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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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王大婚,日子定在九月初。

塔檐殿角上的鐵馬一陣叮當,憫夙推門進來,將手上的托盤放在桌上,過來對辛四四俯俯身,“小姐,代王叫蘇召然過來傳話,說下了朝過來用飯。”

辛四四收起手裏的翎毛毽子,微微側頭看一眼朱窗外,笑了笑,“下這麽大的雨,從奉天殿到慶宮好些路要走。”想了想,起身道,“我們去奉天殿等他下朝。”

憫夙應是,回道:“代王看到小姐,一定會很高興。”

才出來慶宮,辛四四便有些後悔起來。方才從屋裏往外看,也不過雨勢如珠。現下竟是愈下愈大,漸成覆雨之勢,嘩嘩如柱。

無數水流順著殿檐的瓦鐺急急的飛濺下來,撞得檐頭鐵馬丁當作響。天地間的草木清新之氣被水氣沖得彌漫開來,清冷的香味充斥在鼻間。

她低頭看了看被雨水打濕的繡鞋和裙角,微微嘆了一口氣,擡眼望望奉天殿的方向,繼續提步往前走。

孟扶蘇方到代國時,代國還未有朝臣,天下將穩代國也正處在整頓時期,立綱立常變成了緊要之事。朝中官員也是臨時從司學挑選出來的優秀學子,按照能力給予相應的官職。

聽孟扶蘇說,官員能在這麽短的時間按部就班,是虧了宰相尹合。她沒見過尹合幾面,對這個人的樣貌品行不十分清楚,但從孟扶蘇字裏行間,約莫能猜得出,這個人十分有本事,若不然,孟扶蘇也不會如此看重。

大殿的走廊,子詹匆匆而行,竟沒有註意到對面的辛四四,險些撞了上去,憫夙著急往前踏了一步,提點的喊他,“子詹先生?”

子詹立時頓足。

風雨中頗有寒意,子詹看著辛四四心裏一涼,半天才說,“四姑娘,衛家來人了,正在大殿。”

辛四四一驚,失口道:“他們……知道了?”

子詹搖搖頭,“不知道,但看模樣,來勢洶洶。”

她本以為,她和衛家誰也不欠誰,畢竟她嫁進衛家是被逼無奈,衛邯娶她也是被逼無奈。沒成想孟扶蘇放出孟家四姑娘身亡的消息後,衛家竟然這樣咄咄相逼。

淡淡一笑,苦澀卻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扶蘇還在大殿?他們不讓他下朝麽?”

“這到沒有。”子詹頓了頓,繼續道,“代王是什麽人?豈能同意他們在此胡鬧?不過是有些事情,代王想親自處理,才拖著不散朝的。”

辛四四點點頭,“那我去偏殿等他。”

子詹上前攔她一步,淡淡瞥了憫夙一眼,“他也在。當初,就不該放了他。”

憫夙一顫,顯是被駭了一大跳,顧不得地上滿是雨水,立時跪了下去。失聲道:“廊主,我,我……”

子詹嫌棄的看她一眼,淡淡道:“你隨我同蓁娘回慶宮,你自己犯下的錯處,便要由你自己承擔。今次,我也說不上什麽話了,要如何處置你,全憑代王的意思。”

辛四四茫然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知道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誰也在?當初不該放了誰?

雨勢漸收,竟在檐角的鐵馬上方現出虹來,幾縷金光透過厚厚的烏雲縫隙照在奉天殿前。辛四四擡眼望去,正瞧見個華服公子,負手立在殿前的白玉石階上,隔得遠看不真切容顏,卻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脫塵之感。

若不是子詹先生就在眼前,她差點要以為是子詹先生了。但那公子,又與子詹不同,比子詹多了些貴氣。

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子詹無奈一笑,“你可識得此人?”

辛四四搖搖頭,反問道:“先生認識麽?”

