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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子家的慶功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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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4-19 20:14:53 字數:3526

進了安定門,就不是小小殿前女史能參與的行程儀典了。進宮面聖,上書房敘談,賜宴慶功,頒旨獎賞,天家父子的交流,自有一套講究。兮禾只需回東宮殿前候著,指揮宮女太監們接著行李,領著賞賜,要麽登記入冊,裝箱入庫,要麽打包修飾,備著支出,以及隨時接應著太子在這接下來半天裏移形換位時需要的一應行頭皆可。

傍晚時分,承軒的隨侍太監小福子跑回東宮來,一股腦地說道:

“殿下說今晚酉時在明淑妃娘娘宮裏的芙蕖池邊家宴,各宮主子和皇子公主們都要來,想著姑娘喜歡蓮花,請姑娘前去賞那菡萏夜色,順便把那只雪貍帶上。”

酉時麽,那不是都要開宴了嗎,兮禾聽罷心想,這小太監跟著承軒去西北磨礪了兩年,越發伶俐了,不就是叫把給瑤光公主的禮物送過去,然後順便在席間伺候那位爺嗎,被他這麽一說,說得我尊寵無比。

“你去回了殿下,待我稍飾修整便去。”

今上後宮裏德賢淑慧四妃,德妃是南曦財神爺柳家的女兒,又養了個長袖善舞的二皇子寧王;賢妃沈氏出生朝堂沈家,三子平王也是個文采風流的;慧妃雖無強大後族,但生養了五皇子,這位年方六歲的小皇子還頗得今上寵愛。天家裏母憑子貴,能在這妃位上的穩住的,通常膝下得有個皇子,當年鳳皇後就是久不來子,連禦史臺的言官們都看得急了,慶幸後來得了承軒。

可這淑妃明媚是個例外,膝下只得了個公主,卻是宮裏最得聖寵的主,有人說這是仗了明家軍中第一的勢,明老爺子掌京畿防務,兼西北兵權,按說這樣的娘家,可是皇帝最忌憚的,明妃本人又是個飛揚跋扈的,稍微拿捏她個不是,就是個廢妃位入冷宮牽連後家的下場。可皇帝卻好像就喜歡上了這明妃的跋扈勁,越跋扈越嬌寵,加之這位娘娘也不是一味嬌寵的,頗有幾分治事手段,於是,鳳皇後病薨後,皇帝便讓她掌著六宮,內宮諸人事皆由她打理安排,大有無冕皇後的架勢。這不,給太子慶功的家宴是在明妃的宮裏舉辦的,那裏可有著整個皇宮最大最美的芙蕖池。

明妃膝下這個公主也是個爭氣的,比太子小一歲,皇帝取名明瑤,封號瑤光,生的的確珠玉瑤光,自小胸襟膽識才華樣樣不輸於男兒,不過有一點,仗著其母深受聖寵,一樣的飛揚跋扈。或許應該反過來理解,不是女兒仗著母妃,而是這母親仗著公主,或者說,幸好是個公主,無奪嫡之憂,讓皇帝的愛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出口。

但不管怎樣,這是宮中最具存在感的一對母女,兮禾拎抱著那只裝著小雪貍的籠子來到這個充滿聖寵的芙蕖池邊時,看到的便是一左一右倚坐在熙帝跟前的這對母女,母親是宮宴的女主人,女兒是最可愛的,就坐朕跟前來,其他妃嬪皇子們,你們自己輪資排座去。便見皇帝的右手邊依次坐著太子承軒,大皇子安王承穆和他的王妃,然後是那個新晉的梅才人;左手邊是柳妃和二皇子寧王承祈,沈妃,慧妃和五皇子承顯。差不多一個天家全家福,只差平王承旻沒來,這逍遙王不知又到哪裏雲游去了,估計不在曦京。

兮禾瞅著太子殿下的席位,便從後面輕輕地繞了上前,在他身後左側跪坐下來,將雪狐籠子置在身邊。直腰,垂首,低眉,順目,雙手藏於袖中,平放在膝上,將自己隱了起來。這還是小時候,那位鳳凰般的昭寧長公主教的,“兮禾,有時候要收起自己的羽毛和光芒,把自己隱起來,不讓別人註意到你,你看我是怎麽做的。”那時長公主還在曦京,一日帶著五歲的小兮禾出游,在一個宴席間不想暴露了身份,便是這般,並稱這是她的鳳隱術。

可這鳳隱術的結界對某人無效。兮禾覺得身前的承軒似乎作了個雙臂伸展的動作,然後左手的袖子便覆在了她的膝上,遮蓋著她的雙手,正待抽手替這位爺整理衣袖,只覺袖間一只溫暖幹糙的大手飛快地按住她的雙手,先是重重的捏,再是輕輕地撫,然後翻開她的右手掌心,用帶繭的拇指重一下,輕一下地刮著。刮得兮禾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眼見席間教坊的人上來獻歌舞,耳邊旖旎的絲竹聲響起,舞姬們開始妖魔舞,然後兮禾便看到承軒的耳根子開始泛紅,越來越紅,大有躥脖子上臉的趨勢。哈哈,太子爺,敢情你這是在調戲我呢,還是在被我調戲呢,兮禾心道,但見那妖孽回頭看了她一眼,抓起酒杯一飲而盡,再悻悻地把魔爪收回了。只是,那清水般的目光,怎麽看起來有點哀怨。

太子爺正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又在西陲吃了兩年的苦,估計也吃了兩年的素,今夜要不要給他找個侍寢宮女?兮禾正在自覺地以東宮管家的身份安排著,卻聽見瑤光那銀鈴般的聲音傳來:

“呀,那是什麽?是狐貍嗎?”

