現在就把交給我吧。我保證會帶果兒去個好地方,那裏吃得飽,穿得暖,沒有傷害也沒有疼痛。把果兒交給我吧。”

婦人顫抖著嘴唇道:“不,不,不”同時也將懷裏的孩子抱得更緊。小女孩也哽咽道:“我要呆在娘親身邊哪裏也不去。”

淚水褪掉了她臉上的汙漬,露出了白皙光滑的肌膚。雲雙輕輕地捏了捏小女孩的粉嫩嫩的臉頰,調笑道:“喲,看不出來還是個小美人呢。”

小女孩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婦人的眼底的驚恐更甚,她想起了曾今聽到過的傳聞。某些公子們不喜歡青春美麗的女子,反而熱衷於小孩兒,越是嬌小的孩童,他們越是喜歡,而被收為孌童的孩子多半活不過一年。

那些死了的孩子則被扔到亂葬崗,連一張裹身的草席都沒有。他們的屍體不是被野獸啃食了,就是被禿鷲啄食了,到頭來連個完整的屍身都不曾剩下,只能做淒慘的游魂野鬼。至於那些活著的孩子,整天忍受主人的百般折磨,久而太久也就瘋了。

眼前的公子雖眉目清俊,風度翩翩卻也難保不是那樣的人。若是讓女兒落到他手裏,那後果她想都不敢去想。雖然看出了婦人眼裏的驚恐,雲雙卻不知她心中所想,若是知曉了,想必她一定會哭笑不得。

不去看婦人,雲雙對小女孩柔聲道:“果兒你餓不餓,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放心讓你娘也跟著去。”小女孩兒的哭聲漸漸地小了下來,她怯怯地看了雲雙一眼,不自覺的吞了吞口水。

雲雙對婦人道:“地上涼,起來吧。我帶你和果兒去吃點東西。你放心我是不會加害你們母女的。”小女孩兒看了母親一眼,眼裏是濃濃的期待。雲雙不禁莞爾一笑,心裏暗暗道:“到底是孩子呀。把喜怒哀樂全都展現在臉上。”

雲雙這一笑,頓時讓某人深深地癡醉了。若是有人細心便會發現,人群中有一個儒雅的男子正以癡迷的目光看著另一個男子,那樣子不知道還以為是在看情人呢。那人一定會悲痛的感慨一句,世風日下,斷袖之風卻是愈發的濃厚。

感受到人群中有一道灼熱的目光正看著自己,雲雙的眼裏有些不悅。註意到雲雙眼裏的不悅,那人收斂了自己的目光。

看著女兒可憐兮兮的樣子,再想起她已經餓了一整天肚子了,婦人艱難的點了點頭。若是真的出了什麽事,她就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護女兒周全。她本就是不稱職的母親,為了虛幻的愛情,將女兒帶來這冷酷的世上,卻是連累她忍饑挨餓、受盡苦難。她的果兒,只有三歲啊!三歲本是天真爛漫、無拘無束的年紀,而她的果兒……

見到母親點頭,小女孩兒的臉上綻放了開心的笑容。這個果兒可是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呢。不顧小女孩的身上的汙漬,雲雙一把抱起了她。

剛開始的時候小女孩有些不慣的扭動,後來也就喜歡了雲雙的懷抱。這個哥哥身上的味道可真好聞呢。她心想,嘴角掛著甜甜地笑容。看到她笑著的樣子,雲雙的心一下子就軟了。雲雙道:“果兒笑起來真好看,以後可要多笑哦。”

小女孩看了看母親道:“娘親說果兒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小孩兒,果兒長大以後會變得很漂亮很漂亮。”婦人不語,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眼裏是濃濃的憐惜。她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此刻竟顯得無比好看。若是沒有這道傷疤,她一定是個美麗清秀的女子。這婦人本性並不壞,她深愛著她的女兒。

雲雙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的母親也是這樣無私的愛著她。她的清冽的眸子裏不禁有些模糊。“果兒,告訴我你想吃什麽?”

小女孩開心道:“雞腿,果兒想吃雞腿。在離開家的時候,娘親殺了家裏面唯一的一只老母雞,娘親把雞腿給了果兒吃。雞腿是果兒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說到雞腿,小女孩兒的臉上是滿滿的饞樣。隨即又看了母親一眼道:“今天是娘親的生辰,果兒也想讓娘親吃上好吃的雞腿。”雲雙暗道:“這個果兒可真懂事。”

之後便帶著這對兒母女來到了一家酒樓。小女孩兒睜著黝黑的大眼睛,好奇的四處張望。這時一個小二笑臉迎了上來。他非但沒對那對衣衫襤褸的母女表現出半點嫌棄,反而有些恭敬道:“三位客官趕緊裏面請。”

對於小二的態度,雲雙並沒有感到奇怪。帝都乃就是天子腳下,貴族富賈匯集之處,若不小心行事,是免不了吃些苦頭。若是遇上些寬容大度的客人還好,賠幾句不是也就行了。但若是遇到些性格乖張的,幸運的挨些打,不幸的便會丟了性命。帝都啊,說是天子腳下,其實也不過是視人命為草芥的地方。