“相裏曄。帝朝世家公子,就是上次在廣陵山上纏著代王的那個小女孩,相裏槿同父異母的哥哥。”

對於相裏家的人為何會出現在代國,辛四四不得而知。但卻知道,相裏家的人此時會出現在此,肯定不是閑的沒事來看景的。

怎麽會那麽巧,南朝衛家來要人,相裏曄就出現在代國?

孟扶蘇下朝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自接任代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忙到戌時。辛四四備下的粥熱了涼,涼了又熱,都不知道來來回回讓小廚房熱了幾次,最後終是等的不耐煩了,把粥自己個兒喝光了。

她打著飽嗝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隨手抓個外衫披上,幹脆光著腳在地上練習呼吸吐納。陣陣涼風吹進來,減少了不少煩躁之意。

殿門吱呀被人推開,進來個修長的玄色身影。瞧著眼前出現的人,辛四四眸子一跳,立時燃氣小火苗來。

“代王。”她站在黑暗裏,聲音吶吶的叫人聽不清楚。

他發髻未梳,披散在腰間,叫人看著想入非非。沒怎麽聽真切她的話,側過來輕輕問道:“你說什麽了麽?”

辛四四臉上一紅,將身影朝光亮暗淡的地方又靠了靠,咬咬唇,提高一個音道:“代王。”

他燃著火折子的手頓了頓,旋即挽個漂亮的手勢,重又將火折子在紅燭上蹭了蹭,整個慶宮燈火通明開來。回身將她撈起來抱在懷裏,閉上眼睛想了想,笑道:“扶蘇就好,或者直接叫夫君,我想聽你叫我夫君。”

辛四四笑了笑,“好,夫君。”頓了頓,下定決心似的,開口問道:“有件事情我想知道。”

半撐著額頭,孟扶蘇細細看著辛四四的眉眼,淡笑道:”是相裏曄還是衛家?“

她想了想,俏皮道:”都想知道,夫君會一字不落的全都說給我聽嗎?“

“四四。”孟扶蘇看著她,忽地問道:“衛邯是為了你而來。”神色認真,“要是我殺了衛邯,你會怎麽看我”

“衛邯為什麽一定要死呢?他們衛家也沒做過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再說,憫夙她……她喜歡衛邯,我想這事也定然瞞不過你的眼睛。憫夙跟著我那麽久,是唯一對我好的人,我想成全她。”

孟扶蘇聽罷,微微一笑,寵溺的摸摸辛四四的頭,“我只希望你好好的。慕容煌這麽對你,我會讓他付出代價。衛家在這事情上確然沒什麽錯處,可是,衛家也曾一度想要借用楊家人來對付孟家,雖然孟家敗了,卻也容不得別人惦記。只此一件,衛家便脫不了幹系。”

辛四四略想了想,試探道:”孟薊呢?孟薊去哪裏了你一定知道對不對?”

孟扶蘇點點頭,頗為讚賞的看她一眼,笑道:”不錯。孟薊是我安排走的。不論我是孟世子還是帝朝的皇子,孟叔衍對我有救命之恩,縱然孟扶離和孟扶風千般萬般不是,我卻不能違背孟叔衍的意思。所以,我不會讓孟家就此亡了的。“

她就知道孟扶蘇不是那種吃裏扒外的人。但是,孟薊突然消失,人會去哪呢?辛四四想了想,表情凝重的問道:“那你把孟薊安排到哪裏去了?”

“實際上,孟薊不是無緣無故失蹤的,我讓他去了大梁。”

“大梁?”辛四四吃驚道,“你讓他去大梁做什麽?”

“哼,大梁皇帝赫連郢,你也聽說過吧?”

赫連郢這個人,她著實聽說過。當年在山中,隨子詹先生讀書的時候,聽過大梁這段國史。赫連郢是大梁先皇最小的皇子,傳聞此人行事果斷,心狠手辣,大梁老皇帝駕崩後,僅用了短短一個月,殺了自己五個親兄弟,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子詹先生談起此人,不無佩服之色,只說,在黃沙道追殺親兄長梁太子的時候,留下一句當之為梟雄的話。

”今日在這黃沙道上,你我兄弟二人情義已盡,不死不休。“

她當時聽了,著實佩服。覺得天生的王者,也就是如此了。但這事怎麽又和赫連郢扯上關系了?

