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暴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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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縭手心攥著那枚暖玉,卻不敢戴在頸上。昔日玉墜的位置取而代之兩排血淋淋的牙印,現在都還疼得她直咬牙切齒。

可兒笑得猥瑣:“小姐,你就說說嘛!剛剛是怎麽回事?郎老爺和太太看見你們那個樣子回來都驚住了呢!”

錦縭擡頭看她一眼。許是那眼神中並沒有什麽懾住她的威脅色彩,可兒捧著擦頭布轉到她身前笑嘻嘻地:“小姐,你嘴角都破了,要不要……哎呦!”

可兒抱著腦袋躲遠委屈地望著她。錦縭也瞪著可兒,好一會可兒怯怯地低下頭咕噥道:“小姐以前從不打我的……”

“非得只有你長了眼睛長了嘴。玩笑打趣也要有個分寸,我心裏想的什麽不指望你全都明白,但好歹也是要同我一條心的。”

“小姐這回不是要與郎二少爺定親的麽?這事很多人都知道的呀。我看著小姐沒什麽不高興的本以為……難道小姐……小姐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錦縭探身貼在她天靈蓋上緩緩揉著,那一下雖打得不重,但也是惹她傷了心。

錦縭的語氣軟下來:“可兒,在我面前原是不要你猜心思看臉色的。只是,有些事,我不想總是提起,也希望旁人裝作忘記。”

電臺廣播裏清脆甜美的女聲唱著最流行的曲子,一遍遍柔情百轉,千姿百態。窗大開著只是沒什麽風。悶熱悶熱的註定要迎來一場大雨。身上的汗總是一波消退一波又起,汗水浸著傷口,火辣辣的疼。

歇了半晌,珠兒來傳話說是母親請大家在大廳裏品茶,要她也一同過去。錦縭隨口問珠兒品的什麽茶,珠兒笑著回道:“是今夏新供上來的黃山毛峰茶。”

錦縭回想一下,昨日在北殿看見他桌子上擺的好像就是這新鮮的毛峰茶。

待她換好一身衣服過去廳裏時,郎元山父子、錦守城、季逸雲已經都在了。

盡管外邊的天色陰沈悶熱,廳內卻是涼爽安靜。太師椅上也都撤了墊子換上竹席,椅子之間的高幾上擺著花瓶,裏邊插滿了小花園裏新培的牡丹。

她換了一身湖藍色的洋式泡袖裙子,半濕不幹的發編了辮子垂在胸前。她的臉白,唇上點了胭脂,看起來也頗比往日姿容艷麗。

只是瞞不過季逸雲的眼睛,若不是唇上破了皮,她是不慣用胭脂的。

錦縭上前行禮,目光在郎坤北身上停了一秒。錦縭最後看著錦瀾城,柳泰來緊挨椅背站在他身後,不動聲色地暗暗扶著他。

錦縭款步上前接過玉兒的扇子,立在他身旁輕輕搖著,極小聲地問他:“父親坐得住麽?”

錦瀾城擺手:“你伯父和二哥都在,你過去坐著吧。”

錦縭見他堅持,也不願在外人面前顯得矯情,便將扇子還給玉兒,下去坐到郎坤北對面,接過茶撥撥茶葉輕抿一口,微微垂頭不再去看對面那人。

郎元山對錦瀾城道:“瀾城兄應當保重身子。”

錦守城頷首:“勞郎兄掛牽。”

季逸雲微微一笑看著錦縭,說:“你們兩位做家長的只管在孩子們面前生分,可是要給他們做什麽榜樣呢?”

