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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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長有限的視頻播放完最後一秒鐘, 餘音速速散去,狹小的寢室歸為?平靜。

蘇嘉手持這張因為?是親手繪制,獨一無二的邀請函,呆呆地楞了好幾?秒。

明莉和舒辛靜瞅見她出神, 關註到她收到的卡片, 大致明白?了因果。

她們?拿回手機, 誰也沒開口,讓她靜靜想清楚。

其他人或許只把這條視頻,那場畫展當?作一場高調的秀,只有蘇嘉才明白?, 孩提時候受到的短暫欺壓,於紀玄屹而言,是怎樣深刻的一根厲刺。

而今的他早已蛻變, 是四九城內誰也不敢輕易招惹的一號人物,要他搬出塵封的畫卷, 在公眾不可預計的眼中?,直面當?初弱小無助的自己, 剖析怯懦, 承認無力,需要多大的勇氣。

蘇嘉沈重地深呼吸一口,細致收好了邀請函, 心?緒雜亂無序。

好在午後的課程安排密集,逼迫她打起精神, 暫且鎮壓下這些哄亂。

在寢室吃完外賣, 蘇嘉和明莉她們?出門?去上課。

隔壁二零一的住客好像同她們?約好的一樣, 幾?乎同時拉開了寢室門?,嘻嘻哈哈地落在她們?後面兩步。

岳灣灣身著一條做工繁覆的法式小洋裙, 波浪卷發披散,裝扮得精致可人。

她的室友誇張地問:“灣灣,你選上的那部戲什麽時候開機啊?”

“快了快了。”岳灣灣笑回,“所?以最近的應酬多啊,要和制片人,投資商吃飯,都是圈內數一數二的大佬,一個都得罪不起。”

她有意拔高了音量,邁出的步子拉大,試圖趕超蘇嘉三人。

她和蘇嘉擦肩而過時,撩起眼皮,投去志得意滿,沾沾自喜的目光。

蘇嘉一臉不解,她的夢想又不是當?萬眾矚目的大明星,不知道岳灣灣和她顯擺什麽。

不過她費心?費力地顯擺,蘇嘉不回應的話多對不起她。

“提前恭喜你啊,未來的大明星,願你星路坦蕩,前途無量。”蘇嘉眉目一彎,皮笑肉不笑,奉承的言語說?來就來。

字字句句皆是好聽話,然而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同樣的文字,可以衍生出千百個理解。

岳灣灣沒來由地感覺自己被嗆到了,這些話滿滿的都是嘲諷,比直接罵她,還叫人難受。

她仰長脖頸,高傲地哼了一大聲,迅捷遠離。

蘇嘉無所?謂地聳聳肩,按時趕去了教學?樓。

這是一堂幾?個班合上的公共大課,重要程度一般,姚林下逃了,蘇嘉和明莉、舒辛靜並排坐在中?後排。

然而上到一半,課間休息時,蘇嘉身側的兩個室友驟然起身,換去了前排。

蘇嘉正?費解,從課本上擡起眼,側望過去,窺及一身輕便休閑裝,藍眸分外清透的紀玄屹。

他有一陣子沒有佯裝在校大學?生,來陪她上過課了,蘇嘉稍稍有些迷糊。

“你,不是在海城嗎?”蘇嘉輕聲詢問。

紀玄屹便了解她知道了畫展和城堡一事,並且接收到了邀請函。

“昨天晚上回來的。”紀玄屹落座在她的旁邊。

蘇嘉略顯局促:“你的畫展辦完了?”

“沒,”紀玄屹上半身側對,視線定在她明艷大氣的眉眼,愈發灼熱,“你不去,便不能完。”

蘇嘉張了張唇瓣,一時難以接話,無意識地抄起桌角的水杯,飲下一大口。

恰逢上課鈴聲打響,她轉向講臺上的教授,快速調節至心?無旁騖的狀態。

紀玄屹也不打擾,靜默不言,降低存在感,進入標準的陪伴模式。

一堂大課結束,更換教室時,他依然無聲地跟著她。

紀玄屹自然地接過了蘇嘉手裏?,變得空空如?也的水杯,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接水。

蘇嘉則率先走去教室占位子。

人多的地方免不得有是非,前面恰有兩個男生湊頭,八卦地非議:

“什麽情況?蘇嘉不是在和黎爍談嗎?怎麽還和那個混血帥哥糾纏不清?”

