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仇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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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懷楨率人一路尾隨,待下了樓出了後門,他終於按捺不住:“郎坤北,你現在可以走了吧!”

周懷楨的暴怒未及發作,四周傳來砰砰槍聲,周圍的護衛應聲倒下幾個。

“郎坤北你夠了!你還要把阿縭怎樣?她的手上還有傷!”周懷楨抱著胳臂躲在柱子後邊反擊,一邊朝郎坤北喊著話。

郎坤北護著錦縭撤退,錦縭像是他手裏的娃娃,被他抱著扭來甩去,兩個人貼得極近,近到像是一個人。

郎坤北冷冷說道:“這裏不是黃河以東以北的蒙古草原,是寧夏西城,我郎軍治下,閣下應當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待安全退出來之後,郎坤北把錦縭抱上了車,到了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更深露中,暮春的夜晚依舊微涼。

錦縭的手腕以下,兩只手都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本來纖瘦的柔荑腫成了蘿蔔。她仍舊像個木偶一樣,沒動也沒叫,甚至都沒哭。

郎坤北又要抱著她下車。她卻渾身一個激靈,也不管那是不是折斷了的手臂就揮舞起來去打他。

郎坤北握住了她的手肘,她一動都不能動了。只是強忍著,剛剛那痛,讓她有一陣眩暈。錦縭看著他,他也在看著錦縭。對視了許久許久,她很恍惚的,嘴唇幾乎都沒有張合:“你下得了手……”

那已經不是在問了。她似乎只是在糾結著這個問題,最終得到了自己心裏的答案。她不盼望著得到什麽證實的。

郎坤北吻住了她。

錦縭沒有反應,也沒有拒絕。她從來沒有嘗過,原來他的吻是這樣的滋味。眼淚沒有任何征兆地流下。可是她只是在悲哀地想著:“沒有必要……你沒有必要折斷我的雙手……哪怕你只傷害我一點點,周懷楨就會放了你。”

郎坤北不讓她說下去,可是他的吻一結束,她就馬上會接著說,“一個周懷楨……是一個魔鬼。你比魔鬼可怕多了……到底怎樣折磨我,你才覺得夠呢?郎坤北,我才剛回來……就已經名譽掃地。我的清譽被你毀了,手被你廢了。我不知道你為了什麽這樣恨我,現在我人就在這,你覺得怎樣才夠暢快,只管來吧。”

郎坤北說:“從此以後,忘了路笑安。你的路難走,我幫你。”

錦縭說:“那真謝謝了,我的路,沒有你便不會難走。”

郎坤北湊近了些,鉗著她的下巴問她:“你不肯?”

錦縭反問:“什麽不肯?”

“我要你忘了路笑安,錦縭。”

錦縭慘白的臉輕輕一笑:“這樣啊。我的腿在這,實在不行還有脖子,你想拗斷哪個請自便。”

“你不肯忘了他?”郎坤北鉗住她下巴的手已然在發力。“錦縭,你再說一遍,就算是廢了你,就算是殺了你,你都不肯忘?”

錦縭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睛裏爬上了血絲。她一陣陣流著冷汗,身子像是受不住這份冷,一直在微微顫抖。

她不疼,只是冷。“我忘不忘他,與你何幹?”

郎坤北壓在她的身上,也不顧她的手了,只是問她:“你回答我,是不是事到如今,你死都不肯忘他。”

“那你就會讓我去死,對嗎?”錦縭絕望地閉上眼。她不會看錯,他的眼裏,盡是騰騰的殺氣。“能告訴為什麽嗎,為什麽你要這樣對我?在嘉峪關,我以為你給我的羞辱已經夠多了。郎坤北,或者說,你告訴我,你這樣對我,何時才是個盡頭呢?”

郎坤北默了一會,捧起錦縭的雙手,指尖輕輕一按,腫起的皮肉變作了青白色凹陷下去一塊,久久不能恢覆。他說:“我只是想告訴周懷楨,我宣告了主權的女人,就算是殘了,廢了,毀了,殺了,也不容他染指半分。”

她很平靜地問他:“也就是說,咱們下半輩子,沒完了是吧……”

郎坤北沒言聲。

“那我求你殺了我吧。兩次了,我從來沒這麽想死過。兩次,都是在落在你手裏邊。你憑什麽要我忘了笑安?郎坤北你聽著,我不忘,我不肯忘。他給我的,是我這一生再也不會得到的溫情,是我所有最美好的回憶。我甚至害怕自己哪一天就再也想不起了,原來我不是什麽都沒有,我還有他。我總覺得他並沒有死,他還在我身邊。如果他看到了現在的我,也會哭吧,他不能來保護我……不能帶我脫離魔掌,還要眼睜睜地看著我被惡鬼纏身,那惡鬼說,我是他的女人……我怎麽就是他的人了啊!這個世界從來都不公平,好人沒有好報的。我一直弄不明白,像笑安那樣的人,他怎麽可以死?誰都可以死,唯獨他不可以,然而他卻真的死了,死在最好的年紀裏。而你,郎坤北,像你這樣的惡魔,為什麽還活得好好的?”