孟扶蘇替她解了衣衫,輕輕放到床上,嘆口氣,道:”大梁和帝朝早已經是同盟了。孟家分家本就是帝朝世家。就是這樣。“替她蓋好被子,柔柔道:”睡吧。“

她是有些糊塗,但不是傻。孟扶蘇說到這份上,她還琢磨不透,那就是太對不起子詹這麽多年的悉心教導了。

大梁和帝朝歷代征戰不休,盡管帝朝疆域遼闊,可到了這朝皇帝,邊境的防禦已經很是薄弱。為了抵禦外侵,帝朝只能和南朝建立同盟,但南朝近些年來對帝朝已經越來越得寸進尺。

帝朝現今想要反悔,自然有他的道理,如果南朝和帝朝之間的同盟到此結束,那麽孟扶蘇有足夠的理由對慕容煌下手。帝朝打算對南朝兵戈相向,一定會在另尋同盟,而剛剛平定了大梁內亂的赫連郢是最佳人選。

辛四四立刻就想到,孟扶蘇讓孟薊去大梁,是為何事了。孟薊一旦和大梁那邊接上,南朝的江山必然岌岌可危。原來從頭到尾,孟扶蘇是在策劃這麽一樁大事。

她的夫君的確不是一般人。

既能保住孟家分家,又能將帝朝控於鼓掌之間,能做到如此的,只怕這世上,也只孟扶蘇一人了。

她安靜的躺在他身邊,想,這個運籌帷幄的人,是她的夫君,如果他有足夠的野心,就是要這天下,也如探囊取物。不想不覺得,突然浮起來這種念頭,辛四四心裏顫了顫,覺得這個想法太可怕了,萬一孟扶蘇做了帝王,後宮還會有她的位置麽?

孟扶蘇掖掖被角,替她理理耳邊的鬢發,”快到大婚的日子了,我吩咐尚衣備下了祭祀的禮服。你得空了就看看,哪裏還有不妥的。“

困意襲上來,她暈暈乎乎的,只答應著好,便沈沈睡了。?

☆、番·清平調

? 蕭風瑟瑟,已經是我離開南朝周游列國的數月了。

陸琴說,“師父身上總帶著些遺憾似的。”

我回頭望望一地霜雪,覺得我說到了我的心坎裏去了。

遺憾,怎麽可能不遺憾呢?我是遺憾,遺憾沒有再最美好的年紀,抓住那個紅衣女孩的心。

九死一生離開囚宮,本以為就會變成一株生長在潮濕陰暗中的苔蘚,只有在陰暗裏,才能活得好。

真是可笑。

但我聽到了她的消息,她被皇兄賜婚了,嫁給衛溫的兒子衛邯。我知道,她一定是身不由己的。

衛府算什麽?衛溫那個老匹夫,暗地裏做了多少損害朝廷的勾當?仗著妻妹是皇兄的皇後,就肆無忌憚的招兵買馬。若我有朝一日得到皇位,第一個要殺的就是衛溫!

衛邯不過是那老匹夫的老來子,自小驕橫跋扈,能做出什麽好事情?

皇兄還是一如既往,以為利用美人就能將人心盡數收買。甚至我以前也是那樣的,出入風華場,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麽。但孟扶蘇是什麽人?豈會被我這小伎倆糊弄住?

可我卻沒想到,皇兄慣用的美人計,這次選中的美人竟然是丫頭。

孟扶蘇對丫頭的情誼,我不是看不出來。當初單家擄走丫頭的時候,我確實是心存私心,丫頭名聲毀了,我適時出現,救她愛她,我必然對我死心塌地。只要能讓丫頭對我死心塌地,在伺機找孟扶蘇商討大計,勢必能成。只可惜,我低估了孟扶蘇對丫頭的情誼。我非但沒有答應這事,到最後,還將我害至如此地步。

被孟扶蘇拒絕後,是我給皇兄提議,同暨國和親的。讓四四去和親也是我向皇兄提出來的。期初只是想用四四打亂孟扶蘇的心緒,但孟扶離下手夠快,竟然一箭結果了孟扶蘇的性命。我早該知道,孟扶蘇不會那麽輕易的死掉。是我大意了,可若我不大意,又怎麽會知道,自己對丫頭究竟有多愛呢?