“有什麽稀奇的,腳踏兩條船唄,估計想同時擁有。”

“嘖,賤得明明白?白?啊。”

自從黎爍在圖書館門?前,張揚籌備的那一出,學?校總有這種荒唐的傳言,散落在犄角旮旯,但這還是蘇嘉第一次直接碰上。

她翻起一個白?眼,沒好氣地正?面回應:“你們?把嘴巴放幹凈一點,我和黎爍沒有在談。”

她音量不低,很難不波及附近嚼舌根的兩個男生的耳膜。

以及端著盛滿水的杯子,行至教室門?口的紀玄屹。

他晦澀的眼眸頃時轉亮,遠遠超乎千辛萬苦,拿下數億訂單的關鍵時刻。

紀玄屹快步走回蘇嘉身側,強力掩蓋那份快要滿溢的歡喜,外顯在殺伐商場上,真木倉實彈打磨出的淩冽氣場,眼刀冷淡地刮過嘴碎的男生們?。

氣勢迫人,目色狠厲,倆男生不寒而栗,識趣地支吾一句“抱歉”,掉頭溜之大吉。

蘇嘉仰面瞅了瞅旁邊的挺拔男人,覺著他聽到與沒聽到的區別不大,兀自尋好座位,預習書本。

今年?北城九月的溫度同去年?所?差無幾?,秋老虎日日放肆,以此施展強勢的威壓。

敞亮的階梯教室前後都有安裝立式空調,但估計是上了年?歲,加上入室的學?生太多,制冷效果約等於無。

蘇嘉喝了兩口溫熱的水,便感覺到熱,額角有汗珠冒出。

紀玄屹深沈的眸光緊緊追隨她,皺了皺眉,第一時間拿起了隨身攜帶的畫本,為?她扇風。

清涼的微風吹拂鬢邊的碎發,蘇嘉瞥了他一眼。

養尊處優,受不得一點苦的少?爺明顯比她更怕熱,額上的細汗透出一層,他一手找紙巾擦拭,一手執著地給?她扇。

“你扇你的,不用管我。”蘇嘉抄起一個本子,反方向給?自己扇。

紀玄屹不以為?然地“哦”了聲,扇風的頻率還在增加,卷起更大,更宜人的涼風。

蘇嘉抗衡不了他下定決心?的堅持,只得作罷。

不過這堂課上完,她憋不住感嘆:“紀總最近真的很閑啊。”

又是跑去千裏?之外的海城,又是陪她耗費一下午的光陰。

紀玄屹還在用畫本扇風,也不嫌手酸:“追你最重要,其他事兒都靠邊站。”

蘇嘉撇嘴:“你追了這麽久,怎麽還不死心??”

“怎麽能死心?呢?”紀玄屹輕佻的聲線混合了小半委屈,“只要你能看看我,追一輩子也不是不可以。”

蘇嘉:“……”

紀玄屹唇角淺淺牽出弧度,轉為?問:“國慶快到了,和我去一趟海城嗎?”

耳聞這個地名,蘇嘉不自然地抿起雙唇。

紀玄屹略略低頭,音色染笑:“去看看我們?小公主的專屬城堡。”

蘇嘉神色一怔,慌亂地搖搖頭,抱穩課本,逃回了寢室。

紀玄屹發來短信:【沒關系,多久去都行。】

隨後幾?天,北城大學?內部流傳一個絕好的訊息,有慷慨的公司給?學?校捐了一筆不菲的數目,專款專用,花費在更換老舊空調,以及未雨綢繆,修繕即將必不可缺的送暖系統,確保全校師生不再為?難耐的溫度苦惱。

蘇嘉對這種小道消息大多數時候是聽完就忘,奈何姚林下有意透露:“紀源捐的。”

紀源捐的,便等同於紀玄屹捐的。

蘇嘉幾?乎是即刻就想通了他捐贈的原因,其實學?校別的教室的空調還好,只有那一間有些小毛病。

明莉蹦跳過來,好奇地問:“嘉嘉,你還喜歡他吧?他做了這麽多,你就一點不心?軟嗎?”

蘇嘉輕聲嘆息,為?此心?亂如?絲。

特別是她瞅見那場海邊畫展,拿到那張手繪邀請函,所?思所?想又添覆雜。

過去幾?個月,她日漸相信了紀玄屹的真心?實意,甚至相信他把她納入了未來,但是……

最難跨過的,是紮根在自己心?頭,多年?陰郁的那條鴻溝。

天平的零件逐個散落,哐當?搖晃,彼此對抗的兩個小人各持她的一條胳膊,拼命地反向撕拉。

蘇嘉實在是心?累,拿上背包,出了寢室。

她今日去給?李夢欣補完課,發現時間還早,沒有選擇立時搭乘公交回校,而是沿著小區外沿的綠化帶,悠閑漫步。

這邊地勢偏僻,是接二連三的別墅區,環境優美?,人跡渺無,適合她放空思緒,暫緩大腦。

蘇嘉走著走著,前方的小區大門?沖出來一個女生,輕松調動她的無意註意。

對方舉止慌忙無措,長發散亂,無頭蒼蠅一般,直是朝車來車往的公路上沖。

蘇嘉大驚,連忙高聲提醒:“唉,有車!”