隨著她的視線指引,席間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轉到兮禾這邊,兮禾覺得鳳隱的結界瞬間崩塌。

“這是兒臣在關外特地尋來,送給阿瑤的。”承軒向著席間最尊貴的長輩們解釋。

兮禾打開籠子,抱起那只通體雪白的小狐貍,起身走到瑤光面前,瑤光道:

“太子哥哥有心了,阿瑤老早就想要這樣的一只狐貍,只是聽說它生在極寒處,苦於無處可尋罷了。”一邊欣喜地接過雪狐,跟它畜生對話去了。全家人的禮物皆未現身,唯獨你公主小妹的先呈上了,而且還當著全家,而且還這麽合心意,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了。

你道這瑤光公主為何想要尋這雪狐,那是因為以前那位長公主就養過一只叫“三郎”的雪狐,還是當年的北辰皇帝送來的,瑤光自比那長公主,吃穿用度,作派喜好,樣樣模仿。

只是學得了作派未必學得了精髓,那天縱英才的氣度豈是你想學就會的。

兮禾一邊有點不屑地想著,一邊退下時,瞥見明妃娘娘那犀利的眼神跟著她一路掃了過來,待她重新坐定,便聽見娘娘發話了:

“陛下,今日裏我聽娘家裏的人說了個趣事,說我那小侄女跑到安定門前去看太子回朝,軒兒送了她一束花,還讚她服色好看,就因著軒兒的稱道,後來被那些蠢女妒婦們砸了個滿身雞蛋液汁兒,家裏的侍衛好不容易才把那丫頭給搶上馬車帶回去。”

“哈哈哈,是嗎,想不到我曦朝竟有這等彪悍民風。”皇帝大笑起來,“軒兒,你看上那姑娘了?”

承軒趕緊離席上前,苦笑道:“兒臣當時只覺得驕陽日頭下,那姑娘煞是清爽,讓人心生親近,就……就一時孟浪,竟不知原來是母妃家的千金閨秀,真是冒犯了。”說謊不打草稿的人,兮禾腹誹。

“軒兒不必如此,我那小侄女兒能入了你的青眼,那是她的福分。聽說你還先讓你的宮女給挽了個同心結,再遞上的花。我想哪是什麽宮女,說的是兮禾吧,也只有她有這巧手。”明妃娘娘說著,自己笑了,笑的夏花浪漫百媚生,那滿池的蓮花也比不了她的艷色。

“正是兮禾挽的。”承軒還在應答,交雜著還有皇帝那慈愛的聲音:

“祈兒和旻兒都十八九了,軒兒翻年也十七了,愛妃看著曦京好人家的女兒,給物色甄選一番。”

兮禾已經聽不清了,明妃娘娘那一笑,笑得她寒從腳下生。你們一家子在一邊對外面的姑娘品頭論足,那擺明了就是看兒媳婦兒的架勢,說道我這兒,就是巧手宮女了。這跟那天高公公那招有異曲同工之妙,是在警告我天壤之別嗎?再一念及剛才太子殿下那番挑弄,不覺悲從心來,只是席間不可露了神色,只能一動不動地跪坐在那裏,任由心思翻湧。

不覺中,幾巡酒過後,皇帝離席了,還是明妃的聲音:“軒兒西陲苦寒,這番回來自當好生修養,今兒個我把這芙蕖池借於你們,你們兄弟姊妹好好敘敘,我服侍陛下先歇著去了。”接著妃嬪們也隨著離席了,留下幾個皇子公主們繼續這夜宴。

然後兮禾便看到那個舞姬上來了,妖媚而淩厲,軟鞭在手,細腰款舞,正是明月樓的勾魂範。瑤光和安王妃有點看不下去,相邀賞蓮去了,安王殿下也不知離席作什麽去了。只剩寧王和承軒哥倆施施然地相摟著,好哥們哥倆好,寧王指了指那舞得歡快的舞姬,對著承軒擠眉弄眼:“四弟,這是我在坊間尋到的……尤物,比宮裏的有意思多了。送給你當大禮,明母妃說了,聊解你西陲苦寒,清倌。”邊說邊拍打著承軒的肩膀。

兮禾剛才那番傷春悲秋的心思瞬間全部撤退,腦子裏電光火閃起來,那日裏段小五留了一本怪裏怪氣的周亞夫傳奇本子,兮禾就琢磨了個大概。年前有一日,兮禾看著明月樓那幫姑娘們舞得歡暢,突發奇想,對段小五說:“這幫姑娘能文能武,才藝雙絕,可是做間諜做刺客的好材料,曦京的王公貴族一人送一個,代號我都想好了,叫細柳。小五你覺得如何?”小五答道:“細柳不是間諜,是周亞夫的軍營”。段小五那天的傳奇本子是在告訴她,這秦三娘子跟你英雄所見略同,想一處了,而且,這所見略同的英雄站在了不同的壕溝,秦三娘子是寧王的人。

兮禾仍跪坐在那裏,擡頭看了看那荒淫的寧王,再望著承軒,心道:承軒,不要給老娘把那細柳妖姬帶進東宮來,不要!寧王懂得了兮禾的心思,咪起那雙長長的鳳眼朝她笑笑,繼續拍打承軒的肩膀:“怕不怕你家兮禾跟你鬧?”

“哪裏的話,二哥有心了,皇弟笑納便是。”

這對荒淫的兄弟!鳳兮禾快速爬起身,準備掉頭就走。

承軒卻突然推了肩膀上寧王的手,歪歪斜斜地撲過來,一把拉住她,順勢將身體掛在她肩上,含糊不清卻又中氣十足地說道:“鳳兮禾,本王喝醉了,送我回東宮。”

“二哥,回頭差人把禮物送到東宮來。”都這光景了,還惦記著這禮物。兮禾沒好氣地托著這位爺,出了明妃的蓮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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