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中午了。

江悅守在床頭，漆黑秀美的長發隨意散落在肩頭，生出讓人心動的嬌美。白凈的面上不施半點粉黛，櫻唇有些蒼白，眼眶泛著青黑，不似往日那般風華。

“阿俊，怎麽樣了？”話語有些幹澀。

江悅寬慰一笑。

恢覆一點知覺後，杜若最先感覺到的是難以忍受的痛，痛得她不敢去撫摸自己的傷口。杜若艱難的下了床，緊張的來到梳妝臺前，端端看著銅鏡的自己，驀地，便來了眼淚。

江悅站在她身後，掩面悲傷，黯然流淚。

“呵呵，蕭半仙說得真準。”杜若故作輕松道。

這樣自己已經不配和他在一起了，所以，釋然吧。

“我還能活多久？一個時辰？一天？”杜若作到木凳上，認真問道。

江悅猶豫了一會兒，卻是不語。

杜若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的，只要他沒事，我就心甘。”

兩人默了一會兒，杜若仍舊不死心問“我還有多少時間？”

對上杜若真切的眸子，江悅知道拂不去，只得說“大約，十個月…”

杜若驚喜一笑，萬沒想到還有那麽久。

“杜若…洛雪…”江悅欲言又止的模樣讓杜若暗覺不好。

“怎麽？”杜若急問。

“洛雪騙俊宇，說是她救了他。我們不忍心讓俊宇知道真相…”江悅頗為難受。

杜若釋然一笑道“我正愁怎麽面對他，這樣也好。”

杜若說完，目光落到包袱上。

“今晚我就離開青楓。你們就對他說我送容德回家。”

江悅一楞，微微張著嘴，卻無半句話。

是夜，杜若隨便收拾了點東西便離開了青楓。她說得卻是不假，的確是要前往杏川。她一刻不能呆，每時每刻她都發瘋一般的想見他，可她不能。這一次不是害怕他不信她，而且怕他信她。她怎麽也不忍心他在對她的愧疚裏過一輩子。

洛雪一定會逼他娶她，他也會。這樣，他便愧疚，不會找她，只會以為她在某個地方過得尚好。這是該有的結果。

路上並無半日耽擱，僅僅過了八天，杜若便到了杏川。

初次來到杏川王宮，杜若本以為會是一派雜草橫生的淒涼景象，卻不曾想，這破碎的山河如昔日繁華模樣一般，看不出半點蕭條。

宮殿裏畫廊振振，湖光山色，四處打理得幹凈整潔，布置得大方得體。時不時有幾個宮女出沒，一不小心，杜若會以為自己置身於某個太平的國家的王宮裏。而不是處在亡國之宮。

杜若一路暢通無阻，四處游蕩。委實把王宮裏外欣賞了個遍。

當然，杜若是捧著那個白凈的瓷瓶，一路走過的。杜若想，容德肯定想多看看往日生活的地方。

午後，杜若來到容德的寢宮。寢宮外是一個大大的花臺，木質地板被紅紗宮燈圍綴，花臺不遠處是成片的鮮花，鮮花是采摘來的，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花香，聞得人頭腦發脹。

“他是在這裏裂開你的水袖麽？”杜若自言自語道。思緒飛回容德去世的那日，藍色絕美的裙，修長白皙的大腿，優雅的舞姿，精致的妝容，以及淩皓安冰冷的漠視麻木。

你愛他，愛得這樣真，真樣純，愛得失了性命，卻不知你自己是絕代難尋的佳人！

“是。”篤定的答案，好聽的男聲。

這個答案拖得太久，以至於杜若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他答的是什麽。

他答了，這又有什麽用？什麽用都沒有。

杜若轉過身子，輕蔑一瞥，杜若戴著面具的臉有些詭異——杜若花二十個銅板買的。

淩皓安還是那副俊美如斯的模樣，丹鳳眼不怒而威，一襲考究的皂色衣裳，一塊價值不菲的玉佩，以及那醒目的兩鬢白發。

“讓我抱抱她。”淩皓安輕輕道，溫柔入骨，往日英氣霸淩的神色全變成暖暖的深情。不過，在杜若看來，確諷刺得很。

“你有什麽資格？淩皓安！你不配！”杜若惡狠狠說道，反正，她已經時日無多，還有什麽可顧及？

“杜若！”淩皓安伸出有力的手臂，攔住杜若的去向。

“你聽過我的故事麽？”寂寞無邊的話語聽得戀人心痛，可惜，他的戀人已經無法表達了。

杜若冷笑一聲，譏諷道“自是聽過，能夠收買胡女阿蘿做細作，能夠俘獲容德的芳心，能夠娶到南國楚和公主，能夠逼死木遠，攻破杏川，滅掉南國，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聽過！”

淩皓安兀自坐到花臺中央，於天地之間，獨立寂寞。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淩皓安緩緩開口，敘說他的年少，他的意氣，他的無奈。

杜若本不想聽，卻覺得這樣的淩皓安很寂寞，忍不住停留了一會兒。

就這樣，一個聽，一個說。在聽說之間完整個容德口中的愛情，成全了容德至死追求的愛情。

在此之前，杜若對淩皓安是抱有成見的，雖然容德極力美化他，卻掩蓋不了他的冷漠麻木，城府心機。

淩皓安遇見容德是自然而然的事，愛她也是自然的，拋棄她，傷害她，也是自然的。或許從容德去詠信，楚和去和親開始，就註定了他們三人的糾葛，怨懟，互殺。

人生有多少過不來的坎呢？假使楚和大度一點，假使淩皓安現實一點，假使容德低微一點，假使阿蘿任性一點，可惜，差一點便是訣別，這四個人的故事，終是落幕垂淚，一人寂寞，三人命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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