我害了丫頭兩次。

一次,讓她被單家擄去名聲受損。

一次,又親自上門解除婚約,讓她去暨國和親。

折了半株君子蘭,我華服上沾了些濕意。淡淡道:“陸琴,你跟著我有多久了?”

陸琴默了默,回道:“師父,陸琴跟著師父兩個月了。”

我點點頭,“兩個月,六十天,她會變成什麽樣子?”

陸琴羞赧的抓抓頭,“師父,師父說的,是師娘麽?”

師娘?我的心猛地一慟。

想起在山中與她初見的模樣。

她長得小小的,撒起嬌來似個奶娃娃。我真納悶,明明已經是十三歲的人了,為何在孟扶蘇面前,能夠那麽肆無忌憚。我以為她天真的緊,好利用,就想著法子的想接近,可無奈,嗎,孟扶蘇勒令不準她到大殿行走,子詹又是寸步不離。

也是天意,那日剛剛同帝朝皇帝寒暄完出來,正巧碰到她被自家堂姐欺負。孟萁我是有些印象的,早幾年茶花會都是由她執掌。看來今年,孟扶蘇還是這個意思。這件事情有趣,長房的嫡女回來了,竟還要用二房的,於情於理,實在說不過去。

我正要過去,她卻應聲倒地,地上的白瓷碎片在太陽下煜煜生輝,紮進肉裏,一定很疼。她卻只是皺皺眉,也沒哭出來。

我倒是有些佩服她了。

我走過去,抱起她,問她是誰家的孩子。其實我早就知道,她是孟家的四姑娘。我是有意偏向她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比孟萁要聰明許多。

聰明的人好,不必費心思說話,一點就通。

孟家是馬背上成長起來的,天生就都有著不羈的情緒。好不容易有了交集,我不可能會那麽輕易放過。

將她帶回大殿,孟扶蘇那神色著急的模樣,同幾日前丫頭被石塊絆倒的時候一般,那樣小心翼翼的呵護著。

這種情緒真是看得刺眼。

宇文兄笑我說,跟孟家扯上關系,可是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不在乎互相利用,只要能得到各自所需。

歷朝歷代,功臣最後的下場,不過是個狡兔死,走狗烹。我還沒有愚昧到皇兄那個地步,至今留著孟家這顆毒瘤,可指不定哪天,我就會變成南朝的劫數。

孟扶風的商號遍布各地,大大小小全都加起來,孟家的雪花銀能堆砌幾座山。我不得不用,更不得不防。如此富可敵國,我日招兵買馬豈不是太容易?

我答應留在山中教丫頭畫畫,畫畫無非講求個寫意,但花費這半月時間,能對孟家多謝了解,便不算是浪費時間。

可是她卻不同,丫頭她,對這些東西並不感興趣。

她畫畫,卻又不是畫畫。

現在想來,那半個月,聽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非生既死,非死即生。’我竟聽不懂那話的意思,到如今,也琢磨不透。

但我現在,多少或許已經能理解到一些了,盡管是我自己的理解。

非生既死,不是生就是死,非死即生,不是死亡便是生存。

如同我這樣,本是要死了的,卻因為沒有死去,能看到這江山萬裏。我曾一度以為,她這句話,對我是一語成讖(chen)。

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的丫頭,已經不是那麽重要了。我從沒想過,我也會為一個女人傾其所有。

皇兄我,皇位做得糊塗,但南朝在我的治理之下,雖然迂腐卻也不算弱。這次,若我能守住國土,也算是慕容家祖先庇佑。

不知何時,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擡擡頭,感覺到雨水的涼意。冷秋,露華霜濃。

“帝朝有消息了麽?”

