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手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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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太陽的餘溫終於溫柔了稍許,刮起的晚風之中也帶了稍微涼爽的氣息。黃包車在石板巷子的拐角處停下。

郎湘下了黃包車,躲躲閃閃地跑到郎府的東側門,她的貼身丫頭琪娟老早地等候在此。“小姐終於回來了!二少爺還沒回來呢,咱們得快些走,盡快到上房去等著二少爺回來用晚餐。”

“可是他親口說的今日回家用晚飯?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準麽?”

“是太太親口說的。我剛還看見二姨太敦促四少爺呢,教他在二少爺面前學著會說話,會看臉色。說白了就是教著四少爺如何巴結二少爺。二姨太也真是的,就連二少爺回來吃頓晚飯的時機都不肯放過,四少爺才多大,就開始著手謀劃未來了。不過她也是有慧眼的,知道老爺不給她好臉色,二少爺又是家裏頭如今握有實權的,專挑了人巴結……”

郎湘低聲喚住她:“琪娟!教你多少次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況且母親不教人私下議論二娘和三娘的。二娘如何做是她的事,總之老四是個好孩子,今後不許非議四少爺。”

郎湘擡眼看著眼前的八盤八碟四燉四湯,已然是準備就緒了。金盞銀盤之下鋪著絳色織錦桌布,周遭的流蘇微微擺動著。郎府與北平城裏頭中西合璧的建築不同,它的中國老式建築庭院與西方洋樓別墅的分化十分明顯。除了被阻隔在高聳的院墻之西的北殿,整個郎府都是老派持重的深宅大院。而如今整個郎府上人們用餐的大廳正是上房和庸堂的前廳。這裏的紅漆松柱、琉璃彩瓦、金石陳設,以及金絲楠木太師椅,八寶紅杉壽仙桌,甚至青瓷花瓶、勁松盆景都是一板一眼,富貴而莊嚴。

郎湘垂首對著郎元山和阮月華還有兩個姨太行過禮,轉身要去凈手。她的脊柱頓時繃直了,眼睛也瞪得又圓又大。

隨著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大廳對面的圓形門廳之處湧現出幾個身影。當先的那一人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脫了軍帽。

阮月華自席間起身,領著丫頭寶薇迎上前去。她自己動手幫著郎坤北解開了上身的軍裝制服。

郎坤北先是對著上位的郎元山喚一聲父親,又來看阮月華,就著她的手把衣裳脫了下來。“母親請上座吧。”他又喚過了二娘、三娘。

阮月華撲打兩下他的軍裝,伸手理了理他的襯衫大襟。“風風火火地行動慣了,這又是剛從大營裏頭回來吧?”阮月華說著,手勁加大了一些,拍在他堅硬敦厚的胸膛上,震得手麻。“這麽結實,快去凈手吧!”

郎湘時刻留意著母親與二哥這邊,手剛剛放進銅盆裏就忙著拿了出來,接過帕子隨意抹了幾把。眼見著二哥朝這邊來了,她繞過郎元山,坐在了五妹郎溶的身邊。

待用過了晚飯,侍女們魚貫而出,郎元山先開了口:“我從甘肅回來也有兩日了,那邊的事可是落了停?”

“父親不必憂心,已經落停了。三哥昨日還給我發來電報,那邊的狀況很穩妥。”

“如此便好,我也放心了。天元素來穩重,由他親自鎮守著,也能替你分憂不少。”

阮月華聽著父子二人的對話,插嘴問了一句:“可是天元的家眷還在這邊,他是打算常駐甘肅了?前幾日惠玲帶著孩子來府裏探望,我瞧著那瞳哥兒雖小,也是知道想念他爸爸的。”

阮月華這一句話問住了父子兩個。

“這些年外邊的風言風語可是沒少落進我的耳朵裏,好好的一雙耳朵都能給戳聾了!一個郎天元,一個郎乾南,這堂兄弟兩個都是一般的‘美名遠揚’了。會做官倒是好事。但是另一樣只怕更是出名!親疏遠近的不說,惠玲喚我一聲嬸嬸,瞳哥兒喚我一聲奶奶,我看著她們母子兩個,心裏頭都忍不住發酸。”

阮月華說得激動,見郎元山沒有言聲,她索性開口央道:“伯伯去得早,你我好歹是看著天元長大的。別人的話他不聽,你的話他還是不敢不聽的。你好歹約束著他一點。”

郎元山提著手杖從阮月華身邊走過去,“天元行事自有分寸,這些年也並無虧待瞳哥兒母子。後院的事,還得是你這個主母出面才妥當。”

郎坤北送著郎元山出去,送出了老遠。他一直與郎元山低聲交談著,阮月華也沒聽清了他們說的是什麽。

郎坤北回來時在阮月華下手的太師椅上坐了,從褲袋裏掏出一枚精致的煙盒,取出一顆煙點燃了。

他吸了一口煙,問郎上洋:“四弟在學校讀書可還習慣?”

郎上洋憨氣地一笑:“很習慣的,二哥。”

二姨太巴巴地看著郎上洋,等著他再多說一些,沒成想他只管笑著,沒了下話。她有些洩氣,轉頭看郎坤北的時候卻是笑逐顏開:“二少爺不知道呢,老四的外文課又是得了第一名,他們的外籍教員很是看好他。”

郎坤北微微頷首,眼睛裏的光芒閃爍著,隔著一圈圈的煙霧,看不太真切。

他沈默了,也沒人敢再說什麽。李子林拿著上衣過來,立在他身後等著,他卻遲遲沒有動。

“四弟專攻外文,是否有興趣留洋?”