雲雙道:“有雅間嗎?”小二道:“雅間自是有的,還請三位客官隨我來。”三人到了雅間點了一桌子菜,小女孩兒見著好看的菜色不竟然不忍心吃。還是雲雙笑道:“有什麽舍不得,這菜不就是給人吃的嗎?”聽罷,小女孩夾了一只雞腿到母親碗裏,自己才開始吃。

見著小女孩的舉動,雲雙心裏不免對小女孩兒的孝心感動。待結賬時,小二卻告訴雲雙,賬已經有人替她們結了。在雲雙追問之下,才知道是隔壁的一位公子為她結了賬。

她走到隔壁房間看見房門未關,一個異常俊美的男子正滿眼笑意的望著她,只是他清秀的眉間卻凝結著淡淡的蒼涼。那男子一襲白衫,墨絲只用白色的綢帶隨意的系著。他手裏拿著一把山水折扇慢慢搖著,扇子的底部掛著一塊純凈碧綠的翡翠。公子如玉怕是也不過如此。

“我與公子素不相識,還請公子收回你的銀錢。”男子笑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既非本地人,那麽想必是遠游在此。既如此你以後要用上銀錢的地方,可多得是。還請姑娘接受了在下的好意。”

雲雙冷聲道:“還請公子看清楚,在下是堂堂正正的男兒,可不是什麽姑娘。”

男子輕輕地嗅了嗅道:“真香”見雲雙有些不解,男子隨即緩緩道:“我說的是你身上的味道。是問一個男子身上怎會有如此美妙的體香?若當真是有,那麽這個男子想必是流連於煙花之地的人。你眉目中有一股浩然正氣,必定不是那樣的人。再者有那個男子的肌膚如你這般白嫩,甚至可以說是吹彈可破。若是說到這裏你還不服,那麽我請問你有哪個男子是沒有喉結的?即使是宦官也是有的。可是你沒有。你聲音如玉石般清脆,不如男子般低沈,必定是女子無疑。”

雲雙心裏感慨道:“好精明的人。”心裏卻是放心不下來,畢竟不知對方是敵是友。像是看穿了雲雙的心思,男子笑道:“姑娘放心,在下只是想結交一下姑娘並無惡意。若是姑娘不願意那就作罷。不過這頓飯的錢,在下自是應當請的。還請姑娘不要在意。”

此時那婦人牽著小女孩走至雲雙身邊,撲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那婦人道:“先前得罪公子,都是小婦人的錯。公子不加怪罪,還給予我母女二人一飯之恩。我母女二人無以為報,就請你受我母女一拜。”說罷,母女二人便重重的磕了一個頭。

雲雙扶起婦人道:“不過是一頓飯罷了又何至如此呢。”婦人道:“多謝公子海涵。小婦人就要帶著果兒走了。臨行前特來向公子告別。”雲雙道:“那你今後有何打算?可不能再騙人了。若是遇到了歹人,後果不堪設想。”

那婦人眼眶微紅哽咽道:“我也知道騙人是不對的。可是我不得不這麽做。我十五歲嫁人,十六歲便守寡。後遇到村子裏的一個秀才,他人生的俊俏,待我又溫柔體貼,經常偷偷幫我砍柴挑水。這一來二去的,我便對他心生愛慕,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我便與他做了不齒之事。之後,我們經常幽會,那段時間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後來我就有了果兒,而他卻要遠行。臨行前,他告訴我他很快就回來娶我。我信了他的話,可是他卻一去不覆返。我的肚子漸漸地大了起來,紙終究是包住火的,我被平日裏一個要好的姐妹告發了。村長將我浸了豬籠,後得到上天庇佑我才幸免一死並且生下了果兒。家是不能回了,我只得帶著果兒四處漂泊。有時靠幫別人浣洗衣裳度日,有時則是乞討度日。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聽說他的消息,便帶著果兒去找他。誰知他已經當了官,並且已經娶妻生子。他不認我也就算了,竟然連果兒都不認。後來我千求萬求,將頭都磕破了,他才勉強收留果兒。我原本想他只要肯認果兒就行了,這樣果兒就可以不用跟著我吃苦受罪了。後來,我放心不下悄悄溜進他家一看,才知道他的夫人竟然把果兒當成丫鬟一般使喚,稍微有不如她的意,便開始打罵。果兒的身上全是傷痕,而她卻忍著疼痛連哭都不敢哭。果兒只要稍微抽噎一聲,鞭子便狠狠地落下。她邊打還邊罵果兒是賤蹄子、小娼妓。我的我的果兒只有三歲啊!我心裏悲憤找她理論。然後然後我的臉上就多了一條傷疤。果兒也被趕了出來。我已經心灰意冷了,對那個人也不再抱什麽希望,只想帶果兒好好地過日子。可是我沒有用讓果兒過上好日子,所以就想到了行騙,我想得一筆銀子,之後帶著果兒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好好過日子。可是卻遇到了公子……”