陸琴替我撐撐傘,我個子矮,方才到我的肩膀,舉得有些困難。點點頭,回到:“有,聽說大梁已經駐紮了五萬騎兵囤在邊地,隨時都有可能發兵。而帝朝三萬蒼狼軍,將屍骨密林韋德水洩不通,看樣子,這次,南朝怕是……”

我淡淡答應著,“氣數已盡,沒什麽好放不下的。”

南朝,從開國初,便和帝朝先祖皇帝劃疆長談,好不容易結成的和平,三百年後土崩瓦解,這場雨下的好,洗凈了這國土上的蒙塵,帝朝這代,出了兩個了不得的人物,孟扶蘇和孟瑾洵,想必會在後世的書冊上,成為了不起的英明君主。

“她呢?”

陸琴有些困頓,卻還是恭謹的回道:“代國那邊沒有什麽大事,也沒有聽說代國國君大婚。鷓鴣傳信來,說也沒有見到過師父說的王後。”

陸琴在書房見過幾次丫頭的畫像,我說,畫像上的女子,明眸皓齒明艷動人,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清雅。說這世上的女子,或妖艷或清塵或小家碧玉或富貴榮華,卻從沒見過一個人,像師娘那樣,即妖嬈嫵媚又帶著淡雅仙意。

我曾打趣的問過我,說你師娘是不是很美?

我就老實的點頭,回說:“美是美,可就是,就是……”

我知道他不知該怎麽形容,一定覺得很矛盾。

但後來,我把那幅畫收起來了。不關其我,只是我不想丫頭的畫像,被其我人看到,會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陸琴的妹妹鷓鴣,在代國做宮俾,想打聽代國王宮的事情,易如反掌。但我無論要鷓鴣如何打聽,卻始終打聽不到丫頭的下落。

孟扶蘇把事情做得密不透風。

可我沒有任何目的,只想知道她過的好不好。

雖然,我知道,孟扶蘇一定會待她很好。

衣食無憂,寵愛有加。

但那些,我曾經都可以給她,卻沒有給。

如今身邊還能剩下些什麽?也只剩下曾經滿滿的回憶了。

她說的每句話,她的音容笑貌,都恍如昨日。

你是哪家的姑娘?還這麽小,到這裏做什麽?傷的要緊嗎?

就是有點痛,你能送我去找孟世子嗎?我那裏有傷藥。

好,我帶你去找我。

公子叫什麽?

慕容沖,小字阿凰。

我是孟蓁。

天邊雲開,聚起火紅的煙霞,投下淡淡夕影。

陸琴把傘收起來,在院子裏的石桌上擺了幾只白瓷酒壺,肅淩城的佛塔上傳來微弱的鈴鐺聲,叮當,叮當,響在漸漸蒼茫的暮色裏,像她有時開心的笑起來。

我過去坐下,執起一壺醉桃花,酒意裏帶了一絲幽香。我擡手揉了揉額頭,看著枯草竭竭,突然想起那一日。

我救她的那一日。

我坐在銀燭下擔憂的候著她自昏迷中中醒來,忐忑地等待讓我心都揪作一團。

得知她死去的時候已經痛過一次,現在呢,又要眼睜睜的看著她在自己面前奄奄一息。目光所及,就是她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我害怕的將指尖撫在我的臉上,微微顫抖。她眼睛磕著,長睫毛輕輕的顫抖,我愛不釋手。只覺得有些事情現在不做,以後便在沒有機會了。

我蜻蜓點水似地在她唇上啄了啄,又覺得自己對不住她。像是珍寶一樣撈在懷裏,期盼老天不要奪走她的性命。我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她一生幸福。

止不住自己的情緒,深深吸口氣把她放在席子上,一個人走到幽谷,不知道該哭,該喊,還是該在她睜眼的一剎,遞給她一把匕首,狠狠地紮自己幾刀解恨。

她醒來,害怕的聲音都在顫抖,我回來,能感受到她的恐懼是從心裏發出的。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讓她再接受自己。