郎坤北忽然起了身,下了車。他把她抱進了醫院,手術室已經被季嘉瑞占上了,她的手臂只需要消炎接骨,便在醫生的門診室裏進行了。

醫生還在給錦縭的手打著石膏,她就已經暈了過去。整個過程沒有一點要蘇醒的跡象。

郎坤北本來是在白簾子外邊等著的,後來就幹脆進來了。他在外邊時還納著悶,在戰場上的那些男人接骨時都要亂喊亂叫,怎麽她就沒有一點聲響。她的臉在燈罩子底下顯得更加慘白。他在水盆裏擰了帕子給她擦著,擦到嘴唇的地方,手一頓。他揉了揉,扔了帕子,起身離開了。

錦縭迷迷糊糊之中被一陣陣哭聲喚醒。那哭聲是極力忍著的,斷斷續續抽抽噎噎,聽著就叫人難受又壓抑。她眨眨眼,轉過頭看見了自己的小丫頭可兒。

可兒已經哭成了淚人,還在拿手指抹眼淚。她看見錦縭醒了,忽然回過身大喊一聲:“太太!老夫人!小姐醒了!”

錦縭被她的嗓門震得發懵,習慣性地要坐起身子。她這一動,突然襲來的疼痛簡直讓她恨不得咬舌自盡了!錦縭才想起來,自己的手骨折了。

季逸雲忙道:“快別亂動了,張大夫又來給你看過,說這西醫的法子能管用,叫你先養著。”

“養著?那要養多久啊?我就這麽躺著,還不成了廢人了!”

錦老太君啐了兩下:“呸呸!趕快打住,什麽廢不廢人的?這是小傷,傷筋動骨一百天,自然就好了。”

錦縭更絕望了:“奶奶!我要躺一百天嗎?”

老太君捧住了她皺巴了的臉:“瞧這小臉苦的呦,忒難看,仔細嫁不出去!誰說要你躺著了,傷的是手又不是腿。”老太君像捏泥人似的硬是把錦縭弄出了個笑模樣,她才滿意地笑笑。

老太君一松手,錦縭的臉就又是哭喪的了:“奶奶怎麽跟個老頑童似的……我都這樣了,您一點也不心疼?”

“心疼,誰說我不心疼。”老太君還在笑著。

錦縭問季逸雲:“娘!您看奶奶那是心疼麽?那是幸災樂禍!”

季逸雲一直沒什麽精神,她往榻子上邊一坐,手支著腦袋,懨懨地說:“還幸災樂禍呢,一聽說周懷楨那個混世魔王把你劫持了,你奶奶沒嚇昏過去。”

老太君急道:“可有個人差點沒昏過去,不過那可不是我!看你母親吧,現在還沒緩過來那勁呢。你別在這守著了,回房去歇著吧。縭兒也別回你自個那幢小洋樓了,那兒上樓下樓地費力氣,幹脆在我這芙蓉堂養好了傷再說。”

“還叫她賴在這?從小到大也沒見她回自個的院子住過幾宿,一直賴在奶奶跟前。這回受了傷,手上疼著,還不方便,心裏憋屈說不定要見天的哭呢。額娘可別留她了,嫌煩。”

季逸雲指著她的臉又說:“瞧瞧,可不是又要哭了。之前昏睡的時候就迷迷瞪瞪地哭了半宿了,也不知道坤北是怎麽受你的……”

錦縭瞪大了眼睛,委屈又驚訝,面色著實覆雜。

可兒小聲地說:“小姐是後半夜裏頭被郎少帥送回來的呢。他抱小姐回來的時候,小姐就是一直哭著的,可是怎麽叫也叫不醒你。小姐要不要鏡子看一看,你的眼睛腫的都要比手腫的厲害了……”

錦老太君讓侍女霽月拿了鏡子過來。錦縭不要看,老太君卻偏要拿鏡子往她臉上照:“可得要你好好看看,也就是沒出閣呢,要不然就你現在這模樣,說什麽也得被婆家給休回來!”

錦縭看了一眼就再也看不下去了。著實慘不忍睹。“奶奶和娘是不是商量好的,都陰陽怪氣的笑話我數落我。我是有多可憐呢,滿心的委屈沒處訴,連最親的奶奶和娘都不待見我了……是不是他跟您們說了什麽呀?”

老太君拿著手帕包了冰塊敷在錦縭的手肘上,小臂骨折,可是浮腫已經蔓延到了手肘。“他?哪個他啊?哦,是郎家的小二吧。說了,他說我們縭兒的槍使得可好了,差點就能把周家的小少爺打死。他還說,我們縭兒穿這身旗袍很漂亮,就是哭起來忒難看,都要把他嚇著了。”

一旁的可兒朝錦縭撇撇嘴,錦縭自己也知道,奶奶這是編瞎話唬她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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