錦瀾城卻難得地接了話,笑聲朗朗:“歲月不饒人啊,一晃坤北和縭兒也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縭兒這孩子自小疏於管教,都是我與逸雲太過寵著她了。我們也想著,他朝必是得給她尋個嚴厲些的夫婿,才能馴服了她,管束著她,要不然說不定如何鬧騰呢。”

季逸雲笑得溫婉,略有些嗔怪地瞧著錦瀾城。

郎元山看了自己的兒子,笑嘆:“瀾城這樣說我可不能茍同,自來女兒都是被捧在手心裏嬌慣的寶貝疙瘩,不像這些小子,哪怕一時看不慣捶打一頓也是有的。”

“誰說不是呢,哪怕像坤北這般的烈性男兒,將來娶了妻子也是百煉鋼成繞指柔的,嚴厲是一面,溫柔相待也是一面的。”季逸雲看看郎坤北,又看了一直默不作聲的錦縭。

郎坤北也在看錦縭。“嬸嬸說的在理。”

錦縭依舊垂著頭,聽郎元山笑道:“弟妹此言在理。既然兩個孩子都在,我不妨將來意說明,瀾城和弟妹還有阿縭也考慮一番給個答覆。”

錦瀾城夫婦相視一眼,等他下話。

郎元山頗有些追思:“郎錦兩家祖上曾是生死之交,到了我們這一代也益發親厚。看到子女一輩情投意合結成姻緣,想必瀾城夫婦也會和我與內子一樣欣慰,錦老太君也定能含笑九泉。犬子坤北不才,還希望瀾城和弟妹不要嫌棄收他做婿。阿縭也在,瀾城、弟妹若是應允,不妨今日將此事先定下,再另選吉日,郎某定請媒人攜聘禮至府上正式定親。”

錦瀾城沈默著,季逸雲也默了一會,笑起來:“我們也是早就看著……”

“娘,”只見錦縭先一步起身,對著季逸雲和錦瀾城一禮,又轉身對郎元山一禮,深深吸氣,擡起頭,柔婉的聲音輕訴著:

“伯父想必是誤會了。”

在這個節骨眼站出來的錦縭,和她嘴裏說出去的那句婉婉柔柔的話竟是無異於平底一聲驚雷,當頭一記悶棍。郎坤北手裏的茶杯因為捏得太用力而蹦起來,他伸手一撈茶水灑在衣襟上。微綠的水漬伴著殘茶在他潔白的襯衫衣襟上像是畫了一副潑墨畫。但是無論畫筆如何精湛,那畫都是不應景的,都是不協調的,都是丟臉的。

郎坤北也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麽狼狽過。

然後下一秒,隨著那道輕細的聲音再度響起,那景德鎮燒出來的白瓷杯子,在郎坤北手裏捏得碎成兩半。“哢吧”的一聲,而後是兩片殘瓷相撞的尖細聲音。可是流血是沒有聲音的,鮮艷的血只靜靜流淌著,給襯衫上綠色的山水畫添上了幾位妖艷的一筆。

血還在流著,郎坤北也還在用力著。碎瓷已經沒入了掌心的血肉,可是他能聽到的,只有她的聲音。她說:

“阿縭心中中意之人實乃是大哥乾南。”

話音落下,廳內立時靜得連呼吸聲都消弭了。

錦瀾城劇烈地咳嗽起來:“你……你胡說什麽!你莫不是病了?休要……在此胡言!”

郎元山轉頭看郎坤北,也看了一眼他緊握著的手。父子齊齊震驚而沈默。

錦縭的聲音又響起來:

“二哥予阿縭以大恩,阿縭感念在心,曾允諾嫁進郎家自此錦郎兩軍共同進退。都怪我表意不明害得伯父、二哥有所誤會。二哥不妨仔細回想一番,當日在北平仲家官邸,我說的是,我會嫁進郎家。其實乾南大哥方是阿縭心中良婿所屬。況且大哥因我受傷,我想去彌補也礙於身份限制。”

“胡鬧!”錦瀾城一把摔碎了案上杯盞,茶葉隨著茶水濺到錦縭的裙擺上,臟了一大片。那茶盞是朝著錦縭打過來的,若不是錦瀾城尚在病中手上無力,只怕她已是滿身狼狽。

“胡鬧!來人,泰來,把小姐送回房裏去,再找張大夫給她好好瞧瞧,看是不是鳧水著涼,腦子燒得糊塗了!”

柳泰來聞聲幾步走到錦縭跟前,負手弓腰:“大小姐,請。”

錦縭看也沒看,索性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爹爹……是您說的,欠了人的就要還,我正在償還,這樣有什麽不可以麽?左右是嫁進郎家,左右是做郎家的媳婦,錦郎聯姻的工具!”