聽婦人這一番話,雲雙的眼裏是一片寒意。她冷聲道:“這世間的男子當真都是如此薄情寡義嗎?”隨即又從包袱裏拿出一些銀票遞給婦人道:“你和果兒帶著這筆錢好好過日子去吧,至於那個負心的男人就再也不要去想了,也不要去為他傷心,因為他不值得。”

那婦人連忙推脫說今日之事已經是給雲雙添麻煩了,又哪能再收取她的錢財。此時聽得男子道:“這世間上不幸的人多如繁星。你若是真要幫,又怎麽幫的過來呢?各人有各人的命數,你又何必要去強行改變呢?你自己如今也是羈旅在外,把錢都給了她們,你又當如何?”

男子竟然說出如此冷漠的話,讓雲雙心裏甚是不滿。她冷聲道:“無須公子操心。”那男子笑道:“不如這樣,在下身上倒有些閑銀可以贈與她們。”言罷從懷裏掏出些許銀票,遞與小女孩兒道:“一定收好”小女孩兒看了母親一眼,見母親並不反對,怯生生地收下了。

婦人感激道:“多謝公子大恩”男子笑道:“無須感謝。那個秀才叫什麽名字?”婦人道:“他姓葉喚鴻濤。”男子道:“你放心他一定會得到報應的。”婦人點點頭沈聲道:“但願吧。”之後向雲雙和男子道了謝便帶著女兒離開了。

雲雙對男子道:“對不起是我錯怪了你。”男子笑道:“無須道歉。我們現在應該算是朋友吧。”雲雙點點頭道:“當然。”男子笑道:“那我們出去走走吧。”

玉器店。男子挑選了一對紫玉鐲遞給雲雙道:“初次見面,也想不到送什麽給你。我見這鐲子還適合你,如果真的把我當朋友就收下吧。”

雲雙也不矯情接過紫玉鐲道:“到底是大家公子,出手竟如此闊綽。即是你的一番心意,我也收下了。不過我可沒有什麽東西給你哦。”男子笑道:“好直爽的人兒。”

此時從門外走進來一個女子,那女子姿色清美可人,肌膚白皙,頭上綰一個精美的發髻,點綴的珠翠恰到好處,她身著一件淺綠色衣裙,裙裾上用金線繡著好看的花紋。蓮步微移,婀娜多姿,卻是綽約佳人。

她一進門就望見了男子,嫵媚的眸子流動著絲絲柔情,仔細一看又恰似淚光點點,無不楚楚可憐。“淺夕哥哥”聽到這一聲呼喚,男子立刻回頭正對上女子那楚楚可憐的眼神。

男子的眼裏閃過一抹癡戀,隨即消失不見。可是雲雙卻是註意到了。“蕖夫人”男子冷聲道。俊美的臉上是淡淡的冷漠。女子微微點了點頭,看向雲雙,心道:“長得如此白嫩,分明是個女子,卻身穿男裝,怕是又是個不要臉的狐媚子。”

她溫柔的笑容向雲雙微微點了點頭。雲雙不理她,這樣矯揉造作的女人,她是見多了,也不願再去招惹。那女子尷尬一笑便挑選起了首飾,她看上了一對玉鐲正試戴,卻不經意間露出了皓腕上傷痕。那些傷痕縱橫交錯,雖已結痂當仍舊觸目驚心,一看就是鞭傷。

感覺到雲雙在註視著她,她立刻放下了寬大的雲袖,眼裏一片黯然。見狀男子關切道:“你的手怎麽了?”女子苦笑道:“沒事兒,只是不小心惹王夫君生氣了,受了些責罰。”

男子道:“老七脾氣不好,你侍奉他自是要處處小心。我那兒有天山雪蓮膏,你命人去取來用吧。”女子搖了搖頭道:“夫君的話,我是不敢不聽的。過些時日夫君就要回來了,若是被他看見,免不了又是一頓責罰。這傷疤留著也就留著了,好歹也還是自己的肉不是?”說罷,朝男子行了行禮便轉身離開,只留給男子一個淒清的背影。

“她是?”男子冷聲道:“她是我的弟媳。”雲雙感慨道:“看來你那個弟弟的脾氣很糟糕,她不僅手腕上有上,身上怕也是有吧。”男子沈聲道:“既是選擇了,就得承受。”

“對了,認識了這麽久,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男子笑道:“你可以喚我淺夕。”雲雙道:“日落西山,雖是極美,卻也有一種淡淡的蕭瑟、淒涼之感覺還有一絲無可奈何之意。”男子笑道:“名字是父親取的,我總不能因你的一番話而改掉。還說我呢,你叫什麽名兒?”雲雙冷然道:“我叫雲雙。雲卷雲舒,對影成雙。”

男子的心猛然一痛,他呢喃道:“雲卷雲舒,對影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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