那個女生如?被叫回了心?神,停下急不可耐的腳步,轉臉向她看來。

四目對視,蘇嘉又起了一重驚訝。

居然是岳灣灣。

她雙眼空洞,目光避讓,仿佛是受到了過度的驚嚇。

她衣著也奇奇怪怪,分明還處於秋老虎的餘威,穿夏季的短袖裙子即可,卻用一件寬大厚重的毛衣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

看見蘇嘉,她拔腿就跑,比躲仇家還著急。

然而岳灣灣似乎沒什麽力氣,跌跌撞撞,跑出去兩三米還不甚踩中?一個石子,不小心?摔了下去,一雙膝蓋著地,估計摔得不輕。

蘇嘉忙不疊趕過去,恰好目睹她披在肩上的毛衣散落,外露的肌膚全是斑斑點點,意味不明的紅痕。

只消一眼,蘇嘉便竄出一個恐怖的猜測。

與此同步洶湧的,還有三四年?前,惡心?痛苦的舊憶。

她的意識不可控制地渙散,雙眸模糊,胸口被一陣強烈的作嘔感推動,手指輕輕發著抖。

岳灣灣情緒相當?激動,拉好毛衣,暴怒地狂吼:“你給?我滾。”

蘇嘉退後了一步,死死咬緊牙關,指甲用力掐入掌心?,強迫自己鎮定。

她見岳灣灣使勁兒想要站起來,又無能為?力,再次走近,攙扶她的胳膊。

“你是不是……”

“不是!”岳灣灣一身狼狽,好比驚弓之鳥,條件反射地否認。

之前蘇嘉還只是大膽假設,如?此便能確定了。

過往的泥沼趁此機會翻滾沖刷,她頭痛欲裂,費力擠出一句提醒:“保留證據。”

岳灣灣揮動胳膊,吼得撕心?裂肺:“我說?了不是!不是!”

蘇嘉保證:“我不會到處說?的。”

她扶起她:“先送你去醫院。”

“我不要你送,你走開。”岳灣灣雙眼布滿紅血絲,固執己見。

蘇嘉不勉強:“我給?你叫一輛救護車。”

她撥打了120,等到醫護人員抵達,帶走岳灣灣。

臨走時,蘇嘉疏通了大半思路,最後告知一聲:“我學?的是法律,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找我。”

岳灣灣指節揪著毛衣領口,懷疑地望向她。

二人在學?校可謂是水火不相容。

蘇嘉如?實說?:“我不喜歡你,甚至可以稱得上討厭,但在這件事情上,我會幫你。”

當?年?慘遭橫禍,她孤立無援,最是清楚沒人願意出面力挺,支持自己維權,是何種程度的絕望。

岳灣灣咬起慘白?的下唇,一聲不吭,先跟隨醫護而去。

她一走,蘇嘉極力壓下去的惡心?感又在瘋狂作妖,她撐去不遠處的圍欄,幹嘔好幾?次。

緩了半晌,她接到一通電話,紀玄屹悅耳的聲音無形之間,傳遞了一份安撫:“給?欣欣補完課了吧?”

蘇嘉渾身乏力,緩步走去公交站臺:“嗯。”

她低啞的音色引起了紀玄屹的覺察:“不開心??現在在哪兒?”

蘇嘉望向前方的站臺:“我上公交,回學?校了。”

她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然而到達北城大學?站,蘇嘉走下公交車,就望見紀玄屹等在站臺,大步走到她跟前。

鬧市人聲喧囂,蘇嘉怔在車水馬龍邊緣,出神地凝望他,眼眶不爭氣地泛起了酸脹。

“這是怎麽了?”紀玄屹在電話裏?就聽出不對勁,眼下見到失魂落魄的人兒,更為?心?憂,“是不是還沒吃晚飯?”

蘇嘉點了點下巴。

紀玄屹:“先去吃飯。”

他的車停在附近,自己開過來的,蘇嘉鉆入了副駕駛。

紀玄屹坐上駕駛位就系好了安全帶,蘇嘉卻遲遲不動,耷拉著腦袋,心?裏?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紀玄屹瞅了她片刻,伸手要去幫她拉安全帶,她卻忽地昂頭,率先把人喊應:“紀玄屹。”

尤其嚴肅正?式的一聲,紀玄屹微有一顫,酷似她和他說?分開的那回。

“嗯,我在。”

蘇嘉軟糯的唇瓣抿動,指尖一下下地去刮自己的皮膚,弱聲道:“我想和你說?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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