二姨搶著說:“老四如今尚小,我總想著若是過個二三年能送他出去長長見識,是最好不過的。”

郎坤北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看了一直默默坐在郎上洋身旁的郎溶。他最小的這個五妹素來是最安靜的,就像是被畫筆定格於宣紙之上的淡色幽蘭。

同樣具有這般靜若幽蘭的氣質,五妹是當之無愧,而另一人卻盡數是裝出來的。偏偏那人在這些的長輩面前總能裝得恰如其分,以假亂真。他現在一想到那人就是滿肚子的氣。

尤其一想到那一晚在火車站,她縮頭縮尾的樣子。

郎坤北平靜了一會,彈彈煙灰,緩聲說道:“這次學校裏的考試,五妹的綜合成績是第一名。父親很高興,主張應當嘉獎四弟和五妹。你們兩個有什麽心儀的寶貝或者想做的事情不妨提出來。”

二姨太不免臉上一臊,合著什麽事都瞞不過二少爺的。

郎上洋卻是頓時來了精神:“二哥幫我們請幾天的假可好?小溶和我都想回一趟杭州,探望外公他老人家,順便游歷一番山水。

郎坤北沒有什麽猶豫。“寧夏至杭州需要取道錦系,錦系最近不太平,我得指派著衛兵護送你們前去。如此一來,旅途上勢必匆忙無景可觀。”

“無礙,能得見外租,寬慰他老人家的思親之情足以。謝謝二哥!”

整個前廳裏只剩下了阮月華母子三個。

阮月華突然問他:“錦系不太平?莫非是阿縭那孩子出了什麽事?”

郎湘也一下子繃緊了全身的神經,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看著郎坤北。等著他的話。那天嘉瑞就是這麽說的,他說阿縭好像遇著什麽事了……

郎坤北站起身,從李子林手裏抄起上衣抖一抖,大張了胳臂穿上了。軍裝的外套十分板正,抖開時那樣寬大的一件上衣穿在他的身上卻是嚴絲合縫,沒有一點盈餘也沒有一點緊繃。他寬闊的身影投下來像是能罩住阮月華與郎湘母女兩個人。

阮月華這些年已經不怎麽在他面前提起阿縭。但凡是與阿縭有關的話題,他總是習慣沈默以對。

這一次,阮月華有些緊張。“錦家剛剛發生那麽大的事……她的身子怕是還沒有好全。錦瀾明父子都死了,還會有什麽亂子呢?莫不是……莫不是周家的那個混世魔王?”

兒子良久的沈默真是讓她覺得心內煎熬。

“母親何故為她憂心?她如今活蹦亂跳,大展拳腳,司令當得不亦樂乎。怎麽說,都輪不到母親為她操心。”

“輪不輪得到我來操心,還不是看你?我知道凡是涉及到軍政要聞之事不能同你打探,但好歹這是在家裏,我關心一下阿縭,有何不妥?”

郎湘附和道:“是啊是啊,二哥你就說吧,阿縭是不是有什麽危險?老太君過世,她剛剛平定錦家內亂,若是再添亂子,她一個人怎麽扛得住?她那人看著安靜柔弱,卻不定能做出多驚動人的事呢……”

郎坤北低笑一聲。那笑其實是沒有聲音的,聽起來更像是短促而低沈的嘆息。這樣的低笑聽不出來喜怒,但是能教他笑的,亦或是說能讓他有情緒表露的,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自少年起融入軍營,兩年前正式接掌西北郎軍。歷經大小戰役無數,未有敗績。刀口舔血政治斡旋,掌控各方局勢,身系一軍榮辱八方安危。看慣了人性醜惡,歷經了輸死搏殺。經歷一場又一場生命和鮮血的洗禮,造就了陰沈而冷漠的性情。於郎坤北而言,沒有表情才是正常的表情。

然而或許,他從小到大都是這個樣子的,就像很多年前錦縭對他的評價,她說他過的,不像是人過的日子。

他們的生活,還真是天差地別的。可是誰讓她姓錦,他姓郎呢?他沒有寵著他的奶奶,沒有縱容他的爹爹。他有的是嚴格到近乎苛刻的父親,還有一個比父親嚴苛百倍的爺爺,也還有一個比爺爺嚴苛百倍的姥爺。可是他沒覺得自己這樣的日子就有什麽不好。

然而,他還能有什麽喜怒哀樂呢。曾經渴望的那一點溫情,隨著那一場半城煙花的恣意盛放而冷卻成冰。七年的時光不長,卻教會了他如何與黑夜為伴,在每一個無眠的夜裏,一遍又一遍地浸染夜的顏色。那是寂寞。

他從李子林手裏接過來軍帽帶上,兩手扶著帽檐正了正。這才倒出空來看一眼郎湘。郎湘立馬住了嘴。

“成日的往醫院跑,你也該在家歇一歇了。”

郎湘渾身一抖,眼眶立時暈染了水汽。

阮月華嗔道:“姨娘養的弟妹都能寵著慣著,偏生對自己的妹妹要板起面孔。乾南你們兄妹三個都是一般的脾氣秉性,你現在只管發了狠地管束著小湘,怎也不想一想,能否管得住自己?你們三個,我是哪個都管不住,我能管的,或許只有阿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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