錦瀾城沒了柳泰來的支撐,已經搖搖欲墜了。他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子力氣,身子猛地向前一傾,一巴掌打在錦縭的面上,將她的臉和身子都打得歪向一邊,伏倒在地。

季逸雲面色劇變,她猛地站起身,張著雙手不知所措。看著她的縭兒挨打她心如刀絞,但是看著錦瀾城氣成這般,她也想去打這個不聽話的孩子!然而她茫然的視線最終落在郎坤北身上。

錦縭當著郎元山和郎坤北的面竟直言不諱地道出了許婚的緣由——並非郎元山所言情投意合實乃情勢所迫委身下嫁!錦縭這番話無疑是一巴掌扇在了郎元山和郎坤北父子兩個的臉上!

季逸雲再也管不了那麽多,撲過去抱住錦縭,她真怕,怕眼前那位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郎家二少爺會傷害她的縭兒!

郎坤北終於動了。而季逸雲抱著錦縭的雙手就更加用力了。郎坤北站起身,扔了那碎成兩半的瓷杯,一步一步向錦縭走著。

錦縭伏在地上,感受著那股無名的壓迫感近了……近了,連周遭的溫度都陡然降低了,甚至冷凝下來!他那樣的臉色,錦縭永遠不敢擡頭去看,可是她又那樣清晰無比的知道……她想她不該怕的,因為她在娘的懷裏,還有娘來保護他。可是她卻突然想推開娘,她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失去理智把娘也傷害了……

季逸雲顫抖著說:“坤北……你冷靜一下……”

錦縭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黑亮的鞋尖停在她身前不足一寸的地方,她的頭垂得很低,那鞋子與自己的臉那樣近,近到她能嗅到皮革的味道,近到她以為他會一腳把自己踢飛,或者狠狠地踩在腳下,永無翻身之可能。

或許是因為季逸雲的一句話,或許是他不願再多看她一眼。

郎坤北開始像來時一樣,一步一步後退著,剛開始很緩慢,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避之如猛虎,避之如蛇蠍。

她一點點支起身子,拔開沈重得灌了鉛似的雙腿,向外跑去。

鞋跟並著雨點一同敲擊石板,分不清是誰的聲音更大誰的速度更快。她又想起了昨天,在湘竹小築至北殿的路上。那時的咚咚聲是如此孤單,也不如今日的來得劇烈。

郎坤北猝不及防地轉身,錦縭趔趄了兩下才將將站穩,喉間腥甜,劇烈地喘息著扶住膝蓋。

郎坤北嫌惡地後退一步,低頭看她,而眼中噴薄欲出的,是滔天之怒還是入骨之恨?

錦縭說不出話,他轉身又大步揚長走起來,錦縭便繼續跟著。鞋跟繼續瞧著石板,細碎而匆忙,比心跳更快。

郎坤北終於不耐煩,立住不動,背對她嘶吼出來:“你!到底要幹什麽!”

郎坤北的吼聲被淹沒在了撕裂天地的雷聲之中,頃刻之間雨如瓢潑。烏雲遮著天,這天地之間滿是陰沈昏黑。閃電還在割裂著天幕,一剎那間巨大的電光給他們帶來了光明,好像一道深深的裂痕,割裂了天空,也阻隔了彼此。

他不動,錦縭也不動,雨卻不肯停歇,在兩人的臉上匯成條條徑流最終滾落。錦縭氣息稍平,繞到他面前,抹一把面上的水簾,睫毛黏在下眼瞼,她又伸手去按一下,睜開眼看他,另一只手攤開,手心上的錦盒靜靜躺著。

“這個,還給你。”

郎坤北掃一眼。讓他鄙夷的已經不僅是錦縭,還有錦縭手裏的東西。他忽然伸手過去。錦縭有些畏縮,然而來不及畏縮郎坤北的手便先一步打掉了那枚錦盒。

郎坤北向左側跨一步,繞過她頭也沒回地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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