她其實是那麽認真又努力,希望好好活著,不受人欺負。我卻一點也沒有體會到,利用她,到最後,還想著讓她做個替死鬼。

現在幡然悔悟,也不知道是不是晚了。

天光漸滅,風從林間吹過,佛塔上的佛鈴響聲不絕。

不知不覺,靜坐這麽久。恍惚回神的時候,桌邊的風燈燈火如豆,丹桂枝頭,濃香馥郁。她喜歡上了孟扶蘇,是件好事。這段時間,我說服自己要去放手,站在遠處看著她好好地,就夠了。可時光每逝去一日,精神就如一顆失去水源的小樹,一日枯死一分。

但這些,她似乎再也不會過問。我想了想,提著酒壺恍然有些浮醉,她從一開始,可能就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說陸琴,“去泡些茶來可好?”

陸琴答應著,“哎,師父,你是喝攀兒淳,還是蓁茶?”

我望望空空如也的酒杯,淡淡道:“蓁茶。”

冬月十九,陳將軍派人來,南朝被帝梁左右夾擊,眼見大節節潰敗,皇兄要親自出征。

七十裏高陵寒冬飛雪,宮內一派狂風大作。

漫天的異象似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冷冰冰昭告著南朝氣數當盡。

我站在肅淩最高的七重佛塔上,望著白茫茫的飛雪,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平靜。

孟扶蘇穿著黑色鶴氅,發束華冠之中。手指輕輕搭在佛塔的憑欄上,

風愈大,搖的雕花窗嘩啦作響,雪花打了旋的翻飛,叫人睜不開眼。

事到如今,我其實沒什麽話說,唯一想問的,是丫頭怎麽樣了。

話到嘴邊卻是問不出來,原本,她是我的王妃。

“這就是,你說要留著皇兄在那個位子上的目的?你說皇兄會助你達成的事情,就是這個?”

咫尺之遙,他短暫地頓了一頓,語聲緩慢,“你終歸還是放不下南朝?我當初救你,是看在四四的份上。她不要你死,但不說明我不會殺了你。南朝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留著也不過是任其腐朽。你若想插手,我只會給四四說,你游歷山水去了。”淡淡冷笑一聲,“中年困於皇宮,死後,想必希望游歷天下把?”

孟扶蘇,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此人不能為所用,便一定要斬草除根。但我沒做到,皇兄也沒做到。

我擡擡眼,緩聲道:“不勞煩你出手,我對這場戰事,沒有一點興趣。”我一生很少有這樣軟弱的時刻。

江山美人,輸得一無所有。

孟扶蘇走後許久,我才彈掉身上的落雪,喚陸琴,“戰袍可為我準備好了?”

陸琴點點頭,“已經備好了,照師父的吩咐,馬是師父的戰馬黑風,槍是二百七十斤的梨花槍,戰甲是出征單家時穿的環鎖鎧。”

我點點頭,吩咐道:“你走吧,去代國,找你的妹妹鷓鴣。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師娘是誰嗎?師父當初救你一命,沒有想過要你以命報答。但你總要報恩的時候,去代國,接近你師娘,好好保護她。就當是報答師父了。”

他點點頭。

我回過身,拍拍他的肩膀。

他想起什麽似得,開口問道:“師父,我師娘在代國嗎?是誰?”

“以前,她的名字叫孟蓁。但現在,”我仰仰頭,將眼中的苦澀咽回去,“大約是叫做辛四四,代國的王後。”

闊別許久的故土,在漫天大雪裏,瘡痍滿地。

那前方,黑衣影衛圍著的,是身著明黃鎧甲的皇兄。

我揚揚手裏的□□,攢個緩緩笑意。輕唱當年父皇時常唱起的壯歌:“北風卷地百草荒,鐵戟冰殘弓難張。烽火延綿三軍哀愴,不見白骨萬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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